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过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戴知南每日戴着那枚银兰花领带夹去上学,回来摘下来用手帕包好,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再别上。柳眉何笑他,说一枚领带夹被他伺候得比皇帝还金贵。他也不辩驳,只是笑,笑完了照旧摘下来用手帕包好,放在枕头底下。
周瑞安倒是注意到了那枚领带夹,凑过来看了又看,啧啧称奇。
“这上头刻的是你的名字?谁送的?你爸爸?”
戴知南摇了摇头。
“我哥哥。”
周瑞安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你哥哥?就是你天天在校门口等你的那个?他给你送这个?”
戴知南点了点头。周瑞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你哥哥真有钱”,便低头继续写作业了。戴知南觉得他话里有话,可也没有追问。
十月的上海,秋天是真的来了。
霞飞路上的梧桐叶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戴知南穿着薄夹衫走在路上,偶尔有一片叶子落在肩上,他也不掸,就那么让它待着,走到校门口才轻轻拂去。
这一日放学,戴友伦照例在梧桐树下等他。
戴知南跑过去,刚要上车,戴友伦却伸手拦住了他。
“今日不坐车。”
戴知南愣了一下。
“不坐车?怎么回去?”
“走回去。”戴友伦对老刘摆了摆手,老刘点了点头,开着车先走了。戴知南背着书包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又转过头来看着戴友伦,一脸不解。
“哥哥,为什么要走回去?”
戴友伦已经迈开了步子。
“天气好,走走。”
戴知南只好跟了上去。两个人沿着霞飞路的人行道往西走,和汽车走的是同一条路,可速度慢了许多。街上的风景便也跟着慢了下来——从前坐在车里一晃而过的店铺、招牌、行人,如今一样一样地在眼前展开了,像一幅被缓缓拉开的画卷。
他们经过一家西药房,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药瓶和医疗器械,白森森的灯光照着,冷冷清清的。经过一家南货店,门口挂着火腿和腊肉,空气里弥漫着咸香的气味。经过一家咖啡馆,玻璃窗后面坐着几个红头发的洋人,手里端着咖啡杯,正低声说着什么。
戴知南一路走一路看,眼睛不够用似的,脑袋转来转去。
“哥哥,你走过这条路吗?”
戴友伦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走过。”
“什么时候?”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父亲带我走过。”
戴知南想象了一下十岁的戴友伦走在这条路上的样子,觉得一定和现在很不一样。那时候的戴友伦大概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肩膀还没有现在这么宽,脸上的表情大概也是淡淡的、疏疏的,和现在一样。
有些人好像从小就不会笑,他想。
经过那家银楼的时候,戴知南停下了脚步。
他就是在这家银楼的橱窗前看见了那枚兰花领带夹,看了一路,什么也没说,走了。然后戴友伦记住了,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了他。
他站在橱窗前,往里头望了望。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银器,有手镯、有戒指、有领带夹、有袖扣,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他看了几秒钟,转过头来,发现戴友伦也停下了脚步,正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往橱窗里看着。
“还想要什么?”戴友伦问。
戴知南摇了摇头。
“不要了。已经有了。”
他说的是实话。手腕上有银镯子,领口上有银兰花,口袋里还有一支用了三年、笔杆都磨得发亮的旧钢笔。他觉得自己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多到有些装不下。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迈步继续往前走。戴知南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街上的行人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黄包车丁零丁零地响着铃铛从他们身边驶过。
走到霞飞路和迈尔西爱路交叉口的时候,戴友伦忽然停了下来。
“吃不吃冰淇淋?”
戴知南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戴友伦朝街角一指。那里有一家小小的冷饮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沙利文”三个字,橱窗里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画,画着冒着冷气的冰淇淋和汽水。
“沙利文,上海最好的冰淇淋。”戴友伦说完便朝那家店走了过去,也不等戴知南回答。
戴知南连忙跟上去,推开了玻璃门。
店里头不大,摆着五六张小圆桌,桌上铺着白台布,每张桌上放着一只小花瓶,插着一朵绢做的玫瑰。靠墙有一排高脚凳,是给吃冰淇淋的客人坐的。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白制服的侍者站在柜台后面,见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戴友伦走到柜台前,看也不看菜单。
“两份香草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