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拉过江望的手腕，带着他走出小院，穿过不归城的街巷，在一家丹药铺将江望最近炼制的丹药全都卖了出去。

又领着江望买了新的药材和五行灵材。

江望跟在姬衡身后，不太敢主动去触碰姬衡，仿佛那人是一场摇摇欲坠、一碰就碎的梦。

从不归山到不归城，他其实一直清楚自己对姬衡的感情。年少的情愫如蜿蜒的藤蔓，在心底一寸寸扎根。

虽然对同性生出这样的心意，确实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料。但如果这个人是姬衡的话，尤其对方还向你敞开了他的全部。

“基本不会有人能抵抗得住吧。”江望心想，“姬衡简直就是一个魅魔。”

不归城的风吹过，两人的衣摆翻涌如浪。

江望心想，他或许不会表白，他们之间或许不会有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爱情。但就这种相濡以沫地走下去，也是十分值得了。

回去的路上，江望去酒馆知会了掌柜一声，说要过段时间再开新书，然后在掌柜惋惜的目光中离开了。

他将自己新创造出的两种阵法，一一刻画在新换来的数十种五行灵材上。可惜这些灵材，无一例外都碎掉了，没有一种能承受住那阵法的力量。

江望倒也没灰心，他比谁都清楚，这两种阵法实在太过特殊了。

第一重阵法，是从空气中吸取五行灵气中的特定属性灵气，第二重阵法，则是输出被前一种阵法聚集的特定属性灵气。

不归城的空气中，本就灵气稀薄，更何况五行灵气更是杂糅不分。

理论上虽然行得通，现实中却满是沟壑。

比如不同属性的灵材，只能吸收对应属性的灵气，阵法必须要一一匹配。

同时阵法的吸收和输出速度也十分讲究，阵法吸收速度过快，灵材就会崩碎，吸收速度过慢，灵气就会逃逸，阵法形同虚设。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他的阵法太超模，普通五行灵材根本撑不住。

江望花了三个月，一边守着丹阵炼丹，一边或是嗑药、或是找姬衡借灵力刻画阵法。

前后换了数百种灵材，几乎把不归城翻了个遍，依然一无所获。

如今他已经能轻车熟路将阵法吸收速率控制在炼气一层的水平，可即便是二品灵材，依旧撑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再攒一段时间灵石、去拍卖场碰碰运气时，姬衡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一碗馄饨端上来，汤头鲜香，上面撒着紫菜和虾米。江望埋头吃完，心情好了许多。

这些时日，江望整理了现代数学和物理学方面的知识，帮助姬衡参悟阵法。

姬衡学的非常快，他已经能手搓出江望的丹阵了。

江望擦擦嘴，抬头看到姬衡发间的金簪。白衣金簪，真的狠狠戳在他的审美上。

姬衡看到江望直勾勾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簪子上，无奈地笑了笑，修长的手指将金簪从发间拔下。墨发散落，垂在肩侧。

他将簪子放到江望手中，“拿去吧。这是金属性灵材，就算碎了，也能重新锻造。”

姬衡隐约猜测出江望最近在研究什么，十分清楚他对各种五行灵材的渴望已经近乎疯魔。

他这根簪子，灵材品阶虽不高，但也算是十分稀少罕见。

江望看着手中的金簪，脸有些发烫，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觉得这根簪子十分衬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姬衡笑了：“没关系的。也不是很珍惜的灵材，只不过是很稀少罢了。”

“而且我还有一根。”他手中又出现一支黑色的簪子。

江望低头看着掌心中的金簪，这确实是他从未用过的一种灵材，而且质地似乎十分坚硬。

“真的可以吗？姬衡，你不要勉强。”江望犹豫道。

“可以的。”姬衡语气坚定。

江望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如果碎了，我会帮你重新锻造好的。姬衡，谢谢你。”

一金一玄，两支颜色各异的簪子。这是姬衡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姬衡心想：如果真的能帮到江望的话，母亲是不会介意的。

江望没有立刻刻印阵法，而是先睡了个午觉。醒来之后，他专心致志动起手来。

其实他没敢报太大的希望，因为失败了太多次。

这支金簪确实如姬衡所说，品阶不是特别高，只是很稀少，江望从来都没见到过。

阵法刻画完成，江望屏住呼吸。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直至数十个呼吸后，金簪上没有一丝一毫碎裂的征兆，稳稳地承受住了阵法。

金簪一端，丝丝缕缕的精纯金素性灵气不断流出。

江望嘴唇抖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冲向姬衡，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成了......姬衡，成了。”

姬衡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簪身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姬衡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看着手里的簪子，越看越心惊。许久，他才抬起头，眼底映着那缕精纯的灵力光芒，此时他终于确定江望在做什么了。

金簪上的阵法极小，一重悬浮在灵材上方，定义“吸收规则”。具体来说，就是告诉天地，我要的是空气中的灵气，是何种属性，在多大范围内汲取、以何种速率汲取......

另一重阵法悬在灵材下方，定义“输出规则”，同样划定释放的属性、区域、速率......

