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顾渊回府。他路过东院时,无意间扫了一眼敞开的房门,看见桌上那只竹筒,脚步顿了顿。那竹筒太旧了,与这府里精致讲究的陈设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他问身后的管家。
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躬身道:“回将军,应是公子从山上带回来的物件。”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竹筒,看了很久。“叫长离到正堂来。”他说。
顾长离走进正堂时,便知道今日与往常不同。顾渊坐在上首,面色沉凝。夫人坐在一旁,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看不出喜怒。堂中还站着一个人——他的姐姐顾长宁,十六岁,生得温婉端庄,此刻正蹙着眉,担忧地看着他。
地上,扔着一只竹筒,是那只竹筒。顾长离的目光在竹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看向父亲。
“这是什么?”顾渊问。顾长离没有立刻回答。
顾渊把那竹筒拾起来,拿在手里端详。很普通的一只竹筒,筒身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不知是怎么来的。
“下人从你枕下翻出来的。”顾渊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藏得那样深,想必是紧要的东西。说说,这是什么?”
顾长离垂眸:“一只竹筒。”
“竹筒?”顾渊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一只竹筒,值得你藏在枕下?”
顾长离没有说话。顾渊看着他,目光渐渐沉下去。这个儿子从小被送上山,多年未见,他本以为会看见一个少年人的模样。可眼前这个孩子,比八年前更冷,更静,更让人看不透。八年,他从不去看,从不去问,只当没有这个儿子。如今儿子回来了,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得他。
“长离,”顾渊的声音重了几分,“我顾家世代将门,你祖父十七岁上战场,二十三岁封将军,三十岁战死沙场。你父亲我,十五岁入军中,二十年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疤不下三十处。你呢?”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你在山上五年,学的是什么?剑法,兵法,还是——玩物丧志?”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顾长离依旧没有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顾渊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任何回应。他把那竹筒举起来,看着上面细细的裂纹,忽然笑了:“一只破竹筒,也值得你这样?”
手一扬。竹筒重重摔在地上。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堂中静了一瞬。
顾长宁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生生止住。她看向弟弟,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难过,心疼,哪怕只是一丝波动。
可什么都没有。顾长离依旧站着,依旧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摔碎的不是他藏在枕下的东西,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木头。
“你可有话要说?”顾渊问。顾长离摇头。
“没有?”摇头。
顾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这个儿子,他看不懂。他宁愿他哭,他闹,他争辩,哪怕顶撞几句也好。可他就这么站着,不辩解,不求饶,不解释。像一潭死水。
“罢了。”顾渊摆摆手,“下去吧。明日开始,跟你姐姐一起进学。文课武课,一样不许落下。”
顾长离躬身一礼,转身离去。从头到尾,没有看地上那碎成两半的竹筒一眼。
顾长宁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回廊尽头。
“长离!”她提着裙摆跑过去,跑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顾长离停下脚步,看着她。
顾长宁看着他,胸口起伏着。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个竹筒……”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是从山上带回来的?”顾长离没有说话。
“是谁给你的?”还是没有说话。
顾长宁看着他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有些想哭。她是他的姐姐,比他大六岁,他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六岁,记得他被抱走那天,小小的,不哭不闹,就那么被人抱着走出了大门。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不哭。现在她懂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也没用。
“你……”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你别怪父亲。他……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他从小就是这样,对谁都是这样。”
顾长离低头,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很暖,和那只竹筒里装过的姜汤,一样暖。
