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知南把哥哥的原谅守则执行得比校规还认真。每日清晨见面的第一件事，便是仰着脸问一句“哥哥你今天心情好不好”，戴友伦若是点头，他便欢天喜地地去上学；戴友伦若是皱眉，他便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一句话不多说，只在上车前偷偷塞一颗太妃糖进他口袋里。

戴友伦口袋里的太妃糖从未断过。

他不知道戴知南从哪里买来那么多一模一样的糖，金色的锡纸包着的，和他三年前第一次收到的那颗分毫不差。他问过一次，戴知南笑而不答，只说“这是秘密”，他便不再问了，只是每次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的时候，会在手心里多握两秒钟，才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淡淡的，在舌尖上化开，和他十二年的人生里尝到过的所有甜味都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五月的上海，天气渐渐热了。

霞飞路上的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遮住了整条马路，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街上的行人换上了夏装，女人们穿着旗袍，男人们穿着短袖衬衫，黄包车夫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黝黑发亮。

培德中学要期中考了。

戴知南的功课一向不差，可期中考前这一周，他还是比平时更用功了些。每日放学回来，匆匆吃完晚饭便钻进屋里温书，国文、代数、物理、英文，一门一门地过，过完了再从头来一遍。柳眉何见他这般用功，心疼得很，每天晚上都要端一碗红枣汤进去，逼着他喝完了才肯走。

“考第几名不重要，身体要紧。”柳眉何把碗搁在桌上，看着儿子伏在桌上的背影，叹了口气。

戴知南从书本上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母亲，我想考第一。”

柳眉何看着他，想说“第一不第一的有什么要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考第一。母亲信你。”

戴知南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柳眉何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替他捋了捋后脑勺上翘起的头发，转身走了出去。

期中考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下午，戴知南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周瑞安从后面追上来，拍拍他的肩膀，问他考得如何。戴知南想了想，说“国文有点难”，周瑞安说他算术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两个人边走边对答案，对的击掌，错的叹气，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瑞安已经叹了七八声气了。

戴友伦照例站在梧桐树下。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匀称的线条。三个月的功夫，他又高了一些，肩膀又宽了一些，站在那里的样子已经不太像一个初中生，倒像一个大学生。

“哥哥！”

戴知南小跑着过去，跑到跟前才放慢脚步。戴友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考完了？”“考完了。”“如何？”“还行。”

戴友伦点了点头，拉开车门让他上车。车子驶离校门口，拐上霞飞路。戴知南靠在座椅上，把考试的事情一桩一桩地说给戴友伦听，哪道题他犹豫了很久，哪道题他做完之后又检查了三遍，哪道题的答案他和周瑞安不一样，他觉得自己对，周瑞安也觉得自己对，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

戴友伦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大部分时候什么反应也没有，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戴知南脸上，没有移开过。

“哥哥。”

“嗯。”

“如果我考了第一名，你有没有奖励？”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

“你想要什么奖励？”

戴知南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戴友伦没有再说什么。车子拐进公馆铁门的时候，戴知南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戴友伦。“哥哥，你帮我看看这篇作文。我写的是《我的兄长》，陈先生说写得好，我想让你看看是不是真的好。”

戴友伦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纸上是戴知南工工整整的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看了第一行，目光顿了一下。

我的兄长姓戴，名友伦，长我三岁。

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看得很慢，比看任何一本书都慢。戴知南坐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偷偷地看着戴友伦的侧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些评价来。可戴友伦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淡淡的，疏疏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看完了最后一行，将纸重新叠好，还给戴知南。

“写得不怎么样。”

戴知南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石头，扑通一声，沉到了底。

“写得不怎么样”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他眼眶都红了。他低下头去，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