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终于醒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正搀扶他坐下。
“马上就轮到你了,前面还有一个人正被术士审判。”
他环视一周,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处某个神庙。
……某种隐秘的恶心感在翻涌。
透过马赛克玻璃窗,铅灰色的天空蒙蒙亮,距离他有意识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高烧使他唇呈漆白色,在干燥的嘴皮下能看见鲜红的条条裂线,脸颊却颜色酡红,那是喝酒喝的。眼睫的阴影投在疲惫的眼睑下。
忽然感到一股难以忽视的强烈目光投在他嘴唇上。
塞特抬起头,直直装上乌斯阴险的眼睛。
乌斯臂弯里搁着黑色丝绸,左手大拇指套了一只黄金戒指,其上一颗宝石正被他摩挲着。
塞特霍然清醒,哪儿来的戒指?一路上,没人比他更了解他们的赤贫程度。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阻隔了塞特和乌斯的对视。术士佝着背站在两人中间,声音苍老:“褫夺他的厚刀,下进监里。”
哗啦啦冲出两个奴隶,押走了乌斯。
他是跪着被拖走的,膝盖在粗粝的石地上留下唰唰声,死死盯着塞特,直到消失都不错目。
“你就是他说的妻子?”见习祭司约瑟戏谑道。
塞特的身上是一件亚麻布长袍,纯洁的颜色给他带来几分羔羊般的温驯。
他的目光还留在乌斯离开的位置。
“既然你们彼此认识,那就一起下监吧。”约瑟冷声道。
“约瑟。”术士沧桑的声音刮过耳膜,以示警告。
术士佝偻着背,四肢纤细干瘪,后背却鼓起一个大包袱,上头悬着蛇皮,里面是丁零当啷的人骨。
她头发花白,粗略估计有七老八十。眉毛尽数脱落,用了某种黛青色描出形状,内部被填满。她枯槁的头皮还装饰了小鱼鳔。
她的前面是一头从中间劈开的牲畜,外表完好无缺,血液却是黑色的。
之前照顾塞特的女孩搬来一匹活马。
“嘶嘶嘶嘶嘶嘶!!”高高举起的缰绳引得骏马仰颈撇嘴,枣红色的外观,块块分明的肌肉,它真的相当漂亮。
约瑟扛着一柄斧子,抡直右臂,高举着朝下砸。
咔,骨头应声断裂,术士站在两大瓣牲畜中间。
据说这样能消除人和神交流的阻隔,如果巴别塔成功落地,它也会有这种功能。
这时候要求他脸伏于地,向她下拜。
不需要约瑟控制,他就摆出了最虔诚的态度。
能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时,他还在忍受审视的目光。
然后塞特就再没有睁眼。
下一次醒来是在监里,坐在他身边的果不其然是乌斯。
两人都有点不自在。
“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两清。”塞特说,一边撇过脸。
乌斯大为火光:“你敢——!!”
塞特先一步打断他:“哈萨玛非的死是个意外,我承认在珊瑚群是真想对你下死手,但你喂我铅粉也没留情,我们都没死。”
“还有……铅戒指是我的结婚戒指,你把它碾碎了强行塞进我口中,海上是没有牛奶的。”
监里静悄悄的,只有头上隐隐约约的滴水声,他们似乎身处地下。
“我们一无所有,现在公平地站在同一起点,”乌斯轻声道,“找到怀特柔丝宝藏,我们再分道扬镳。伯特利就各凭本事吧。”
“……”
塞特闭口不谈,转而说:“据说珊瑚会将人类的尸体封存在海底深处,免受鲨鱼的侵扰。所以迦罗兰人盛行水葬,附近海域的珊瑚也是颜色最鲜亮的。”
“我看见了。海底到处是骨头,只有一个人的尸骨被珊瑚包围。”
“它真幸运。”
“它被困在巨大的拥有紫色螺纹的海螺里,骨头七零八落,我猜它生前是被吸收了。珊瑚选择螺壳为栖息地后,它的灵魂彻底安全了,只是偶尔要随海势力颠沛流离一下。”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这么煽情,我牙都酸倒了。”
一只手从隔壁伸出来,抓了抓栏杆,算是打招呼。
塞特脑袋昏昏,后知后觉地睁大眼:“你早该吭声了。”
乌斯语气肯定:“你是那个酒鬼。”
“随便你说,”酒鬼带着几分怀念,“真好,我们都被当作异教徒关押,太久没体会过了,上次是七年前啊!”