可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姐姐把手松开。顾长宁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任何回应,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你去吧。”她说,声音低下去,“记得明日卯时,我带你进学。”顾长离点点头,转身离去。
顾长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堂中,那只竹筒摔碎的时候,她分明看见弟弟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那竹筒一眼。就像方才,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她忽然有些明白,这个弟弟的心,比那竹筒,碎得更厉害。只是他也像那竹筒一样,碎在地上,也一声不吭。
顾长离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他没有哭,没有叹气,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看着窗棂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最后消失不见。
他想起了山上。想起那个扎着小揪揪的丫头,想起她举着点心跑过来的样子,想起她练剑到深夜还不肯停的样子,想起她每次喝完竹筒里的水,抬起头四处找他的样子。想起她叫他“顾家哥哥”时,眼睛亮亮的样子。那些事,他一直记着。可记着有什么用?竹筒碎了。他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窗外,天黑了。
翌日卯时,顾长离随姐姐顾长宁出了府门。
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街上的铺子才开了几扇门板。顾长宁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弟弟,生怕他走丢了似的。
顾长离跟在她身后三步远,不近不远,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长离,”顾长宁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学堂不远,就在东市边上。先生姓周,是致仕的老翰林,学问极好。咱们顾家和文家、沈家的子弟,都在那里进学。”顾长离点点头,没有说话。
顾长宁早就习惯了他这样,也不恼,继续道:“沈家你认得吧?就是山上那个小丫头的……呃,就是沈家。他们家的公子沈卿行,和你同岁,应该也会来。”
顾长离的脚步顿了顿。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顾长宁察觉到了,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两人刚走出巷口,迎面便撞上一顶小轿。那轿子不大,却极精致,轿帘用的是上好的锦缎,绣着缠枝花纹。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稚嫩却明艳的脸:“长宁姐姐!”
顾长宁看清来人,脸上浮起笑意:“玉烟?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轿帘整个掀开,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跳了下来。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襦裙,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眉眼生得明艳张扬,一双眼睛活得很,正滴溜溜地四处打量着。正是文家大小姐,文玉烟。
“我听说顾家哥哥今日去学堂,特意来等的!”她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姑娘家的矜持。
顾长宁被她这直白弄得有些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才多大点儿,就知道等哥哥了?”
文玉烟扬起下巴:“九岁了!不小了!”
顾长宁忍不住笑出声来。文玉烟不理她,绕过她走到顾长离面前。她仰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比她高一个头还要多,穿着月白色的衣袍,眉眼清冷得像山间的雪。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长离哥哥,我叫文玉烟。文家,你知道吧?我爹爹是文渊阁大学士,可厉害了!”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文玉烟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你真的不爱说话呀?”
她伸出手,要去拉他的袖子。顾长离往后退了一步。文玉烟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躲什么呀?我又不咬人。”
顾长宁连忙上前打圆场:“玉烟,别闹了。长离刚下山,还不熟,你吓着他了。”
“他会被我吓着?”文玉烟挑了挑眉,看着顾长离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长宁姐姐,你骗谁呢?他这模样,像是会被吓着的人吗?”
顾长宁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奈地笑。
文玉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算了算了,反正以后天天都能见着。长离哥哥,咱们学堂见!”
她说完,转身就要跳上轿子,刚迈出一步,忽然又回头。“长离哥哥,”她眨眨眼睛,“你长得真好看。”然后钻进轿子,轿帘落下,那顶小轿便晃晃悠悠地走了。从头到尾,顾长离没有说一个字。三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迎面又遇上一行人。这次是顾渊夫妇。他们刚从城外回来,顾渊骑在马上,夫人坐在马车里。见两个孩子迎面走来,顾渊勒住马,目光落在顾长离身上。
“这么早?”他问。
顾长宁连忙行礼:“父亲,我带长离去学堂。”
顾渊点点头,目光从儿子脸上扫过,看不出什么表情。就在这时,马车里传来夫人的声音:“方才过去的那顶轿子,可是文家的?”
