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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二次行祭“血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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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作为大祭司,塞特只能宿在玛拿西神庙,它远离伯特利的都城,在人们赖以生存的河流下游。长久以来,上游的脏物在下游累计,这样的环境使得这片地区成为了贫民窟,这不是塞特第一次来这里了,恶心的熟悉感让他重新回到了王城,但还是连夜被赶回这里,想必那群大臣都对他的转职举双手双脚赞同吧。

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人对他表示欢迎。

“欢迎回来。”门口的歌蔑张开手。

塞特简直匪夷所思,张开手是让他抱的意思吗?这么大的人了。

他说:“我不记得大祭司们有一起睡觉的传统,你可以不等我的。”

“我不记得有不允许大祭司欢迎大祭司的传统。”

塞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了:“现在,立刻,转身,回到你的房间里,然后请你的亲亲神侍为你盖上十床被子,明天你会感到背硌得生疼,因为我往你第四层被子里放了一粒豌豆,你可以回去找它了,希望你睡个好觉。”

歌蔑的表情一言难尽:“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是你先跟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了,”歌蔑说,“你心情很差,希望你明天会好起——”

还没说完,门就砰地一声。

歌蔑在外面徒劳地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毫无动静才离开。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塞特完全睡不着。歌蔑的最后一句话气得他肩膀直抖,歌蔑真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吗?他的心情哪里很差了?他为什么没感觉出来?王怎么没感觉出来,西鹿又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冷酷,西鹿待在王的后宫里,他又能指望两人做什么。

后半夜,窗外下起了磅礴的大雨,终于让他的心情变得平缓。然后大雨又轻柔地转为小雨,仿佛神都在照顾他,塞特终于消化完这一夜的浊思。

庄稼今晚一定能茁壮生长吧,从建国以来已经是第十三个丰年,他希望在这样的丰年里王能满意。

第二天已经听不见雨点的声音了。

一大清早塞特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血人。

歌蔑拖了两个同样一身是血的人进来,三个人完全看不出性别,血是否属于他们也看不出。

“……我不记得我们有人牲的传统,你要用这两个人祭祀吗?”塞特倚在门上。

“这种事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吗?”歌蔑说,“快帮我把这两个人拖进去,两个可怜人被吓晕了。”

塞特退后一步,转身走进内室。

“就知道你靠不上。”歌蔑抱怨了一句,便任劳任怨把两个沉得像尸体的家伙抬进来。

原来在昨夜突然下起红色的雨,所有人都说它是人的血液。

屠尽了整个世界,恐怕也没有这么多血,这两个人是被带血的疯牲畜吓晕了。

沉思的歌蔑忽然感到脸颊一凉,他微微侧脸对上了塞特的视线。

塞特摇了摇干净的帕子说:“你脸上都结了血块,为什么不擦呢?”

见他不肯张口,塞特继续问:“为什么不叫神侍帮忙呢?夏莱明明离得你更近,下次多动动脑袋吧,大祭司。”

“……谢谢。”歌蔑闷闷道。

塞特把两个人的血衣扒下来扔进水盆,又拧干毛巾,开始擦拭他们全身。

我真是错得太离谱了,歌蔑颤着嘴唇,我干吗要找塞特帮忙呢?他心情已经够差了,而我居然还误会他,一大早上跑去打扰他,我为什么不向神侍求助呢?

歌蔑瞥了一眼塞特,我为什么不向神侍求助呢?下次一定会想起来吧。

收拾完三个血人,一盆清水已经浊得不成样子。塞特为两个人换上了亚麻布的袍子,送给神侍照料后,才带着歌蔑外出,问出那个很困扰他的问题:“外面发生了什么,这么多的血该死了多少人?”

歌蔑将一切娓娓道来:“昨夜下了一场血雨。”

他观察到塞特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不过今早已经停了,它对河流造成的影响并不太大,因为后半夜血雨也在渐渐变淡。主要是对庄稼和动物的影响最大,拿玛拿西神庙来说,神侍圈养的牲畜大部分感染患病,无法献给以珥利。下流区域有部分人无知无觉喝了血水的人害了病,而全伯特利的作物都有或大或小的影响。”

“那室内的碗碟怎么会溢满血水?”塞特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早早注意到只有以珥利神像前的圣水没有收到污染。

“碗碟、水桶、现有的水井莫名其妙溢满血水,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最严重的是,血雨只在伯特利降临。”

“这怎么可能?”事实上,塞特一路的所见所闻证实了一切猜测。

“是啊,这怎么可能,只会是神的手笔啊。”

歌蔑将话题转向塞特:“这跟你有关。”

“这是对我第一次没有建坛行祭的惩罚。”塞特舔了舔嘴唇,现在他口中干得要命。

歌蔑在心中快要尖叫了,他终于承认了神,太好了!

