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这个口子,他是不能开的,至于把这几万人全收监了,他也没这么大的权力。
他只能继续端着架子,色厉内荏地跟这些人耗,等他们自己想明白闹没用,自己散了。或者来一个能扛事的,把这事解决了。
仙朝又不是他家的,他不能急。
于是,这两拨人数万之数,就这样在玉京城下僵持着。
而此时,周皇、姬衡与江望已经在空中站了很久。合体、炼虚修士耳聪目明,地上发生的一切,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雨灵仙朝这次的加税,大概率跟赔偿给天圣宗的那六千万灵石有关。
可政治斗争中,从没有巧合。偏偏是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是另有隐情,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最终还是周皇先动了,他一挥衣袖,一道金色调令凭空出现,化做流光飞向玉京城墙。
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身披银甲、体形壮硕的炼虚期将领便出现在他面前,躬身行礼:“臣拜见陛下。”
周皇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那将领。不多时,那将领低着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很快,他便扛不住压力,主动开口:“臣办事不力,这就将这群人驱散。”
周皇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不带一丝温度,“大将军,你也认为朕有错是吗,放任这些人在这里。”
那将领脊背一僵,冷汗瞬间湿透里衣:“臣不敢。”
“敢聚集在皇都城门下闹事,遍数整个天元大陆,一盟三宗三仙朝,也只有雨灵仙朝了。”周皇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朕还是太仁慈了啊。”
他垂下衣袖,声音低沉几分:“既然不肯走,那就都押了吧。”
“臣领旨。”那将领声音发紧,弯腰退了下去。
城外驻军得了命令,一件件灵宝飞出,像网一样笼罩在数万人头顶。
这些人见军队动了真格,发出惊恐的喊叫,有人哭,有人跪,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后退。
唯独里面还有一些不怕死的。数百散修放出灵器试图抵抗,离的近的凡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朝驻军的方向砸去。
可那些反抗太弱小了,像几滴水落入江河,连声响都没听见,就被淹没了。
不过片刻钟,玉京城外恢复了往日的空旷,数万凡人散修全部被羁押。
江望看到那群人被带走时,有人已经认命了般,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还有人还眼巴巴望着玉京城,像是盼着城门开,有人出来为他们主持公道。
江望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头几年,吃不饱饭的日子。
他看了眼眼前白玉铸就的皇城。忽然觉得,玉京城很高,高到听不到人的声音。玉京城又很低,低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或许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最想见的皇帝,刚才就正站在他们的头顶,发出最后的命令。
江望又想起那个小将领说的话:皇朝的税是加给世家的。世家又将税转嫁到这些凡人散修身上,他们活不下去了,才来闹。
可他们是怎么聚集起如此大的规模,还能安然无恙来到玉京城下的?
江望暗道:这雨灵仙朝皇室和世家的关系,恐怕不那么简单啊。
周皇沉默看着整个过程,下颌微绷,嘴角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过了好一会,他松开手,声音有些发沉:“姬宗主,周副司,见笑了。”
姬衡看了他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是挺荒谬的。”
他没说谁荒谬,是那些闹事的凡人散修,还是把这些人押走的周皇,又或是别的什么。
周皇没再说什么,很快挺直了肩背,转身径直回了皇宫。
玉京城内,琼楼玉宇,灵气渺渺。一道城墙,区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望走进琼华台的房间内,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
今天这一天,从宴席到回玉京城,每件事都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江副司长,喝茶吗?”声音自他耳后传来。姬衡手持茶盘走过来,茶盘上放着两杯灵茶。
他在江望身旁坐下,顺手递过一盏。
“多谢姬宗主。”江望接过茶盏,拨开碗盖,茶汤在白玉盏中漾开一层琥珀色的光,凑近杯口,一股清甜的桂花幽香先飘了上来。
入口极柔,茶汤滑过舌尖时绵密如丝,红茶的醇厚底韵在口中慢慢化开。咽下去后,喉间浮起一丝回甘,余韵悠长。
是很好的一杯茶,将他的疲惫,一寸一寸抚平了。
江望开口道:“姬衡,你知道那灵溪的烟雾里掺了什么吗?为什么我会有一种难以自拔的感觉?”
姬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色沉了几分:“应该是一种能使修士感到极度舒适的粉状物。对于炼虚期的你来说没什么危害,就是容易上瘾罢了。”
他垂下眼,手中茶盖轻轻拨了拨茶沫,“想必过不了多久,师清宴就会找你说那个东西。”
江望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师清宴是他这些年在仙盟为数不多关系不错的同事。
可今天发生的事,确实突破了他的边界,让他不禁思考,这份交情未来的去处。
他很快恢复如常,看向姬衡,忽然笑了,“姬宗主,好像有事要问我。”
“江副司长,何以见得呢?”姬衡端着茶杯,不紧不慢看向他。
“感觉罢了。”江望卖了个关子。其实是姬衡私下大多叫他江望,一旦改口叫“江副司长”,准没憋什么好事。
姬衡眼尾微挑,从怀中拿出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是被翻了许多遍。
江望正好奇是什么书,目光忽然定住了,封面上赫然几个大字:从王朝末路到大国崛起——一个民族的百年自救史。
好家伙。这不是三百年前他在不归城写的那本书吗?
刚写了三十五万字就被掌柜紧急叫停的那本,扑得不能再扑的那本。
江望真的没想到三百年过去,这本书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姬衡翻着书页,语气轻快:“周皇说他调查了两百多年,也没找到这本书的作者是谁。今日他请我推算,我算都没算,一看便知是你。”
江望这才回过味来。原来周皇和姬衡在凉亭中打的那场哑谜,竟然是围绕着他展开的。
怪不得姬衡当时会说,这个世界唯一一个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就坐在你面前。
他当时还以为姬衡在自夸,原来竟是在堂而皇之告诉周皇答案。
他当时可不就坐在周皇面前呢。
这也算是“灯下黑”的一种了。
江望撇了姬衡一眼,忽然觉得这人一本正经的外表下,有些“小腹黑”。
“所以周皇是想知道这书的结局吗?”江望问道。
姬衡点点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两下:“不光是周皇,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哪一派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江望忽然笑了,他伸手过去,把书合上。
“姬衡,你着相了。”
他的手指按在泛黄的封面上,声音不大,却十分笃定。“古往今来的笔墨,只会着重记录一种胜利,那就是被压迫者的胜利。”
“因为只要他们还没赢,斗争就不会停止,直到赢的那一刻为止。”
姬衡半晌没有动。他看着江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虽然江望没有告诉他最终的结局,但是他已经知道了。
姬衡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垂眼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你说得很对,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