顾长宁答:“是,是玉烟那丫头。”
夫人的脸上浮起笑意:“那丫头,倒是越发讨人喜欢了。”顾渊“嗯”了一声,没说话。
夫人掀开车帘,看向顾长离,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长离,方才遇见文家小姐了?”顾长离点头。
“可曾说话?”摇头。
夫人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温声道:“文家与咱们顾家世代交好,文小姐虽是女儿家,却也是嫡出的大小姐。你往后见了她,要客气些。”
顾长离点头。夫人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下了车帘。
“走吧。”顾渊一扬马鞭,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渐渐远去。
顾长宁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转头看向弟弟。他依旧是那副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分明记得,方才夫人提起文玉烟时,说“那丫头倒是越发讨人喜欢了”,那样的笑意,她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
母亲对着外人笑,对着自己儿子,却只有淡淡的审视。她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弟弟。
“走吧。”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再不走要迟到了。”
顾长离点点头,跟上她的脚步。晨雾渐渐散去,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他走在她身后三步远,不近不远。像一座孤岛,漂在人海里。顾长离走进学堂时,里面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文玉烟已经坐在第一排,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冲他挥了挥手。顾长离没有看她。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身旁忽然有人落座。他侧头,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沈卿行。
沈卿行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顾兄,好久不见。”顾长离点点头,没有说话。沈卿行也不介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少年身上。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如霜。
讲台上,周老先生轻咳一声,开始讲课。文玉烟坐在第一排,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角落里的顾长离。顾长离始终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竹简,一动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那些字上。哥哥下山后的第三个月,沈兰因开始跟着师父学习奇门遁甲。
那一日清晨,青林居士把她叫到后山的一处断崖前。断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崖边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兰因,”居士指着那些符号,“你认得这些吗?”
沈兰因凑近看了半天,摇摇头。
“这是先天八卦。”居士道,“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兑东南。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古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兰因听得半懂不懂,但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她从小就养成一个习惯——听不懂的先记着,总有一天会懂的。
“今日起,你每日清晨来此,对着这片云海,画这些符号。”
沈兰因眨眨眼睛:“用剑画吗?”
“用什么都行。”居士看着她,“画到它们在你心里活过来为止。”
第一天,沈兰因用剑在云雾中画了一个乾卦。剑尖划过,云雾散开一道口子,很快又合拢。什么也没有留下。她画了一百遍,一千遍。手指冻得通红,云雾依旧翻涌,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个月,她每天清晨来断崖边画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卦象轮番画,画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云雾依旧是云雾,没有任何回应。
一个月后的那天清晨,青林居士又来了。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完最后一个坤卦,忽然问:“兰因,你看见什么了?”
沈兰因收了剑,望着眼前的云海,老老实实地答:“云。”
青林居士点点头:“那你觉得,云是什么?”
沈兰因想了想:“水汽?师兄们说,云是山间的雾气,遇冷成雨,遇热消散。”
“那是旁人的说法。”青林居士道,“你自己觉得呢?”
沈兰因沉默了。她看着那片云海,看着它翻涌、升腾、聚散无常,看了很久很久。
“云是……”她忽然开口,“云是山在呼吸。”
青林居士的眼睛亮了一下:“山在呼吸?”
沈兰因指着远处:“师父你看,云从山谷里升起,飘到山顶,又散开。像不像山在吐气?晚上云落回去,又像是山在吸气。”
青林居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兰因继续道:“云会动,是因为山在动。山不动,云也会动,是因为风在动。可风为什么会动……”
她说不下去了。青林居士笑了,那是她第二次看见师父笑得那样舒展。
“好。”他说,“从今日起,老夫教你真正的奇门遁甲。”
奇门遁甲的第一课,是在星空下上的。
那夜无月,繁星满天。青林居士带着她躺在后山的一片草地上,让她看着头顶的星空。
“兰因,你看见了什么?”
“星星。”
“多少颗?”
沈兰因数了数,数到几十颗就乱了。她老实道:“数不清。”
青林居士点点头:“天上星辰,数之不尽。可你知不知道,古人观星,只观二十八宿?”
沈兰因摇头。
青林居士指着天空,一一指点:“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青龙;斗牛女虚危室壁,北方玄武;奎娄胃昴毕觜参,西方白虎;井鬼柳星张翼轸,南方朱雀。”
他的手指在夜空中划过,那些星星仿佛活了过来,连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 “奇门遁甲,以天文为本,以地理为用。天有九星,地有九宫;天有八门,地有八方;天有三奇,地有六仪。”
他转头看向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兰因想了想:“天地是连着的?”
