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展露在雅列女眼前,她的眼珠左右飞速移动。
“没错,就是它!”
“不可能!”塞特斩钉截铁。
“怎么不可能……质疑我?它由我亲手绘制——”
“它不可能在这出现,”他环胸,少见地有几分焦躁,“地毯我扫视过不下两次,在场的仆役少说有七个,挤在示婆一个人的寝室,天上地下,怎么可能?”
“好了,”雅列女安抚,“别想太多。”
见他拧眉避开她望来的目光,就知道没听进去。
“好了!”她强硬掰过脑袋,夹在太阳穴的双手向上游移,然后插入发丝抚摸头皮。
“等我们出去你该好好洗漱一次了……至少海域图已经到手,既然有疑问,那我们先火速离开,好吗?”
“她跑了,”塞特突然道,“示婆刚刚疯跑出去,仆役跟着鱼贯而出。”
“只剩我们两个了。”
*
塞特坐在小舢板里,见雅列女还站在岸上,翻来覆去地研究海域图,心里一动。
“雅列……为什么不先出发?”
默默咽下雅列后缀的“女”字。
他连着一路碰上了大量名为“雅列”的女性,她们或多或少参与了一定的路程,她们身上有什么共同秘密?不同的面容,相同的名讳。
“你不懂,我规划了一条最快离开迦罗兰的路线。拖族长的福,我去过各种各样的岛屿,有的远得死人,但我还是挺过来了,这都是为了搜寻海族人的存在。七十二只海族人,歼灭十八只后,剩五十四只,我记得一清二楚。
两天一夜后,我们会到达一处有人烟的大岛,时常有伯特利人与他们交易,为我们指明了一条前往富庶国度的路,怎么样?”
塞特面无表情:“很棒,我是说听起来很棒。”
……他才不要去伯特利。
“别说这么衰的话。”
雅列女微微一笑。
岛民都不见踪影,两人偷来的这条船上有不少物资,撑五天不成问题,只是两天后的水恐怕要仰仗天气。
仔仔细细地检查,好在毫无缺漏。
“出发!”
海域图被丢进船里,接着她伸个懒腰就往里爬。
噗呲,突然地面刺出的一根柱子钉住了雅列女。
塞特脸色大变,那竟是以太蜘蛛的一条腿。
伤口接触面利落得没有鲜血,雅列女不敢挣扎,生理性泪水从她大张的眼里流出,口里也疯狂咳出涎水。他伸出一只手想帮她,脚底却传来地震般的悲鸣。
他看见岛屿近岸的浅水变黑,海洋深处有庞然巨物上浮。
一根高脚蜘蛛腿从海底插入土地,骇人的长度使其突破地面,不偏不倚贯穿雅列女。
“等着我!”塞特喝道。
翻身下船,由于以太蜘蛛而翻涌的浪花远远带走了船只。
抽出腰间御敌的长刃,在她上下悍然挥动!咔嚓,雅列女软倒在地。
由于蜘蛛腿是斜插于体内,无法从体内取出,比飞入人体的箭矢还要难以处理,好在她暂时脱离了束缚。
雅列女伸出手似乎想比划什么,但颤颤巍巍什么也看不出。
“上船再说!”塞特抱住她跃入大海。
明明只是一会功夫,船只却飞速远去了,只缩成一点,几乎看不出方向。
“——抓住他们!”示婆拉长嗓音尖叫。
哗啦啦,数个下水声响起。
失去簇拥示婆像条败犬躺在布辇上,众多仆役参与抓捕行动,只有她的布辇孤零零横着。
“咳咳。”塞特被海水呛了一口,舌根的血腥味让他控制不住地干呕,他和雅列女身上都渗出丝丝血水,飘到海面上又游到了嘴边。
随之而来的仆役更是撕扯两人,与此同时,海面下的黑色愈来愈深。
五个人撕斗成一团。
示婆的仆役分不清敌我,而塞特将自己和雅列女带血的身躯箍成一体。
海底的巨物终于浮现全貌。
密密麻麻的眼睛铺尽大海,在望不完的尽头,有小山一样突起的幅度。
以太蜘蛛的钢铁巨尸,俨然是一座小岛。
五人被它撑上岸。
塞特脚下一滑,头着地就咯嘣了一声,鞋跟接触的大眼球也上下滑动小半圈。
无视惊恐的仆役,他踉跄着起身,往小舢板的远处追去。他坚信它跑不远,一定也被蜘蛛巨尸撑出水面。
以太蜘蛛没有眼皮,死去的无数眼球在他的脚底下滚来滚去。
这一段路粗糙不平,就像有无数个滚珠在阻挡他前进。
随时间的流逝,眼球上凝起一层白翳样的厚膜,坚硬无比,在黑夜中闪着光亮。对塞特而言,在这漆黑一片不时白洞洞的神幻大地上简直如有神助。
他抱不住手上的雅列女,几乎是一路拖着她甩开了身后的仆役。
小舢板!他看见了!
