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戴知南想了想,答道:“陪你。”
戴友伦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戴知南便搬了把椅子,坐到书桌旁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功课,铺在桌上,一道题一道题地做起来。代数、物理、英语,做完一样换一样,做完了便翻开课本预习明天的课文。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共用一盏台灯,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是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在地下悄悄地缠着,谁也不说。
那天晚上,戴知南在戴友伦的书房里待到很晚。柳眉何来催了两次,第一次在门口探了探头,见两个孩子都在埋头用功,便悄悄地走了。第二次她直接走进来,说再不走明天该起不来了,戴知南才收拾书包,跟母亲回了屋。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戴友伦一眼。戴友伦还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在纸上算着什么,没有抬头。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将那沉在眼底的东西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夜里的湖面,风一吹便起了涟漪。
“哥哥,晚安。”
戴友伦嗯了一声,笔尖没有停。
戴知南走出书房,穿过天井,走过月洞门,沿着走廊往回走。四月的夜风暖洋洋的,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发腻。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谁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
他想,哥哥考了八十七分,比他高四分,可哥哥不高兴。而他考了八十三分,高兴了好几天。人和人真是不一样,想要的东西不一样,高兴和不高兴的标准也不一样。可他又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高兴的时候,哥哥在那里。哥哥不高兴的时候,他也在那里。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戴知南起了个大早。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饭厅,而是跑到了厨房。厨娘王妈正在准备早膳,见他进来,吓了一跳。
“小少爷,您怎么这时候来厨房了?这里油烟大,您快出去。”
戴知南走过去,掀开蒸笼看了一眼。里头蒸着几笼小笼包,白白的,胖胖的,冒着热气。
“王妈,有没有甜的?哥哥今天想吃甜的。”
王妈愣了一下,想了想,从柜子里取出一碟枣泥酥来,是新做的,还没上桌。
“这本来是留着下午当点心的,您要的话先拿去。”
戴知南端着那碟枣泥酥,跑到了饭厅。他把碟子放在戴友伦平时坐的位置上,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假装什么都没做过。戴友伦走进饭厅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那碟枣泥酥。他看了戴知南一眼。
戴知南低着头喝粥,耳朵尖红红的。
“你放的?”戴友伦坐下来,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
戴知南嗯了一声,眼睛还是没抬起来。
“为什么放这个?”
戴知南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哥哥不高兴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我不高兴的时候,吃了糖就好了。”
戴友伦嚼着枣泥酥的动作停了一拍。他看着戴知南的头顶——那颗低着的脑袋,头发乌黑发亮,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和从前一模一样。他看着那颗发旋看了一会儿,将剩下半块枣泥酥塞进嘴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下回别放了。”
戴知南抬起头来,眼神暗了一下。
“为什么?”
戴友伦放下粥碗,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地说了一句。
“下回我不会考砸了。”
戴知南愣了一愣,然后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笑得整个人都往椅背上靠了过去,差点没坐稳。戴友伦看着他笑成那副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嘴角却没有压住,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弯了一瞬便收了回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戴知南看见了。
每一次他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