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这次伤的太重。这两年间,他专注于创造功法,就算日日失败,也很少胡思乱想。可此刻,感受到姬衡轻轻颤抖的呼吸,心中还是一紧。
他强撑着抬起头。
姬衡此刻低头垂眸,脸色苍白,墨发散落在肩头,身上散发着陌生的清冷,如冬日凛冽的雪。
江望快要忍不住移开视线时,姬衡开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混乱的五行灵气随着血液在他体内暴躁地流淌,一刻不停地冲击他的经脉。
江望浑身都又痛又虚弱,却不想让姬衡为他难过。
他暗暗咬牙,手指撑住地面,勉强从姬衡的怀中坐起,低头小声道:“没事的,姬衡。不要担心。”
姬衡衣袂被风微微吹动,伸手自然地扶住他,神色晦暗而复杂:“江望,我可以帮你。”
姬衡不知道,江望是先用完自己的命,还是先弄出功法来。
但是他可以,他可以用他的余生帮助他。
只要他重修《大衍仙经》,就一定能帮江望推衍出他能用的功法,帮他走上修行的道路。
那是一部无与伦比的功法,尤其在推衍方面。
如果他还有曾经的修为,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的时间去推衍江望的阵法领悟。
也不需要江望去用命来试探前路。
哪怕重修《大衍仙经》的后果,一定是被大衍仙朝那位渡劫期的国师推算出来他的位置。
哪怕他的结局是被抓回正道宗或者大衍仙朝,不飞升不得自由。
但总归,都能帮江望走上他想要的道路。
只要眼前的少年得偿所愿,他什么都能接受。就算世界倾倒,将他淹没,也没关系的。
念头自然而然地生出,一口一口啃噬着姬衡的心脏。
姬衡觉得,如果他拼尽一切逃出来的结局是这样,那倒也是命运使然。
如果他真的能承载一个人的命运,那么他的生命,就非常有“意义”。
江望恍惚一瞬,立刻道:“姬衡,我可以靠自己的。既然你现在才说出来,那一定是需要你付出巨大的牺牲,那种牺牲甚至可能与你的性命相提并论。”
他无比坚定:“姬衡,我不要你为了我做出这种牺牲。其实我一点都不害怕、也不担心未来。”
“人对世界“意义、秩序的渴望”与世界本身无意义、无规律的状态之间存在根本冲突。世界不会回应人的追问,它就这样存在着。”
“所以我们更应该像一个清醒的战士,明知战争可能没有终极胜利,却依然要投入战斗,并在这个过程中创造自己的价值和意义。”
姬衡久久凝视江望,倏尔笑了,“那我选择相信你,江望。你可不许死了,不然我会疯掉的。”
江望点点头。自此更加小心翼翼尝试,再不敢大开大合。
这种明知未来有希望、却不知还要走多远的道路,才是最磨人的。
时间缓缓流淌。这期间,有修士在魔域找到新阵法的消息传开。随着探寻到阵法的修士越来越多,用阵法炼聚灵丹和培元丹,在不归城逐渐流传开来。
江望这才知道,姬衡几年前就去了魔域,把他的阵图散落在各处,等着散修们去发现。
江望问他是不是很危险。
姬衡轻松笑笑:“江望,你记住,我是姬衡,是从渡劫期手中逃出来的姬衡。我对灵力的运用和理解,高出这片大陆所有修士九重天。”
江望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句能接住这句话的话来。他只好作罢,唏嘘道:“好吧,我承认,你确实说的对,姬衡。”
这一次,运气眷顾了江望。
一年后的某个冬日,姬衡从外面回来,远远便望见江望罕见地没有琢磨功法,而是穿了一身新衣,站在院中,仰头安静地看雪。簌簌落下的飞雪覆上他的发顶、肩头。
见姬衡走来,江望勾起嘴角,小跑着迎上去,第一次主动拉起了姬衡的手。
冰凉的指尖相触,却分明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姬衡修长的手指拂过他发间的落雪,牵着他正要往屋里走,一缕纯净的灵力忽然从江望指尖渡来,缓缓流入他体内。
江望终于忍不住,扬起明媚的笑容,“姬衡,还你的,灵力。”
姬衡怔在原地。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少年柔软乌黑的发丝上。日暮西沉,天地间却像是站着一道明亮的光。
“恭喜你,江望。”姬衡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温柔,“为了还这点灵力,你翻越了九重天,开辟了一条修真界从未有过的道路。”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厉害或者天才,已经不配用来形容你了,应该用‘开宗作祖’来敬你了。”
江望笑得开怀,“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这才是最基础的练气期功法,后面还有筑基、金丹、元婴......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呢。”
“而且,”江望摊开手,一只光华流转的金簪出现在掌心:“这个“体外灵根”还得优化,现在灵力转化的能力,还不如普通的下品灵根。”
“姬衡,我还有好远好远的路要走。”
江望笑着,笑容忽然凝住了,两行清泪毫无征兆从双眼落下,“但幸好,我终于找到了这条路,在这条路上踏出了第一步。”
他声音有些哽咽,“其实我也曾害怕的,怕自己永远只是见到光,却找不到这条路。”
“但幸好,昊天上帝还是眷顾我的。”江望的情绪来的突然,收敛的也很快,很快就又开心了起来。
“我单方面宣布,我江望才是这片天地最偏爱的人。”
姬衡是最能理解他的痛苦和挣扎的人。他抬手替他擦去眼泪,眼中蕴着光,笑着肯定道:“是的,你是这片天地最偏爱的人。”
“不过昊天上帝是谁呢?”姬衡有些疑惑。
“在我老家,我们管信仰中的至高神、‘天’的意志,叫‘老天爷’。”江望解释道,“‘老天爷’也是‘昊天上帝’。”
姬衡点点头,“我虽不知这片大陆是否有‘天’的意志、或者说是天道。但如果有的话,也应是‘昊天上帝’这个名字了。”
“江望,晚上想吃什么?”姬衡忽而话锋一转,语气轻了下来。
江望虽已能使用微弱的灵力,但身体仍和需要进食的凡人差不多。
“可以吃涮羊肉吗?配上麻酱和韭菜花。姬衡,今日是冬至,在我的老家,冬至最适合吃涮羊肉了,驱寒暖胃、补气养血。”前路有望,江望心情舒朗,话都密了起来。
热腾腾的涮羊肉锅子支起来,水汽在半空中缭绕。隔着那层白雾,江望的耳尖和脸颊都激动得发红。
窗外雪花飞舞,房间内却暖洋洋的。
江望夹了一大筷子涮好的羊肉送入口中,吃得心满意足,语调轻快:“姬衡,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说什么吗?”