话落瞬间,隔壁传来哗啦一声巨响,酒鬼竟是直接卸掉了门锁,站在两人面前。
宿醉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那双眼无端透出狠辣。
“你们一定都是伯特利人吧。”
这句话不是重点,酒鬼加重语气:“把你右手无名指的镶宝石金戒给我。”
塞特立刻警觉,他打量乌斯看起来十分自然的动作:
那似乎只是一只普通的金戒。
“他恐怕给不了,你会怎样?”
“门缝比手掌还宽,你告诉我给不了。”酒鬼的言语居然变得十分有逻辑。
“我对伯特利人很有好感,建议你们不要拖时间,引来守卫对你没有好处。”
乌斯保持原来的姿势摩挲戒指,有那么一瞬,塞特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
犹豫什么?这东西果然不简单。
塞特选择沉默。
这激怒了酒鬼,他当场掏出钥匙就闯进牢房。
而在冲突爆发前,地、震、了!
大地下仿佛有东西在疯狂扩张、抢夺空间,刹那间排山倒海的架势将三个囚犯撂倒。
手忙脚乱之际,外头传来一阵骚动。一大串人马浩浩荡荡地莅临。首当其冲的术士和见习祭司遭了殃,哗啦啦倒了一片人。
等三个囚犯爬到门外,昂起下巴,终于看见了罪魁祸首——
一株十五人合抱的植物。
顺带和索地尼领导人来了个史诗级会面。
酒鬼“呸”地吐了一大口泥,地震前就数他嘴巴长得最大。
术士叫了几个奴隶抓住三人,便专心投入了和约瑟的讨论。
两人一致认为,这是以珥利给予索地尼国王的礼物,以庆祝他与王后的结合。
“……从监狱外也能看见它冲天的身躯。”
“高得出奇。”约瑟插话道。
“没错,所以我们需要人手向上爬。”
约瑟迟疑了。
看出他的不赞同,术士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找人的事交给你去办,记住,不准用奴隶。”
她补充道:“王宫还需要我,谁知道一个外嫁的王后会闯出什么祸。”
塞特这边也没闲着,三个人趴在地上互相试探,酒鬼法勒是个精似鬼的老不死,想多说就漫无边际地扯,想少说就蹦不出一个屁。
纵使塞特极力攀谈,也吸引不了法勒,他正瞟着金戒指。
“你拿着它会酿成大祸的小子,”法勒摇摇头,“不过我看开了。”
他终于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十五人合抱宽的绿色植物,眼中闪着光彩,就像是一个女人看着她的情人。
“我敢笃定,你的心中拥有它种子一样小的东西,某一天它会长大,然后撑裂你,只能盼着拿弗他利的奇迹降临在你身上。”
塞特:“不给他金戒指,其实他还会犯罪。”
法勒转头:“拿着它,你也会酿成大祸。”
塞特不信:“那你呢?”
“我会自杀。”
“然后等到下一个人捡到它?”塞特耸肩,“祸害遗千年。”
乌斯静静微笑:“没人舍得毁了它。”
塞特不认为三人的关系能亲密到聊一个或许会毁灭世界的东西,他转而把注意力投到约瑟身上。
约瑟拥有祭司的共有特质——英俊,以及虔诚、令人信服的气质,这样的人在情人面前无往不利,所以对待神明要像丈夫、妻子一样包容,女儿、男儿一样孺慕。
他看见约瑟走了过来,并和颜悦色道:
“请跟我往王宫走一趟吧。”
第二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