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面。戴友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戴知南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上，规规矩矩的，像在课堂上一样。

“哥哥，你吃过这里的冰淇淋？”

戴友伦嗯了一声。

“同学请我吃过。”

戴知南想象了一下戴友伦坐在这个地方，和一个同学面对面吃冰淇淋的样子。他想不出来。他想象不出戴友伦和一个同学坐在一起吃冰淇淋的画面，总觉得那不像是一幅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画面。

冰淇淋很快端了上来。白色的小瓷碗里盛着乳白色的冰淇淋，上头淋了一层巧克力酱，旁边插着一片薄薄的饼干。瓷碗外面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看着就凉丝丝的。

戴知南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又甜又凉，奶香浓郁，巧克力酱的微苦在舌尖上化开，和冰淇淋的甜混在一起，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戴友伦问。

戴知南连连点头，嘴里含着冰淇淋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点头来表达自己的惊喜。他咽下那口冰淇淋，才开口道。

“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冰淇淋。”

戴友伦面前的那碗他没有动，小勺搁在碗边，原封不动的。他看着戴知南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有笑出来。

“你的不吃吗？”戴知南指着戴友伦面前那碗问道。

戴友伦把那碗推了过来。

“你吃。”

戴知南看了看那碗冰淇淋，又看了看戴友伦的脸，没有推辞，端过来就开始吃。他吃得很快，像是怕冰淇淋化了，又像是怕戴友伦会反悔。两碗冰淇淋下了肚，他的嘴唇上沾了一圈巧克力酱，像长了一圈小胡子。

戴友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擦擦。”

戴知南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两下，把手帕叠好，想还回去。

“你留着。”戴友伦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

两个人走出沙利文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叶子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

戴知南的肚子被冰淇淋填得满满当当，走起路来都觉得肚子里在晃荡。他摸着自己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戴友伦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哥哥。”

“嗯。”

“你为什么要请我吃冰淇淋？”

戴友伦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生日补的。”

戴知南愣了一下。他的生日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他想了想，又问。

“生日那天为什么不请？”

戴友伦沉默了片刻。

“那天忘了。”

戴知南看着他的背影。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肩膀上，将深灰色的校服染成了暖棕色。他走路的姿势和坐车时一样，脊背挺直，步子稳稳的，不急不缓。戴知南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你过生日的时候想要什么？”

戴友伦没有回答。他们走到了公馆门口，铁门在暮色中半开着，花园里的桂花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发腻。戴友伦推开铁门，侧身让戴知南先进去，然后跟在后面，把铁门关上了。

“没什么想要的。”

戴知南走在前面，听了这话，心里头忽然有些难过。他想要的东西很多——想考第一名，想让母亲的身体好起来，想让父亲对他笑一笑，想和哥哥一直在一起。他以为每个人都应该有很多想要的东西。可哥哥说，没什么想要的。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戴友伦。

“哥哥，等我攒够了钱，我也请你吃沙利文的冰淇淋。买三碗，你一碗，我一碗，再剩一碗看谁吃得快。”

戴友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不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请我？”

戴知南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请。”

戴友伦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从戴知南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手掌落下来的力道比从前重了些，因为戴知南长大了，头顶没有那么容易够到了，要拍得重一些，才能把那些没说的话都拍进去。

戴知南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头顶，望着戴友伦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橘色，花园里的桂花在风里轻轻地摇着，甜丝丝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怎么也散不去。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他想，哥哥的生日是明年的七月二八。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不仅可以请哥哥吃冰淇淋，还可以给哥哥买些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