九月二十七日,是戴知南的生日。
这一日他照常起了床,照常穿衣洗漱,照常坐到饭厅里喝粥吃包子,和每一天一模一样。没有人提起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也没有提。
在戴公馆,生日是不大讲究的。戴守正不过生日,柳眉何也不过,戴友伦的生日也只是默默吃一碗长寿面就过去了。戴知南来了三年,年年如此,他已经习惯了。只是今年心里头隐隐约约地存了一点盼望,又说不上在盼望什么。
早膳吃到一半,戴守正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
“今日九月二十七?”
戴知南握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
“是。”
戴守正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推了过来。是一支钢笔,新的,笔杆是深红色的,笔夹是金色的,在晨光里亮闪闪的,比他用的那支旧笔不知好了多少倍。
“好好念书。”
就这四个字。
戴知南看着那支钢笔,愣了片刻,才伸出双手将它拿起来。笔沉甸甸的,比他的旧笔重了许多,笔杆光滑冰凉,握在手心里像握住了一小块冰。他旋开笔帽,笔尖是金色的,刻着几行洋文,看不太懂。他又把笔帽旋上了,抬起头来望着戴守正。
“谢谢爸爸。”
戴守正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报纸,挡住了脸。
戴知南将那支钢笔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里,忍不住又摸了摸。口袋鼓起来一小块,硬硬的,硌着他的胸口,硌得他心口发烫。
戴友伦坐在对面,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吃完了碗里的粥,放下调羹,拿起书包,站起身来。
“走吧。”
戴知南跟着他出了门,上了车。车子驶出铁门,拐上霞飞路。九月底的上海,秋意刚刚探出头来,梧桐叶子还绿着,只在边缘染了一圈淡淡的黄。街上的行人换上了长袖衣衫,黄包车夫的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跑起来的时候毛巾在风里飘着。
戴知南坐在车上,一直在摸口袋里的那支钢笔。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确认它还在。
戴友伦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了。
“别摸了,摸不坏也摸不好。”
戴知南的手缩了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就是看看还在不在。”
“在不在你心里没数?”
戴知南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不敢再动了。可他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口袋上瞟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藏不住的秘密。
车子先到了培德中学门口。戴知南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转身朝戴友伦挥了挥手。
“哥哥再见!”
戴友伦嗯了一声,没有看他。戴知南也不在意,关上车门,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校门。他跑到教室里坐下,第一件事不是掏出课本,而是从口袋里取出那支钢笔,放在桌上,端端正正地摆在课本旁边。
周瑞安凑了过来。
“哟,新笔?你爸送的?”
戴知南点了点头,嘴角翘得老高。
“我今日生日。”
周瑞安愣了一下,随即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你怎么不早说!我什么都没准备!”
戴知南连忙摆手。
“不用准备什么。你跟我说一声‘生辰快乐’就行了。”
周瑞安便认认真真地说了句“生辰快乐”,说完觉得太单薄了,又补了一句“祝你长命百岁,年年考第一”。戴知南被他逗笑了,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一天的课照常上。戴知南用那支新钢笔写了一天作业,笔尖顺滑极了,比他现在用的那支旧笔好写许多。可他心里头,那支旧笔的地位却一点也没有动摇。那是哥哥用过的笔,哥哥给了爸爸,爸爸又给了他。那支笔上留着哥哥手指握过的痕迹,虽然早就磨没了,可他总觉得还在。
放学铃响的时候,戴知南收拾好书包,照例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他习惯性地往那棵梧桐树下看了一眼。
戴友伦站在那里。
和平时一样,靠在车门上,目光落在大门口。可和平时不同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个纸包,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系着一根白色的棉线。
戴知南走过去。
“哥哥。”
戴友伦将那个纸包递了过来。
“给你的。”
戴知南接过纸包,没有立刻拆开,抬头看着戴友伦。戴友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淡淡的,疏疏的。可戴知南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着一点红——那一小片红藏在校服领子上方的头发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上车再拆。”戴友伦说完便拉开车门,先上了车。
戴知南捧着纸包上了车,坐在戴友伦旁边。车子缓缓驶离校门口,拐上了霞飞路。他低下头,拆开棉线,剥开牛皮纸。
里头是一个盒子。
深蓝色的绒面盒子,不大,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他打开盒盖,里头衬着白色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枚银质的领带夹。
领带夹不大,做工却很精致。正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纤细舒展,花茎修长挺拔。兰花的旁边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知南”。那两个字刻得细极了,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雕出来的,笔画虽细,却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戴知南捧着那个盒子,一动不动。
“哥哥,这是……给我的?”
戴友伦望着窗外。
“嗯。”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嗯。”
“你什么时候去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