姬衡喉咙发紧，半晌没说出话。

通过这种输入输出，江望竟然在创造一种与修士灵根别无二致的东西。

空气中只有一小部分才是灵气，五行灵气杂糅，必须要通过灵根滤过同一属性的灵气，才能在修士体内通过功法运转为灵力。

天地间灵气本就不多，五行杂糅，必须经过修士的灵根过滤出同一属性灵气，才能在体内通过功法运转为灵力。

修士灵根的品阶越高，输出的单属性灵气越多，通过功法产出的灵力也就越多。

没有灵根的江望，硬生生创造出了一个最粗糙的“灵根”。

然而，想要用这个“灵根”修炼，还横着同样难以跨越的一步，那就是周天运行功法的问题。

修真界功法万千，但每一种的核心逻辑都是一样的：灵气由丹田中的灵根吸收，从丹田出发，按照特定的路径流经穴窍经脉，最终凝成灵力。每一步都不能错。

轻则灵力凝不成，重则灵气暴动、经脉堵塞断裂。

和姬衡直接渡给江望的温顺灵力不同，无人知道该怎么从体外导入灵气到体内。

要从哪条经脉、哪个穴窍进入，按照怎样的路径运行，贸然尝试又会是什么后果。

可即便如此，江望手里的东西，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只要给修真界足够时间、通过足够多的修士探索......姬衡都不敢想，那将是怎样一条颠覆现有修炼体系的道路。

“我厉害吧，姬衡！”江望激动地举着簪子在姬衡眼前转了个圈。

“何止厉害。”江望的兴奋，在姬衡眼里甚至显得有些夸张，“简直可以称之为‘开天辟地’了，江望。”

从初次见面的血衣阑珊、命悬一线，再次见面时的混迹市井、咬牙忍耐，再到相处后的沉默静坐，全心投入，最后到眼前意气风发的江望。

姬衡突然觉得，如果万千世界真的有仙人，如果世人对仙人的仰望和赞美是真实的，那么仙人该是江望这个样子。

百折不挠的江望，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灿烂、还要滚烫。

在修真的这条路上，他值得更耀眼的人生。

姬衡轻轻将他拥入怀中，这是第一次，不是在江望疼痛难忍的时候，而是他主动地、平静地，想要抱住这个人。

江望一瞬间身体都绷直了，脸上攀上一片薄红，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体两侧，一寸也不敢动。

“江望，你真的很厉害。”姬衡的声音低而清晰，“是四域第一天才。”

江望：“姬衡......你这话，真的是对我放海了。”

姬衡笑了笑，“没有，别人说的都不算，我说的才算。”

接下来的几日，姬衡陆续将默写出的二十本练气期功法交给江望。

江望低头看着两本天阶下品、二十几本地阶上品功法陷入沉默。他之前在半边城修炼的不过是低阶下品的练气期功法。

那已经是半边城中最好的练气期功法了。

功法品阶越高，灵气在修士体内转化为灵力的过程就越顺畅，越高效。

“可惜，现在这些功法对你来说只能作为参考了。”姬衡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在创造功法方面，我也帮不上你太多。”

江望却笑得很开心，“若是天阶功法对我还有用，我也不会遇到你，更没有机会看到这些了。”

他顿了顿，笑着说：“真真是——命运捉弄大馋猪。”

姬衡的灵根完好无损，任何穴窍进入的灵气都会被丹田牵引，径直吸入其中。所以他无法模拟江望那滞涩不动的灵脉，帮不上他。

如果把丹田对灵气的支配比作心脏对全身血液的支配，那么现在江望的“心脏”已经停了。

姬衡只能看着江望独自坐在院中的丹阵旁，一遍一遍尝试。

时而皱眉，时而痛得默默发抖。江望如今只是一个凡人，经脉滞涩，时常吐血。

因为有丹药吊着，所以每次江望擦擦嘴角的血，缓一会儿，就会继续下去。

他就那样不吭不响地忍着，再痛也不发出大的声响。

只有偶尔昏过去的时候，才会让他自己倒在姬衡怀里。

姬衡的指腹隔着衣料，感受着江望腕间薄薄的血肉，以及血管深处血液的搏动。

他每次判断完江望的状况，就会渡入灵力，帮江望把体内乱窜的灵气逼出来。

起初，姬衡还算得心应手，能轻易操控江望体内的灵气。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年过去，江望体内的灵气越来越暴躁，失控地横冲直撞，有时只差一线便要撑断他的经脉。江望也越来越虚弱，整个人仿佛一碰就碎了。

姬衡不得不更加小心，一丝一毫去引导江望体内暴动的灵气。

当江望再一次一声不响晕过去后，姬衡半跪下来，将他拥入怀中。手臂环着江望越来越细的腰间，手指停顿片刻，搭上江望手腕，差一点摸不到这个人的心跳。

姬衡几乎要忍耐不下去了。他不敢想，江望会就这么死在这里。

可他只能忍耐，他不能阻止任何人义无反顾走向自己想要的未来。

江望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躺在姬衡的怀里。姬衡半跪在地上，一手撑住他的肩，一手臂拖住他的腰，他身上的几条经脉都被姬衡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