塞特按住歌蔑两肩说:“好,我现在赶去王城,而你就在下游区带着神侍照料人民,怎么样?”

歌蔑感到自己控制不住声音:“你赶去王城也起不到作用。”

塞特撤开手,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留下来和我一起……”歌蔑手足无措地解释。

“你说得对。”

这就出乎歌蔑的意料了。

在接下来的帮扶中,他发现塞特出奇得得心应手,仿佛对这片区域无比熟悉,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居民和他打招呼,歌蔑只能把这归功于塞特的组织天赋了。

*

血灾的事态控制住后,塞特开始筹备第二次行祭。

在那天的谈话后,对于王的纠缠不休塞特其实很苦恼,他已经想离开伯特利了。眼下他还要为以珥利行六次祭,不过是区区四十二天,可比起有尽头的祭祀,让王满意更难。

为了让他的王满意,塞特这天正漫步街上。

他没注意到的是,一顶无篷轿子不紧不慢地路过。

轿子是由漆成朱红色的竹子制作的,轿杆上装饰着威武的眼镜蛇,它们支起腰腹,颈部皮褶膨胀,巧妙地化作轿子的一部分。轿子底下有四个健壮的奴隶做支撑,他们手磨出的鲜血好似化作眼镜蛇的养分,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光。

坐在轿子上的女人巧笑盼兮,目不转睛地盯着塞特,那柔软的鬈发也跟着他的方向旋转。

是约珊,那个在王面前向他求情的大臣。塞特上上次看见她时,她还有丈夫。

塞特察觉到她的视线,适时驻足。那头约珊也伸出一只手,示意奴隶们停下。

“大祭司,您好,”她说,“不知道您祭祀行得怎么样了?我前天还去玛拿西神庙为您祷告呢。”

塞特说:“我没见到任何一个前来祷告的人,除非是歌蔑把你藏起来了。”

约珊微微一笑,说:“我和大祭司藏起来又能干什么呢?”

“很多可以干的,比如聊聊您的丈夫是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死?为了谁死?为什么要扇大祭司?为什么要成为您的丈夫?成为您的丈夫又有什么好处?假如他还活着,会让你去玛拿西神庙吗?重来一次,他会不会阻挠您和大祭司见面?为什么要阻挠?能不能重来一次?如果爱戴以珥利一辈子,还能不能重来一次?”

“……哇哦,”约珊说,“想不到您如此有见地。或许下一次我会和您独处来探讨这一系列问题。”

“请去征求西鹿的意见。”

约珊按住额角的一条青筋:“好了,是时候说正事了。王和您说了昨天的异象吗?也就是您第一次行祭的时间,血灾爆发了,遍地是血,但凡能盛水的都免不了被洗礼……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本来身体里流的就不是蜜糖,而是血。还得感谢您对伯特利的奉献,听说是您接受了‘神的第一次惩戒’,才及时平定了血灾。您不要怪罪王,神为您的安危降下异怪的火,摧毁了毗努伊勒神庙,这足以证明王的决策有失偏颇。”

“那只是一个放火的小贼而已。”塞特想起了歌蔑那张沮丧的脸,他究竟在那个神庙待了多久?塞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有关歌蔑的事情。

约珊一脸严肃:“您可不能相信那些迷惑人的招数,毗努伊勒神庙可是石头做的,什么人能让石头燃烧?王已经释放了他,这足以证明他没罪,况且不是谁都有勇气去摧毁这样一个宏伟建筑的。”

塞特这趟还有别的任务,听完她这番话也无话可说,就先告辞了。

“大人,继续停靠吗?”半蹲的奴隶们出声,压抑着疼痛的声音有些尖锐。

“不,现在走吧。”

母牛、公牛、绵羊、山羊、斑鸠、雏鸽……源源不断的祭牲从伯特利的人民那儿送来,除此之外,罕见的陶器,以珥利的象牙小雕像,黄金白银的手镯脚钏,充盈了整座神庙。毗努伊勒神庙的荣光在玛拿西得以延续。

从前,当祭司有诸多限制,比如只能娶处|女,女儿不准行|淫,连献上的祭牲都有严密的规定,不准肾损伤或是被骟。

现在好了,一代更比一代自由,有了大臣作大祭司的先例,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塞特的脚渐渐被山羊的血染红,他先是在神面前宰杀了全部的祭牲,接着分门别类地处理:没有残疾的山羊被切成块子,摆放在坛的火柴上,羊血则用牛膝草沾染,点撒在祭坛周围,他将雏鸽的头揪掉,劈成相连的两半,又将鸟身的嗉子和脏物挖走。

接着,歌蔑为他端上一盆素祭,它们都是地里第一批成熟的谷物。

最后一把火,一切都结束了。

火光映照在塞特的瞳孔里,他深深嗅吸这气味,感到身体内部浑浊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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