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只记得那日姬衡点点头，道了句“如此再好不过。”

裴昭从皇宫出来后，往日脸上的沧桑都变成了踌躇满志。帝王裴熙对灵造院的政绩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并下令让裴昭在边塞的城池中开始推进。

灵造院的相关研制修士也都得到了一大笔丰厚的赏赐，就连本应与他一起研制新型灵器，半路转为参与“裂空大阵”研究的两位炼虚期阵法师都有份。

在盛景城最大的酒楼里，裴昭主持了庆功宴。整个庆功宴热闹非凡，宾主尽欢。

一向低调的江望不得不出了把风头，但在他的话语中依然将功劳都归结于裴昭亲王的领导和灵造院的支持以及仙朝的气运洪天。

席间，与江望很少碰面的另外两位炼虚期阵法师，一同上前恭维了江望一番，并邀请他参与“裂空大阵”的研究。

江望以自己在盛京能待的时日已然不多为由婉拒，并表示在申屠太上长老的带领下，相信“裂空大阵”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两位炼虚期阵法师纷纷表示可惜，同时摇头叹息，告知江望现在还一点头绪都没有。此次庆功宴，申屠太上长老都并未前来，依然在寻找突破之法。

江望连连安慰这两位道友，让他们要对申屠太上长老、对仙朝有信心。

提纲上线至此，两人也只好振奋精神，说了几句积极的话语。

等庆功宴结束时，天色已黑，江望独自走在回别院的路上，给自己施了一道灵力，醒了醒酒。

只是他脚步一顿，似乎是踢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喝得烂醉的修士躺在大街正中。

江望正想绕过那醉酒的修士，那醉酒的修士就着月光看了江望一眼，忽然恍恍惚惚起身，抱住了江望就要走的腿。

“江望，江望，是你对不对。”那醉酒修士扯着江望的腿，不让他挪动半步。

从声音也能听出，竟然是林砚。这已经不是江望第一次见他喝醉了，这半年里，江望经常见他喝得烂醉。

只是今日，他喝得又开始不认人了。林砚抱着江望的左腿，醉醺醺道：“江望，当年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我明明马上就能见到你最后一面。”

月光下，江望沉默地看着他。

林砚声音中带着颤抖：“我找了你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我在半边城找了整整十年，又在西域三十三城找了百年。”

“我想起当年与你说过的，会带你去盛京，我便又从西域三十三城出发，走过了半个神武仙朝，一路找到盛京，这期间，我又整整找了你两百年。”

江望忽然嗤笑一声。林砚在半边城找他的十年，他在不归城。林砚在西域三十三城找他的百年，他在魔域。林砚在神武仙朝找他的两百年里，他在仙盟。

整整三百年。缘分散尽的人，命运是不会让他们看上最后一眼的。

江望冷漠地从林砚手中抽出腿，大步向前走去。

他身后的林砚依旧不肯放过他，手脚并用快速向前匍匐几步，伸手紧紧抓住江望的衣摆，话中带着哭腔：“江望，我知道是你，你和我回半边城，好不好。”

他的手用力拽了拽，声音嘶哑：“好不好，江望。我在半边城一手遮天，给你行方便。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回去呢？”

啜泣声从身后传来，江望止住脚步，正要回头。

熟悉的松雪气息忽然萦绕在他身侧，衣袖下，有冰凉的指尖握住他的手。

一身玄色道袍的姬衡抬脚踩住林砚的手，强行将他的手和江望的衣摆分离。

姬衡袖口下，握住江望的手指没有松开，他附身半蹲在林砚身侧，墨发覆在地上，墨瞳如渊，冰冷的话落入林砚的耳朵，“你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跟你回去，我来告诉你。”

阴影落下，姬衡遮住了林砚的视线，“因为你，遮的是他的天。”

姬衡起身，一道灵力随手挥出，林砚便晕倒在地。他起身的同时，还顺手帮江望理了理衣摆。

一阵光芒闪过，两人直接从街上传送到了江望所在别院的房间内。姬衡拉着江望的手，两人在床上并肩躺下，长发交织在一起。

这是两人自不归城分别的三百年后，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黑暗中，江望直直盯着床的上方，轻声道：“姬衡，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用神识看我，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今日我遇到林砚的时候你又出现了。”

