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友伦沉默了片刻。
“前些日子。”
戴知南将那枚领带夹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银质的小物件凉凉的,兰花的纹路凸起来,贴着掌心的皮肤,丝丝的凉。他把领带夹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光光的,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他模糊的指尖。
“哥哥,你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戴友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话。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领带夹吗?”
戴知南怔住了。他想起上个月有一天,两个人在南京路上走,经过一家银楼的时候,他趴在橱窗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领带夹,有镶宝石的,有刻花的,有素面的。他当时看中的就是一枚刻着兰花的,因为母亲说过,他的名字里的“南”字,取自“南山有兰”,兰花是他的命花。
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拉着戴友伦走了。
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哥哥,你记得?”
戴友伦没有回答。他伸手从盒子里拿起那枚领带夹,另一只手扯开戴知南的校服领口——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像是嫌他太慢了。他将领带夹别在戴知南的领带——不,他还打领带,是校服的领口上,正中间,银质的小兰花端正地贴在他锁骨上方的位置。
别好了。戴友伦收回手,看了他一眼。
“行了。”
戴知南低下头,看着那枚领带夹。银光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微微闪烁,兰花的影子落在他的校服上,小小的,淡淡的,像一朵真的花。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鼻子酸,高兴到眼眶热,高兴到想说很多很多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哭什么?”戴友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可戴知南听出来,那语气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怕他不喜欢。
“没哭。”戴知南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抬起头来朝戴友伦笑了,“哥哥,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重新望向窗外。
“喜欢就好。”
车里安静了片刻。戴知南摸着领口的那枚领带夹,银质的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些,不再那么凉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举到戴友伦面前。
“哥哥你看,爸爸送我的。新的。”
戴友伦看了一眼那支笔,点了点头。
戴知南把钢笔放回口袋,又摸了摸领带夹,两样东西都在,一样在口袋里,一样在领口上,沉甸甸的,一个暖一个凉,像是两枚不同温度的印章,在他的身上盖下了同一个日子里不同的印记。
车子拐进了公馆的铁门。
戴知南跳下车,跑到主楼门口的时候,翠环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面。
“小少爷,长寿面。姨太太亲手做的,擀了一下午呢。”
戴知南接过那碗面,低头看了看。面条细细的,匀匀的,卧在清亮的汤里,上头搁着一个荷包蛋和几根青菜。他端稳了托盘,快步走到柳眉何的屋里。
“母亲!”
柳眉何正坐在窗边,见他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戴知南把托盘放在桌上,坐到母亲对面,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送进嘴里。面是手擀的,劲道弹牙,汤头是鸡汤,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柳眉何问道。
戴知南嘴里嚼着面,含混不清地答道:“好吃。母亲做的最好吃。”
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将领口的领带夹取下来,递到柳眉何面前。
“母亲你看,哥哥送我的。上头刻着我的名字。”
柳眉何接过那枚领带夹,凑到窗前仔细看了看。兰花刻得精细,“知南”两个字刻在花瓣旁边,笔画虽细,却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心。
“友伦送的?”柳眉何的语气里有一丝惊讶。
戴知南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他记得上个月我在银楼橱窗前看过这个花样。我都没说喜欢,他看出来了。”
柳眉何看着儿子那张被喜悦点亮了的小脸,将那枚领带夹还给他,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温柔又有些心酸的弧度。
“友伦这孩子,看着冷,心里头是有的。”
戴知南把领带夹别回领口,低下头继续吃面。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根葱花都没剩下。他放下碗,抬起头来,看见母亲正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母亲,你怎么了?”
柳眉何摇了摇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没事。南南长大了。”
戴知南走过去,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他比三年前高了许多,弯下腰来才能够到母亲的肩膀。柳眉何搂着他,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他五岁时候那样,一下,又一下。
“母亲,我十岁了。”
“嗯。”
“再过八年,我就十八了。到时候我挣钱养母亲,母亲就不用再操心了。”
柳眉何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暮色四合。花园里的梧桐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的江海关钟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沉沉的,像是有人在远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巨大的鼓。
戴知南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涌了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了,金灿灿的小花藏在绿叶中间,不细看瞧不见,可那香气藏不住,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弥漫在整个公馆里。
他摸了摸领口上的领带夹,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
十岁的生日,他收到了两支笔。一支用来写字,一支用来别在心上。
他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嘴角弯弯的,弯成一个收都收不拢的弧度。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是戴守正的,他也回来了。公馆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着花园里的桂花树和梧桐,照着那条铺了石板的路,照着那个站在窗前、领口别着一朵银兰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