青林居士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对。”他说,“天地是连着的。你在地上画一个圆,天上就有一颗星对应;你在山谷里布一个阵,整座山都会为你所用。”
沈兰因眼睛亮了起来。从那以后,她的训练变了。
白天,她依旧练剑。衔霜九式的前八式,她已经练得纯熟,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山风呼啸。
可黄昏时分,她会去后山的树林里,青林居士教她“布阵”。第一课,是“迷踪阵”。
青林居士让她站在林子中央,闭上眼,听风声:“你听见了什么?”
“风。”
“风从哪边来?”
沈兰因侧耳倾听,指了指东边。
“好。”师父说,“现在,你用脚步在地上画一个圆,画完睁开眼,看看自己在哪儿。”
沈兰因依言画了一个圆。睁开眼时,她愣住了。她明明站在林子中央,可眼前的树,全都变了位置。来时的路不见了,四周的景致完全陌生,她像是被移到另一片林子里。
“师父?”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她往前走,走了很久,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那个用脚步画成的圆,还在脚下。
她试了七次,七次都回到原点。第七次回到原地时,太阳已经落山,林子里暗了下来。沈兰因有些害怕,但没有哭。她坐下来,闭上眼,听风。
风从东边来,和白天一样。可吹在脸上的感觉,和白天不一样了——更凉,更湿,带着山谷里的雾气。她睁开眼,站起来,不再乱走,而是逆着风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林子忽然开阔了。她站在断崖边,月光洒下来,云海在脚下翻涌。青林居士就站在崖边,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你走出来了。”他说,没有回头。
沈兰因跑过去,站在他身边,喘着气:“师父,那个阵……是怎么布的?”
青林居士转头看她,目光里有笑意:“你自己布的。”沈兰因愣住了。
“你画的那个圆,”青林居士道,“便是阵眼。你以脚步画圆,引动地气;地气变动,山势随之而变。你把自己困住了。”沈兰因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可你后来怎么走出来的?”
沈兰因想了想:“我……我听风。”
“听风?”
“风从东边来,一直从东边来。可太阳落山后,吹在脸上的感觉变了。我想,风没变,是山变了。可山怎么会变?一定是我的感觉变了。我就……逆着风走,就走出来了。”
青林居士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兰因,”他说,“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沈兰因摇头。
“是‘以不变应万变’,也是‘以万变应不变’。”居士看着脚下的云海,声音很轻,“奇门遁甲的最高境界,不是布阵,而是破阵;不是困人,而是自困。你能困住自己,是因为你懂山;你能走出困局,是因为你懂自己。”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深远:“你今年八岁。往后还有几十年,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有些事,会把你困住;有些人,会让你走不出来。那时候,你记得今晚——记得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沈兰因似懂非懂,但她点了点头。那一夜之后,她的训练更深了。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春天,她在山谷里布阵,引山泉改道,让花开得更盛。夏天,她在山顶上观星,算日月交食,测风雨何时来。秋天,她在枫林里练剑,剑锋过处,落叶纷纷,却不落一片在她身上。冬天,她在雪地里画符,脚印踏过的地方,雪融成水,水结成冰,冰上映出天上的星。
师兄们偶尔路过,看见她的样子,都忍不住驻足: “这丫头……在干什么?”“不知道,好像是布阵?”“布什么阵?一个人怎么布阵?”“不知道。反正别进去,上次我进去找她,绕了半个时辰才出来。”“真的假的?”