希望就在眼前,塞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膈膜上剧烈地跳动,咚咚咚,越来越响。
他腿上没了力气,突然向后看。
示婆和努巴人奴隶追了上来,他们在塞特眼里渐渐抽象成模糊的一团。
努巴人追上来,半个身子一偏就是一拳,因惯性两人双双向前扑了一大段。
搂紧怀中的女人,塞特左手撑地爬起上半身。
咚!额头磕地的脆响。
“滚开!”
他一脚蹬开抓住脚腕的手,是谁的也分不清了。
最后一步了,谁也不能拦住他。
塞特支起身子,没爬两步又被示婆拖住了左腿。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他们眼中可见一片空洞。
这下子三个人扭在一块。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努巴人再赶上来时,三个人都呛了水。
聚集而来的岛民犹疑着上了岸,庞大的重量使他们身下坚不可摧的土地迅速下沉。
“族长!没事吧?”
努巴人奴隶跪着把示婆扶起来。
塞特含着胸,将罩住雅列女面部的黑发向额后一拊,露出一张苍白死气的脸蛋。船上有闲置衣物和小刀,不能再拖了。
没了阻拦,他飞速向小船奔去。
船就在眼前,雅列女被扔了进去,咕噜翻滚了一声。等塞特再想上去时,追上来的奴隶攥住他的后领,而塞特的手也抓着雅列女,连带着小船也向岸上溯洄。
他回身就是一拳砸进示婆眼眶。
乘着她发怔的空档,塞特钻回船里。
仿佛命中注定,他们脚下的陆地彻彻底底下沉了。
位于交界处的小船一颠,雅列女被甩了出去。
拉锯战一触即发。
示婆不放手。
塞特也不放手。
全部死死扯着雅列女。
二对一,完胜。
塞特攥着她手臂的位置一下子滑到了手部。
奇迹发生了,神迹降临了。
生机涌入了女孩的躯体,一寸寸鼓了起来,丰腴、充盈,生机盎然!
刹那间,他却浑身冰凉,力气被过渡。
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她快要掀开眼帘。
然后,紧接无数碎片入水的哗啦声。
雪白的浪花温柔地将他推走。
塞特忽然想起了西鹿。
相隔一道水,示婆的双爪送入雅列女的胸中,喷出细碎的血雾。在塞特最后的视线里,三个人沉入了大海。
他还保留着那个姿势。
……原来雅列女是示婆的孩子?只有马加代人才会一碰到他右手就夺走生机,普通人只有在塞特主动的情况下才会发生。那么她不再需要出海,同时费尽周章的海域图也没有意义了。
海域图就像专门为他准备的。
在塞特没有去数的那些时间里,船只飘向了无人岛,自然地撞上了珊瑚群,搁浅了。
乌斯死在这儿。
干嘛要和自己作对呢?塞特想。
最后他拿出小桨,调转方向——
塞特睁大眼。
乌斯从珊瑚群中现身,高高地站在他面前。
诈尸了?!
塞特咽了口唾沫,手掌摩擦地面向后移了移。
啪!乌斯抬手就是一巴掌。
塞特捂着脸,呆呆想:如果这是他杀人应得的惩罚。
那还真有够轻的。
第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