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友伦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写的这个人,还行。”
戴知南猛地抬起头来。戴友伦已经拉开了车门,下车去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和从前一样干脆利落。戴知南坐在车里,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七个字的意思——“写的这个人,还行。”不是作文写得好,是作文里的那个人还行。也就是说,在戴知南的笔下,他戴友伦是一个“还行”的人。
还行。
戴知南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点亮了。他将那张纸重新展开,看了又看,叠好,放回口袋里,跳下车,追着戴友伦的背影跑进了公馆。
成绩单在考完后的第二个周五发下来了。
戴知南拿着成绩单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周瑞安走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第一名!你考了第一名!”他的声音太大了,走廊上的学生都回过头来看,戴知南连忙捂住他的嘴,拽着他快步走出了教学楼。
“别喊!别喊!”
周瑞安被他捂得喘不过气来,呜呜了两声,等他松开手,才呼出一大口空气。“你考了第一名还怕人知道?”
戴知南笑了笑,把成绩单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最里面的口袋里。“我想先给我哥哥看。”
周瑞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戴知南看不懂的东西。“你跟你哥哥,感情真好。”
戴知南听了这话,心里头暖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是很好。”
放学铃响的时候,戴知南几乎是冲出校门的。他跑到梧桐树下,戴友伦已经站在那里了。他跑到戴友伦跟前,气喘吁吁的,话都说不利索。“哥哥……我……第一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双手递了过去。
戴友伦接过成绩单,展开来看了看。国文九十七,算术一百,物理九十八,英文九十九,总成绩全班第一。他看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将成绩单折好,还给戴知南。
“不错。”
就两个字。戴知南有些失望。两个字,他等了两个星期,就等到两个字。他低着头,把成绩单塞回口袋里,嘴唇抿了抿,抿成一条线。
戴友伦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沉默了片刻,将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本书。不厚,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写着“鲁迅散文集”。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一名,继续努力。”
字迹清瘦端正,是戴友伦的字。戴知南认识他的每一个字,就像认识他脸上的每一条表情一样。他捧着那本书,扉页上的字在眼前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着戴友伦。
“哥哥,这就是奖励?”
戴友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拉开车门。“上车。”戴知南抱着那本书钻进了车里,翻来覆去地看着那行字。字不多,可他觉得这十一个字,比他从前收到过的所有礼物都值钱。不是因为那是一本书,而是因为那本书上有哥哥的字。
哥哥的字里,藏着哥哥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太多太多了,多到说不完,写不下,只能浓缩成这十一个字,落在扉页上,落在他心里。
车子驶过霞飞路的时候,戴知南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夕阳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像是一幅流动的画。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看着戴友伦。
“哥哥,你上次说我作文写得不怎么样,我回去改了。”
戴友伦看着他。“改了什么?”“改了三处。开头改了一段,中间加了一件事,结尾也改了。你要不要看?”
戴友伦想了想。“回去看吧。”
戴知南笑了笑,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五点的钟声,一声一声地传过来,沉沉的,稳稳的,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像是两重奏。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里的书贴着胸口,硬硬的,硌着他,硌得他心口暖暖的。他想,第一名,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东西。不是因为第一名本身有多好,是因为拿了第一名,哥哥会给他买书,会在书上写字,会说“不错”,会说“写的这个人还行”。
这些平常日子里不会说的话,都藏在一个“第一名”的后面,像一个不敢见人的小动物,躲在树丛后面,偷偷地探出脑袋来看他一眼,看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会等。
等它们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