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戴公馆从一大早就忙开了。下人们进进出出，擦窗户的擦窗户，扫尘的扫尘，厨房里飘出蒸糕的香气，混着糖瓜和灶糖的甜味，弥漫在整个公馆里。翠环端着红纸和墨汁从走廊上跑过，差点撞上从屋里出来的戴知南。

“少爷，对不住对不住。”翠环笑嘻嘻地站稳了，手里的红纸晃了晃，“老爷说要写春联，我去请账房先生写。”

戴知南叫住了她。“让我试试？”

翠环愣了一下，将红纸和墨汁递了过来。戴知南回到屋里，把红纸铺在桌上，研了墨，提起毛笔，想了想，写下了一副春联。上联写“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写“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他的字练了三年多，已经有几分模样了，虽比不上账房先生的老练，却工工整整，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柳眉何走过来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写得不错，能贴上墙了。”

戴知南又写了一副，让翠环拿去贴在大门上，自己留了这一副，说要贴在书房门口。他端着春联往东跨院走，走到月洞门的时候，听见天井那边有脚步声。他探出头去一看，是戴友伦，正站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枯枝。

戴友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衬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剪枝的动作很利落，咔嚓一声，一根枯枝应声而落，再咔嚓一声，又一根。戴知南站在月洞门口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声。

“哥哥。”

戴友伦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端着的那副春联上。

“写的什么？”

戴知南走进天井，将春联展开给他看。戴友伦低头看了看，嗯了一声。

“字有进步。”

戴知南笑了笑，将春联卷好，跟着戴友伦走进书房。戴友伦接过春联，比了比门框的高度，搬了张凳子站上去，从抽屉里拿出浆糊，把春联贴在了门框两侧。他贴得端端正正，左右对齐，连边角都抹得平平整整。

戴知南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哥哥，歪没歪？”

戴友伦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没有。”

两个人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副春联。红纸黑字，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格外显眼。“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戴知南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字虽然是自己写的，可贴在这里，就成了哥哥书房的一部分，心里头便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腊月二十九，戴守正从商会回来，带回了几大包年货。有火腿、有腊肉、有年糕、有糖果，还有两瓶洋酒，说是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翠环和几个丫鬟忙着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厨房里更热闹了，炒栗子的香味、炸春卷的油香味、炖肉的酱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直流口水。

戴知南帮着翠环包蛋饺。他笨手笨脚的，蛋皮破了三张，第四张才勉勉强强包出一个像样的来，歪歪扭扭的，像个站不稳的胖子。翠环笑得前仰后合，说他包的蛋饺比他写的字差远了。

除夕那天，整个戴公馆都亮了起来。

红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主楼，走廊两边也挂上了，风一吹便轻轻地晃着，像一串熟透了的红柿子。窗户上贴了窗花，有福字、有鲤鱼、有莲花，剪纸的功夫极细，鱼鳞一片一片的，莲花的瓣儿层层叠叠的，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戴知南换上了新衣裳，藏蓝色的缎面棉袍，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灰鼠毛，暖和极了。柳眉何替他系好盘扣，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理了理领子，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家南南真好看。”

戴知南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摸了摸袖口的毛边。毛茸茸的，软软的，蹭在手背上痒痒的。

年夜饭摆在饭厅里。圆桌上铺了红台布，摆满了菜——红烧蹄髈、清蒸鲈鱼、八宝鸭、全家福、炒年糕、四喜丸子，中间是一大碗鸡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碗碟都是新换的，青花瓷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戴守正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长袍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旁边空着一个位子。

那个位子这几年一直是空着的。

戴知南知道那是谁的位子。周淑明，戴家的正房太太，戴友伦的生母。她平日里不大下楼，吃饭都是丫鬟送到屋里去。戴知南在戴公馆住了三年多，见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见了，他都是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大娘”，周淑明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便移开了。那目光说不上冷，但绝对算不上热。

今日，那个位子似乎要坐上人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笃笃笃的，不紧不慢。戴知南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端庄，保养得宜，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是周淑明。

戴知南愣了一下。他上一次见到周淑明下楼，还是大半年前的事。

周淑明走到饭厅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戴知南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走到戴守正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她每天都在这个位子上坐着，从未离开过。

“太太下来了。”柳眉何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平静而客气。

周淑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戴友伦从位子上站起身来，朝周淑明微微鞠了一躬。“母亲。”

周淑明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虽然浅，却比方才对任何人都真了几分。她伸手拍了拍戴友伦的手背，柔声道。

“坐吧。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戴友伦坐回椅子上，答道：“没有。念书用功了些，不碍事。”

周淑明还想说什么，戴守正已经端起了酒杯。

“今日除夕，一家人团圆。来，都举杯。”

戴知南端起面前的果汁——他还不能喝酒，杯子里是石榴汁，红艳艳的，和戴守正杯中的酒颜色差不多。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串铃铛被摇响了。

团圆饭开始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周淑明坐在戴守正旁边，柳眉何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满桌的菜，却像是隔着一整条黄浦江。她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视，目光偶尔撞在一起，便飞快地错开了，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戴知南低着头吃饭，不敢乱看。他感觉到身边戴友伦的沉默比平时更深，深得像一口井，丢一颗石子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知南。”周淑明忽然开口了。

戴知南抬起头来，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今年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