姬衡看着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狗晚,动不动就痛到晕厥的江望,眼含温柔笑意,“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望看向窗外,嗓音像是被沸腾的水汽浸润过。
“风雪压我三五年,我笑风轻雪如棉。”
冬日很短,转眼便到了除夕。
不归城是一座凡人与各地修士混杂的城市。凡人命短,修士出城狩猎魔物,也不知哪一次就回不来了。
所以这座城里的人,活的更热烈、更直白,他们很喜欢庆祝除夕。
天色渐晚,第一支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一簇簇五颜六色的烟火接连升空,此起彼伏地炸响。烟花在空中接连不断地炸开。
平日里灰暗的天幕,此刻流光溢彩。街巷两侧的花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次第点燃。
姬衡和江望两人坐在房顶的瓦片上,俯望整座城。
灯火通明,喧嚣不断,大街小巷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卖衣服的、卖吃食的、卖丹药的、卖茶叶的——各色店铺里挤满了人,光华熠熠,一片繁盛。
这座城很大,千百年来,无数的散修自四域而来,他们在这谋生,又在这安居。
无数人在这座城中,从生至死。
这是江望穿越到修真界以来,过得最轻松、最自由的一个除夕。他脱口而出:“姬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姬衡轻笑一声,“江望,你想去看外面的世界吗?”
“当然,”江望斩钉截铁点点头,“等我以后有了自保能力,一定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姬衡颔首:“为什么呢,是不归城不够好吗?”
“不是啊,”江望想也没想便答:“我是想去看看大□□域的广阔繁华。对于我来说,离开不归城,有一种踏出‘新手村’的成就感。”
“新手村?”姬衡轻声说,“江望,你还是太高估修真界了。修真界倾尽全力寻找的那个人就在你的新手村,现在就在你身边。”
江望耳尖红了红,假装没听见,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想去外面见识一下真正的修真界。迄今为止,我还只是见到修真界的一角。”
姬衡伸手将江望垂落的头发别到他身后,安静看着他:“对于你来说,没有什么比新手村更艰难的了。等你离开这修真界的一角,你就会发现,人生顺风顺水,光明圆满。”
江望闻言有些激动,“你难道会算命吗,姬衡,你为什么知道我离开之后会顺风顺水?”
姬衡看着他,随口道,“现在不会算了。不过按照你的修炼速度,等你有自保能力的那一天,你会有一个站在修真界顶峰的姬衡。”
“那时,你还有什么不顺风顺水的?”
“姬衡,你今晚和平时不一样,好像有些狂啊。”江望憋着笑,调侃道:“你就那么肯定?按照我现在的修炼速度,除非发生奇迹,不然很难活到你说的那一天。”
姬衡挑挑眉:“本来是不可能的,但我现在对你有信心。而且学了你的阵法后,姬衡已经今非昔比了。”
曾经是天地偏爱他,听取他的心意。而现在,学了江望的阵道基础,姬衡再次能与天地对话了。
江望以为姬衡只是在找由头夸他,自动忽略了“今非昔比”那四个字,好奇地问:“站在修真界顶峰,是什么体验啊。”
姬衡想了想,道:“即便站在修真界顶峰,也还是有欲望,有痛苦,也还是人。如果他们真的能往上走,能成仙的话,那仙人也不过如此罢了。”
姬衡很少会说这样的话。江望看着他若有所思的面容,决定要换个话题。
他想了一会儿,伸手搭在姬衡的肩上,凑近了些,试探道:“等你成为渡劫期那种绝世大能,我还会在你身边吗。”
微热的呼吸落在姬衡身侧。姬衡转过头,略过江望一深一浅的呼吸,贴近他耳侧,“这个问题对于我来说很简单。”
“江望,如果这是你的愿望,姬衡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礼花在空气中炸开,红白相间的烟雾热烈地消散。
“江望,相信我,我们会创造奇迹的。”姬衡说这话时,正看着他,眼底映着满城烟火。
新的一年在两人的谈话中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