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戴知南答道，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周淑明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功课如何？”

“全班第三。”

周淑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转过头去，和戴守正说起了别的事情，什么商会的往来、谁家的儿子定了亲、哪处房产又涨了租。戴知南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头却松了一口气。

饭吃到一半，周淑明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戴友伦。

“友伦，你明年就要考高中了。安德中学的高中部，考得上吗？”

戴友伦放下碗，答了一个字。“能。”

周淑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满足，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那就好。你父亲供你念书不容易，你要争气。”

戴守正在旁边咳了一声。“淑明，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周淑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目光不知怎么又落到了戴知南身上，这一回多停了几秒钟，像是在看一样从前没有仔细看过的东西。戴知南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他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便规规矩矩地朝她笑了笑。

周淑明没有笑。

她收回了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戴知南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

吃过年夜饭，全家移步客厅守岁。

客厅里生了一盆炭火，红红的炭火在铁盆里噼啪作响，将屋里烘得暖洋洋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点，有花生、瓜子、糖果、橘子和几碟点心。戴守正和周淑明坐在主座上，柳眉何坐在侧边的椅子上，戴友伦和戴知南坐在另一侧。

戴知南从果盘里拿了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是太妃糖，金色的锡纸包着的，和他第一次给戴友伦的那颗一模一样。他含着糖，偷偷看了戴友伦一眼。戴友伦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报纸，就那么坐着，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炭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友伦，过来坐。”周淑明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戴友伦站起身来，走过去坐到了周淑明旁边。周淑明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又替他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其实什么灰也没有。她做这些的时候，目光柔和了许多，嘴角带着笑意，像任何一个母亲看自己儿子时的样子。

“眉何。”周淑明忽然开口了。

柳眉何抬起头来。

“太太。”

周淑明端起茶盏，朝着柳眉何的方向微微一抬。

“这一年，辛苦了。”

柳眉何愣了一下，随即也端起茶盏，双手捧着，朝周淑明回敬了一下。

“太太言重了，应该的。”

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又各自移开了目光。这一来一往，客气而疏离，像是两个不太熟悉的人在公共场合碰见了，不得不寒暄几句，说完便各自走开。

戴知南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更深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这客厅里的四个人——父亲、大娘、母亲、哥哥和他——明明坐在一起守岁，可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看不见，却摸得着，像冬天的窗户玻璃，看着是通的，伸手一摸才知道是冰的。

炭火又噼啪地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地毯上，熄了。

戴守正看了看怀表。“快十二点了。”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冷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和远处寺庙的钟声。子时的钟声从江海关那边传过来，沉沉的，一声接一声，穿过夜色，穿过寒风，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戴知南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戴守正身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有几簇烟花升起来，红的绿的紫的，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

“新年了。”戴守正转过身来，看着客厅里的人，“新的一年，大家都平安。”

周淑明点了点头，柳眉何欠了欠身，戴友伦说了句“父亲新年好”，戴知南也跟着说了一句“爸爸新年好，大娘新年好，母亲新年好，哥哥新年好”，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生怕漏了谁。

周淑明看着他那一口气说下来不带喘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弯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戴知南看见了。他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似的，心里头暖了一下，朝周淑明笑了笑。

周淑明这回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笑，可她的目光里那层冰，似乎薄了一些。

戴友伦走到戴知南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枚红包，红纸包着的，沉甸甸的。

“压岁钱。”

戴知南捏着那枚红包，愣住了。

“哥哥，你还没挣钱呢，怎么给我压岁钱？”

戴友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回了客厅。戴知南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包。红纸包得不太整齐，角上有一点皱，像是包的人不太熟练，试了好几回才包上的。

他把红包揣进口袋里，没有拆。

他知道里头有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包这个红包的手，是哥哥的手。

十二点的钟声敲完了。远处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像是整个上海都在放鞭炮。硫磺的气味从门外飘进来，呛呛的，戴知南咳了两声，柳眉何走过来替他掩住了口鼻。

“早些睡罢，明日还要早起拜年。”

戴知南点了点头，朝客厅里的人一一道了晚安，跟着柳眉何回了屋。他洗漱完毕，钻进被窝，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红包，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又炸开了一朵烟花，声音闷闷的，隔着窗户传进来，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他闭上眼睛，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枚红包，红纸沙沙地响着，和外面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像是两重节奏的曲子，一重远，一重近，一重响，一重轻。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