“真的。后来她出来找我,说师兄你怎么困在里面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就笑,笑得可开心了。”
沈兰因确实很开心。她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好玩的事。
用几块石头,能让山泉改道;画几个符号,能让来路消失;算几颗星星,能知道明日是晴是雨。
天地万物,都在她指尖流转。
八岁那年冬天,下了很大一场雪。雪停那日,沈兰因照例去断崖边画符。她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到崖边,忽然愣住了。
崖边的巨石上,放着一样东西。是一只竹筒。
她走过去,拿起那只竹筒。很普通的一只竹筒,和从前那些一模一样。打开,里面是温热的姜汤。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四周白茫茫一片,没有人影。她把姜汤喝完,把竹筒收进怀里。
然后她站在崖边,望着脚下的云海,轻轻笑了一下。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沈兰因站在千军万马之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人们都惊叹于她用兵如神、布阵无双。有人问她,你的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她总是笑笑,说:八岁那年,师父教的。旁人追问:教了什么?她便不答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本事,从来不是教出来的。是山教的,是云教的,是星星教的。
是那个清冷少年,年年岁岁放在山石上的竹筒教的。 ——用剑画符,画到它们在心里活过来。——听风辨位,听到山在呼吸。 ——观星测斗,看到天地相连。她学会了。
所以她后来,能在那场大火之后,活下来。能在那个人背叛之后,重来一次。能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一步一步,走到最亮的地方。
因为师父说过:能困住自己的,也能走出去。因为那个人说过:归墟不问来处,不拒归途。因为她叫沈兰因。
雪还在下。
八岁的沈兰因站在断崖边,把那只竹筒仔细收好,然后举起手中的“衔霜”,在漫天飞雪中,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得很圆,比三年前圆得多。剑锋过处,雪花纷纷避让,仿佛天地都在为她让路。
沈兰因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山上落叶纷飞,铺满了她每日练剑的那条小径。她踩着一地金黄走回住处时,师父正坐在院中的老松下,面前摆着一盘残局。
“师父。”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青林居士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十五岁的沈兰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扎着小揪揪、举着点心到处跑的小丫头了。
她生得极好看。眉眼间有沈家人的英气,却又多了几分山间云雾般的清逸。那双眼睛依旧亮,只是亮得沉了些,像是深潭里的光,看得见,摸不着。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有几缕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出尘。
常年习剑让她的身姿格外挺拔,肩背薄而有力,腰肢纤细,站在那里时像一株山间的青竹。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是山上自己织的粗布,可穿在她身上,却比京中贵女的绫罗绸缎还要好看。
“师父?”她见居士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青林居士回过神,摇了摇头,低低笑了一声。
“老夫方才在想,”他说,“你这样下山去,不知要惊着多少人。”
沈兰因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青林居士也不多言,只是指了指棋盘:“陪老夫下一局。”
沈兰因便坐下,捻起一枚白子,落在盘上。
师徒二人对弈,谁也不说话。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棋盘边上。
一局终了,白子胜半目。
青林居士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你赢了。”他说。
沈兰因摇摇头:“是师父让的。”
“不是让。”居士抬眼看她,“是教无可教了。”
沈兰因怔住。
青林居士站起身,负手望着远处的群山。夕阳正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金红色,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你来山上多少年了?”他问。
“十二年。”沈兰因答,“三岁上山,如今十五了。”
“十二年。”青林居士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几分感慨。他转过头,看着她:“去吧。你想下山,便下山。去看看你爹娘,看看你哥哥。”
沈兰因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师父保重。”
青林居士摆摆手,没有回头。沈兰因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
夕阳下,那个苍老的背影依旧站在老松下,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古树。她忽然有些想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沈兰因没有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还有那柄从不离身的“衔霜”。
她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是娘亲当年留在山上的,说是给她十五岁下山时穿。那是一袭月白色的衣裙,料子不算名贵,却胜在素净。腰间系一条浅青色的宫绦,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清逸出尘。
她把“衔霜”背在身后,剑柄从肩头露出来,青灰色的剑身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走到山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只竹筒。很旧了,筒身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她不知道这是哪一年的那一只,只是每年冬天,断崖边的巨石上都会出现新的竹筒。有时候是清水,有时候是山泉,有时候是温热的姜汤。从来没有断过。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可她心里知道。她把那只竹筒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她迈步,走下山去。从青林山到京城,要走两日。