姬衡沉默了一瞬，“江望，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就会不再那么频繁地关注你。”

江望倒是不太在意，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姬衡。我就是觉得你今晚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

姬衡侧过头，看向江望：“江望，我怕你心软。怕你再受伤害，怕你......怕你和他走。”

江望忽然笑了，他侧过身，与姬衡面对面：“姬宗主，也会患得患失吗？”

姬衡声音有些沙哑：“江望，我们离别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长太多了。”

江望和姬衡这种高阶修士，是不需要睡觉的，但江望后来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日清晨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姬衡轻轻拥在怀里，姬衡正闭着眼，他的手还被姬衡握着。

姬衡呼吸清浅，似乎也是睡着了。江望看看时间，轻轻从姬衡的怀里抽身出来。

这一日是他去灵造院给修士讲阵法课的日子。江望到的很早，便在广场旁的一处偏殿内等候。

他进去的时候，不巧正遇到裴昭和裴烁两父子在激烈争执。

裴烁道：“为什么，父亲，我们不是取得了成绩吗？为什么要把我替换掉，凭什么让五祖那一脉的人换掉我！我不服，我不服！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裴昭道：“熙平新政在西域三十三城的铺开，我需要五祖那一脉的支持。他们的条件就是将三十三城改革的负责人换成他们的人。烁儿，你要顾全大局。”

裴烁道：“这不公平！我为此努力了这么长时间，这批边塞城池的修士全是我带的，接下来内定的西域三十三城改革的负责人也是我！凭什么他们现在摘桃子！我不服，我要入宫见陛下！”

啪的一声脆响，裴昭一巴掌扇在裴烁的脸上，“裴烁，你真的应该清醒清醒。已经没有人给我们撑腰了，我们这一脉的老祖已经没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也不见得是坏事，裴烁，也该多花些心思在修行上了。”

似乎是没想到裴昭会打他，裴烁捂住脸，肩膀耸动，眼泪无声流下来，奔跑出了殿外。

江望与跑出来的裴烁擦肩而过，恰巧听到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对话，江望有些心虚，看着正走出来的裴昭，只好迎上去几步，宽慰道：“亲王，消消气。公子还小，一时间想不明白也是情有可原。正好多用些时间在修行上。”

对于化神期以上的高阶修士来说，灵力无时无刻不在运转，修行早已融入日常。多做些事，反而有助于心境的锤炼。比如江望在雨灵仙朝之时，就曾研究过一段时间六品丹药的炼制。在神武仙朝时，又入职灵造院。

但对于才元婴期的裴烁来说，他还需要专心修炼才能提升修为。他在灵造院的任职，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耽误他的修炼进度。这也是之前裴煜劝说他早做打算，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的原因之一。

裴昭早就意识到江望，也知道他是无意。他长叹一口气，道：“让江长老见笑了。也不知这孩子何时能长大，哎。”

江望顺着裴昭的视线，看向正在往灵造院外门奔跑的裴烁，他忽然眉头轻皱。因为在视线尽头，他又看到林砚。

林砚同时看到了正抹着泪，跑过他身旁的裴烁，又看到远处的江望和裴昭亲王。他的视线在江望和裴烁之间梭巡了几次，最后选择了追着裴烁而去。

江望对此并没有太在意，他和裴昭亲王告别后，按照原定计划给数百修士讲解了今日的阵法。

日色西沉，当江望终于完成今日的讲法。他看到裴烁抱着整整三摞稿纸从广场旁走过。脸上的悲痛之色此时已经换上了激动和喜悦。

风吹过，他怀中稿纸最上面的一页，被吹飞。

那页纸在空中盘旋飞舞，最后落在江望脚下。江望俯身捡起，看向纸张，目光一顿。

这纸上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正是他三百年前，亲自写的关于他对于阵法的理解。

当年，江望正好把这三摞纸给了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