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一过,日子便像被谁拨快了发条。
戴知南升上了培德中学二年级,功课比一年级时重了许多,国文课开始教古文,什么《论语》《孟子》,背得他头昏脑涨。数学也难了,从算术变成了代数,x和y在纸上跑来跑去,像两个不听话的耗子。好在他底子打得牢,咬着牙跟上了,月考成绩从第三名爬到了第二名,离第一只差零点五分。
戴友伦进了安德中学高中部,课业更重了。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要在书房里待到深夜,台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常常亮到后半夜才熄灭。戴知南有时候半夜醒来,往东跨院的方向望一眼,看见那扇窗户还亮着,心里头便踏实了,像看见了一座灯塔,知道他在那里,便安心地翻个身继续睡。
开春以后,柳眉何的身体忽然好了许多。
她开始在花园里走动,有时候还帮着翠环浇浇花,种种菜。戴知南放学回来,常常能看见母亲在花园里的身影,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弯着腰在花圃前忙碌,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照得柔和而安静。他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头便觉得踏实,像是脚底下踩着的不是石板路,而是厚厚的棉花。
“母亲,陈大夫说您脉象好了很多。”戴知南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便跑到花园里找柳眉何。
柳眉何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点了点头。
“是好多了。陈大夫说再吃几服药就不用吃了,平日多走动走动就行。”
戴知南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腰,将脸埋在她肩窝里。他如今已经长到柳眉何肩膀那么高了,抱起来不像小时候那样整个人都缩在母亲怀里,而是弯着腰、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柳眉何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戴知南不管,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跑去帮母亲浇花。他把水壶接满了,一壶一壶地往花圃里浇,浇得太多了,水漫出来流到了石子路上,柳眉何在后面喊“够了够了”,他才停下。
四月里的一天,戴友伦放学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戴知南在走廊上碰见他,喊了一声“哥哥”,戴友伦嗯了一声,脚步没有停,径直往东跨院走了。戴知南觉得不对,跟了过去,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戴友伦正在脱校服外套,动作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带着一股郁气。
“哥哥,你怎么了?”
戴友伦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物理课本,头也不抬。
“没事。”
戴知南走进书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如今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了,来多了,这间书房对他而言像是第二个自己的屋子。他拿起那本《伊索寓言》——他已经读完了,可还是喜欢翻,翻到哪页算哪页。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哥哥,你不高兴。”
戴友伦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没有。”戴知南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你不高兴的时候,翻书会比平时重一点点。你平时翻书是无声的,今日翻书有声响。”
戴友伦抬起头来看他。
台灯的光落在戴知南脸上,照着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正认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带着一种只有九岁的孩子才有的、不设防的坦然。
戴友伦看了他两秒钟,低下头去,继续翻书。
“物理考砸了。”
戴知南愣了一下。戴友伦考砸了?他从来没听说过戴友伦在任何一门功课上考砸过。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本物理课本。课本翻到的那一页上画着电路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看得他眼睛发花。
“多少分?”
“八十七。”
戴知南又愣了一下。八十七分,在他看来已经是很高的分数了。他上次物理考了八十三,还高兴了好几天呢。可他知道,对于戴友伦来说,八十七分和不及格没有区别。
“哥哥,一次考砸了有什么关系?下次再考回来就是了。”
戴友伦没有回答,手指在课本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有节奏,笃笃,笃笃,像是在敲一个打不开的锁。
戴知南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显得那双眼睛更深了,更深也更沉,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戴知南忽然很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让那些沉在水底的东西浮上来一些。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戴友伦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