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江望。”
“新年快乐,姬衡。”
仙盟内城,江望与姬衡站在小院中央。当年是喧嚣的漫天烟火,而今是沉默的漫天修士。
“你记起来了,江望。”听到他叫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姬衡就知道江望一定是想起了什么。
“嗯。”江望声音轻而缥缈,“正好回忆到,当年除夕,你说,我们会创造奇迹的。”
“江望,我们确实一起创造了奇迹,不是吗?”姬衡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活着,我站到了修真界顶峰。”
他走到江望面前,玄色华贵的衣袍无风自动,衣摆与江望的衣袂轻轻卷在一处,如同夜色缠上了月色。冰凉的指尖捻起江望垂落的一缕长发,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经不起任何闪失的旧物。
这么近的距离,江望几乎能看清他睫毛下淡淡的阴影。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像是被烫了一下。
“是的,姬衡。我们一起创造了奇迹。”江望低声道。
原来在他那本应痛苦的、无助的不归城十年中,眼前的姬衡曾毫无保留地陪伴他、鼓励他、给他莫大的帮助与温柔。
无论后面因为何种原因姬衡抹除了他的记忆,此刻的江望都觉得,他能原谅整个修真界。
“谢谢你,姬衡。”江望认真道:“在我不完整的、没有你存在的记忆中,流落不归城的十年,我是平静的、倔强的、从未放弃过的。”
“我曾以为,是因为玫瑰色回忆效应的存在。人在回忆过往时,会不自觉进行美化,更偏向记住积极的部分,而对负面细节淡忘。”
“而今才知道,是因为你的存在,才淡化了那段岁月中本应有的狼狈不堪、痛苦煎熬、绝望挣扎。”
姬衡轻声一笑,像枯树枝头坠下一小截薄雪,“江望,应该是我感谢你。”
“三百年前,我选择留下来的那一刻,才真正体会到生命轻盈的自由。”
“当一个人选择直面命运,主动承载命运赋予的一切的那一刻,不是在牺牲自由,而是在行使生命中最极致的自由。”
他收回手,衣袖轻轻擦过江望手背的皮肤,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那双漆黑幽冷的眼睛,温柔看着江望。
“因为承载的存在,生命的厚重才得以真正显现。”
“就像土地之所以厚重,不是因它本身,而是因为它承载万物。”
江望心跳如擂鼓。他似乎在这一刻,看到了姬衡心中的远方、看到了他愿意为之燃烧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完蛋了。
对于一个人一见钟情,尚有转圜余地。
但是对姬衡这样一个要颜值有内涵、要内涵有手段的人一见钟情......
就只能给他当狗了。
仙历五十二万七千六百零六年的第一个夜色,随着整个仙盟的漫天沉默一起消散。
坐镇四域中央的仙盟道场,今日像是被一层沉沉的黑云压住了脊梁,大殿的飞檐翘角都失去了往日昂扬的神采。
江望走在通往含章殿的路上,往日总有三两修士低声交谈的廊间,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响。偶尔有人走过,都低着头,脚步压得极轻,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
作为被通缉两百余年、混迹在仙盟的“体外灵根”邪法修士,如今还是仙盟副司长、天圣宗宗主好友的江望,此刻也不知是该作何感想。
他的成分实在是太复杂了......
不过职场中最忌讳特立独行。江望佯装悲痛,有样学样,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含章殿。
殿内的属官都在默默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正低头踱步的姬长庚余光瞥见他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偏殿匆匆走去。
江望本来沉稳的步调都被这一拽生生打乱了。
经过前些日子写会议纪要的事,两人的同事关系亲近了许多。
江望一边加快步伐,一边心中无奈:这才几日,姬司长,你难道就忘了初见时那副沉稳端正的人设了吗?
两人在偏殿站定,姬长庚撇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江副司,旁人沉默,是为了背后的势力操心。你背后有什么,大清早的,装什么沉重。”
果然,整个仙盟除了新来的,都知道他江望没依靠没背景......
就这么被拆穿了,江望莫名心虚,道:“姬司长,仙盟给我这么重要的职位,这么好的福利待遇,我自当心系仙盟,处处以仙盟处境为先......”
姬长庚直接打断他:“江副司,如此冠冕堂皇的话,你是怎么能说的这么顺口的。”
江望理直气壮:“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
姬长庚到嘴边的话一滞,像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下一口气喘上来。
他摆了摆手,表示投降。随后神秘地凑近了些,“听说这些时日,天圣宗的姬宗主,都住在你那儿?”
江望眯了眯眼,心道,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那日我正巧在仙盟外城遇到姬宗主,为他引路。姬宗主就暂时住在我那了,托我向仙盟转交拜帖。”江望一点都不惊讶姬长庚为什么会知道姬衡在他那里。
毕竟仙盟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之前在丹器部一层层呈递的拜帖,姬衡住在他那里这件事,仙盟高层基本都能知道。
反倒姬长庚今日才打听到,才是稀罕事。
“怎么,部里派了什么难办的差事?跟姬宗主有关?”江望试探道。
“倒不是什么差事。是我个人的事。”姬长庚有些踌躇,似乎有什么难掩之隐。
片刻后,他掩面轻咳一声,终于没忍住开了口:“江副司,问你个事。”
“司长,您说。”江望站直身体,一副洗耳恭听的端正模样。
却听姬长庚压低声音,认真问道:“姬宗主......有没有提到过我啊。”
“提到了!姬司长,昨晚刚提到的。我正想和您汇报呢!”江望暗暗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姬长庚要问什么关于姬衡重要的事呢,原来是这个。
“哦?”姬长庚期待地盯着江望,“姬宗主,是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