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塞特恶狠狠地在一双金鞋的鞋帮上划拉，意图刻下王的面孔，“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你在干什么？”歌蔑很奇怪，难道是在刮金粉，塞特竟然穷到这个地步了？

贫穷限制了想象力，那副鞋子是纯金的。当然，可想而知不太好穿，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滚开！”塞特把金鞋甩到歌蔑脸上。

昔日繁盛的毗努伊勒神庙如今化作一片废墟，多处承重石柱遭到破坏击打。在歌蔑的彻查下，凶手是一位想要青史留名的平民，他不在意被钉死在耻辱柱上，只要求被世人深刻地记住。备感荒谬的歌蔑一直关押着他，即便王那边传来释放纵火者的消息，也不肯放手。

历史上，一个名叫希罗斯特图斯的人为了使自己扬名，放火烧毁了阿耳忒弥斯神庙，人是录入史册了，以弗所的人却转信他教，神庙也就失去它原有的宗教意义。

歌蔑不愿让毗努伊勒神庙重蹈覆辙，立刻着手计划重建，一切畅通无阻，在王的资助上却犯了难。尽管这毫无根据，他却怀疑：是否是大祭司的缘故？王对大祭司的不满迁怒到了神庙？

歌蔑颓然叹气，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迁怒塞特的资格。因为是他间接导致他成为大祭司。在约珊的详细描述下，他已经明白当时的言行将王和塞特逼到怎样的境地，王会发怒一点儿也不奇怪，他让塞特活到现在才是真奇怪。

由于无处可去，王城内唯二的祭司不得已搬离都城，新的神庙名为玛拿西，这对塞特来说区别不大，不过是从一个陌生的地方转移到一个更陌生的地方。但对歌蔑来说影响可大了了，他直到现在还精神恍惚。

他仍旧记得毗努伊勒神庙那闻名世界的柱厅，这意味它其中的石柱无比重要，它修建于平地上，玛拿西神庙则开凿在山体中。歌蔑眼前清晰地掠过檐壁上深深浅浅的浮雕，山花间被铭刻的神的功绩。

歌蔑的临时救场并没有赢来塞特的感激，但他至少换了副新目光看待他，歌蔑怎么能在精神恍惚之下想出那么个蹩脚的理由？他们的关系是否真那样差？说实话，塞特现在还有点怕他，那个莫名其妙上歌蔑身体的“神”究竟是谁，是以珥利吗？

*

清晨，小鸟的啁啾一声接着一声，把塞特唤醒。

他枯坐在床榻上，听见下雨的声音，啁啾声变得愈发哀戚了。

照例，今天不用去王的宫殿，但王却私下邀请他去王城毗努伊勒外的某处地址。

方尖碑屹立在王城外，以往只有战争胜利才会来此处以表纪念。人们读不懂，自然也就不清楚其中的秘辛，但作为以往跟王交往过密的权臣，塞特可谓是了如指掌。这座方尖碑不属于他们的祖先，最开始也不诞生于这片土地。

说起来，其中还有塞特的功劳，新王的确立废了一番波折。他不是前王的子嗣，而是被先王颠覆的王朝的拥护者。一个王朝多了一个统治者的洗礼定然有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体现在风俗和信仰的方方面面，这是王所不能忍受的，尤其是，在他生长的这片土地上，他变成了外来的那一个。这让他无所适从，从而愤恨，扭曲。

“塞特，你会帮我的。”王那双灰色的眼睛攫住他，塞特不可能说不。

而现在，两人站在同一片熟悉的土地，塞特不免心上有些力竭了。

王再次伸出手作邀约，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是眼里的灰变得更深沉：“塞特，带领伯特利的军队，与南方的国度鏖战。不要忘了我们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你和我是如何将它收复，难道因为一个祭司的蛊惑，你就要前功尽弃吗？”

……是你被祭司蛊惑了，所以前面那些关于猛兽的刁难就只是试探而已。

王再次直言道：”我希望你和我的名字能永远在上面，借由战争的机会。”

“但我不清楚你的名字。”这话是真的，没有人清楚王真正的姓名，而王从没给过别人这个殊荣。

明白自己的话冷了场，片刻，塞特说：“战争使你们忘记真正属于自己的文明。”

这座方尖碑不属于这片土地上曾建立的任何国度，只是王为了立威，千里迢迢从外地运来的，虽然过程轻率，但不可否认，这是独属于一个国度的瑰宝。由于它的战败，方尖碑被王俘虏了。

也许是出于某种无言的反抗，方尖碑难以立在地面上，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奴隶们将它的后部分深埋于地下，那些功绩也被黄土掩埋。可能是效果不佳的原因，当时第一批参与的奴隶都被屠杀，方尖碑鲜血饱浸、绿藓疯长。第二批奴隶采取教训，在它的下段契合了一长条石柱，就像一颗钉子那样被打进地下，外观是完美了，稳度是保障了，那实质呢，这样的方尖碑不伦不类吧？

但是王不在意。

大雨冲刷方尖碑，两人淋着大雨。

“战争可以让别的国度接受我们的文明。我最信任的塞特啊，只要你成功，文明就不分彼此了，荣耀得以刻在方尖碑。”

塞特抽走王辖制住的手，淡淡道：“您是在开玩笑吧？我不可能同时做您的臣子、祭司、将军。我会让流珥尝试胜任将军一职的，请您安心，只要我不从旁影响，流珥是个很有主见的战士。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可以离开伯特利吗？在四十九天以后……不，恐怕都用不了那么久，我就会回来，而以珥利的祭坛也会遍布周围国度。”

但王像是铁了心。

“塞特，你不可能离开我。离开我你又能去哪里，又再找一个怎样的位置？我了解你，你坚决不愿意屈居人下的。”

见他还是一声不吭，王俯下身，几乎枕在他肩上：“就当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