第一日,她在山下的镇子上歇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便起身,雇了一辆驴车,往京城方向去。
越靠近京城,路上的行人越多。有商队,有农夫,有赶考的士子,有走亲戚的妇人。他们从她身边经过时,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那是怎样的一个少女啊。一身素白衣裙,清逸出尘,眉眼间带着山间的灵气,又有几分说不清的英气。她走在人群里,像是误入凡间的仙子,又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剑客。
有人想上前搭话,可看见她身后那柄剑,便又退却了。那柄剑虽然用布包着,可那股沉沉的寒意,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沈兰因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只是往前走,越走越快,快到几乎在跑。她想见爹爹,想见娘亲,想见哥哥。十二年了。爹爹的鬓角是不是又白了些?娘亲的眼角是不是添了皱纹?哥哥长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喜欢揉她的脑袋?她想着这些,嘴角便忍不住弯起来。
暮色四合时,她终于到了京城。城门还未关,守城的士兵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摆摆手放她进去了。沈兰因顺着记忆中的路,往沈家走去。街上很热闹,卖吃食的,卖脂粉的,卖字画的,人来人往。她穿过人群,脚步越来越快。
然后她听见了路边茶棚里的说话声:“……听说了吗?沈家没了。”
沈兰因脚步猛地一顿。她转过头,看向那个茶棚。几个闲汉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闲聊,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正被什么人听去。
“怎么没听说?满城都传遍了。沈家通敌叛国,圣上下旨满门抄斩,前儿个夜里动的手。”“满门抄斩?一个都没剩?”“听说是没剩。禁军围得水泄不通,苍蝇都飞不出来。”“啧,沈家世代将门,怎么就通敌了呢?”“谁知道呢。证据确凿呗,不然圣上能下这种旨?”
沈兰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街上的喧嚣仿佛一瞬间消失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那沈家那位小公子呢?就是那个读书特别厉害的?”“死了。听说是一刀穿心,死得透透的。”“唉,可惜了。才十几岁吧?”“十六七吧。跟顾家那位小将军同岁。”“顾家?就是那个清珵将军?啧,也是将门,怎么人家就……”“别说了,走吧走吧。”几个人站起身,散了。
沈兰因还站在原地。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惨白的脸。她忽然转身,朝着沈家的方向跑去。跑得飞快,快得像要把风都甩在身后。
沈家到了。沈兰因停下脚步,抬起头——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面前的沈家,不是她记忆里的沈家。
那扇朱漆大门歪斜着,一半挂在门框上,一半倒在地上。门上的牌匾断成两截,上面那个“沈”字被火烧得焦黑,只剩半边。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一股浓重的焦臭味,和别的什么味道。
沈兰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忽然不敢往前走。可她的腿不听使唤,一步一步,迈过那扇倒下的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梁柱塌了,窗棂碎了,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碎瓷片,烧了一半的书,踩烂的衣裳。还有血,很多血。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前院,走过回廊,走到正堂前。正堂的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
沈兰因站在门口,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里面。地上躺着人,很多人。横七竖八,一动不动。
沈兰因的腿一软,跪了下去。她没有叫,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浑身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抖得像那年冬天,她第一次举起“衔霜”时那样不。比那时抖得更厉害。沈兰因跪了很久。久到月亮升高,久到夜风吹透她的衣裳。
然后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黑暗里。她找到了很多人。门房的伯伯,厨房的婶婶,从小伺候她的丫鬟。可她没有找到爹爹。没有找到娘亲。没有找到哥哥。她把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没有。
沈兰因站在院子里,满身是血——不是她的血,是翻动尸体时沾上的血。月白色的衣裙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也有血迹,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没有找到。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还没找到?还是……他们不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茶棚里那些人说的话——“满门抄斩,一个都没剩。”“一刀穿心,死得透透的。”
沈兰因的身子晃了晃,扶住身边的门框。
可她不能倒。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只竹筒。月光下,竹筒上的裂纹清晰可见。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竹筒放回怀里,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片废墟。走出那扇倒下的门。走出那条熟悉的巷子。走进夜色里。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流泪。沈兰因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因为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没有资格流泪。她要先活下去。然后,弄清楚一切。夜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袂。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是沈家满门的尸首。身前,是未知的漫漫长夜。而她握着“衔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就像那年冬天,她第一次举起这柄剑时那样。咬着牙,死不撒手。沈兰因终于下山了。她终于回家了。可家,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