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号角长鸣。
不是寻常的集合号,是那支只在重大军情时才会吹响的号角。三短一长,声震四野,惊得营中飞鸟扑棱棱腾起,遮了半边天。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快,集合!”
各营将领还在整队,已有眼尖的人看见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顾长离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袭暗蓝色长袍,领口袖口镶着鎏金云纹,在晨光下隐隐泛光。袍摆垂落如流水,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就那么立着,周身气度清冷,如月出云岫,澹澹若秋水。
身后站着周亲卫,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两万将士,从各营集结而来,列成方阵,一眼望不到边。
喧哗声渐渐平息。
顾长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有一事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破霄营,补四人。”
话音刚落,台下轰然炸开。
“破霄营!”
“真的是破霄营!”
“三年了!三年了!”
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有人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破霄营。这三个字,在军中无人不知。
天佑十四年冬,北戎三万大军压境。都督亲选三十死士,夜袭敌营。三十人,斩敌一千二百,焚粮草辎重无数。那一夜,敌营火光冲天,三十骑杀进杀出,全身而退。
那一战之后,破霄营的名字就传开了。
有人说是三十骑杀穿了敌营,有人说是都督亲自冲在最前,还有人说那一夜敌军主将是被活活吓死的。传得神乎其神,可有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三十对三万,赢了。
天佑十五年,北戎再犯。破霄营三十人,绕道敌后,断其粮道,困敌七日。待援军至,敌军已经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那一战,破霄营未损一人。
天佑十七年,函谷关之战。破霄营二十三人,守关三日,挡敌五千。关破时,二十三人全部战死,无一人后退。消息传回,满营缄默。
天佑十八年,都督亲率破霄营,深入北境八百里,斩敌将七人,焚王帐而还。那一战之后,北戎三年不敢南顾。
二十三人战死的那一仗,是破霄营损失最惨的一次。可他们守住了关,等到了援军。二十三条命,换了五千敌军的命。
有人问:值吗?
没人回答。可从那以后,破霄营的定额就变成了三十人。战死一人,补一人。战死十人,补十人。三十人俱亡,则破霄营除名。
有人说,这是要让那二十三人,永远留在破霄营的编制里。
也有人说,这是要让后来的人记得,破霄营的每一个名额,都是拿命换来的。
台下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三十破三千……就是那一仗……”
“守关三日,二十三人全战死了……”
“深入八百里,焚王帐而还……”
“三年了,终于等到补人了……”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仰着头,拼命忍着什么。
顾长离站在台上,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破霄营定额三十人,只减不增。三年了,空出四个位置。”
“两万人,选四人。”
“能者上,庸者下。”
“三日后,校场初选。”
他说完,转身走下高台。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话。
可那几句话,已经在两万人心里烧起了火。等他走远,台下才敢大声说话。
“四个名额……两万人……”
“我不管,我一定要试试!”
“你?你跑都跑不过人家,试什么?”
“跑不过也得试!万一呢!万一呢!”
有人喃喃着,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有光。
那光,叫向往。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喧哗。
鲁大壮在旁边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哥!破霄营!那可是破霄营!”
沈兰因点点头,嘴角微微弯着。
陈大有凑过来,压低声音:“兰因,你真要去?”
沈兰因看着他,认真道:“去。”
“那可是两万人选四个……”
“两万人选四个。”沈兰因接过他的话,眼睛亮亮的,“所以选上的那四个,才是真正的破霄营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高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他的话还在。
能者上,庸者下。不过,沈兰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庸者。
远处,顾长离已经走远。
周亲卫跟在他身后,低声道:“都督,三日后初选,各营怕是要抢破头。”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暗蓝色长袍在晨光里微微拂动。
周亲卫等了一会儿,又问:“都督可有中意的人选?”
顾长离脚步顿了顿,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
天还没亮透,校场已经满了。
两万人。从这头望不到那头,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墨色潮水。说话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震得人耳膜发麻。
有人在压腿。一条腿架在木桩上,身子一下一下往下压,脸憋得通红,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有人在试弓。拉开,放下,再拉开,再放下。一张弓被拉得咯吱响,旁边的人看了直咧嘴:“行了行了,知道你力气大,别拉坏了。”
有人在原地蹦跳。一下一下,像一只不安分的蚂蚱。旁边的人问他干嘛呢,他说:“热身子,待会儿跑得快。”
有人蹲在地上画圈,一边画一边念叨。旁人问他念什么,他说:“画个圈把自己圈起来,待会儿就站这儿,不许别人抢。”
“你画圈有什么用?待会儿又不在校场比。”
那人愣了一下,讪讪地把圈擦了。
还有人在拜天拜地拜四方,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人问他求什么,他说求山神保佑,待会儿别遇上蛇。
“山神管这个?”
“管不管的,求了总没错。”
紧张的气氛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在每个人头顶。
有人嘴唇发白,不停咽口水。有人手心出汗,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有人不停地看天,盼着太阳再升得慢一点。
也有人什么都不想,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周围是鲁大壮和陈大有。
鲁大壮紧张得原地转圈,一圈一圈,转得人眼晕。
“大哥,我紧张。”他说。
沈兰因看着他:“看出来了。”
“你说我能过吗?”
“不知道。”
鲁大壮噎住了。
陈大有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都咬出了印子:“我、我也紧张。听说山里什么都有,蛇啊,野猪啊,还有教官假扮的刺客……”
沈兰因点点头:“是都有。”
陈大有的脸更白了。
鲁大壮停下来,瞪着她:“大哥,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们?”
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怕也没用,反正都得进。”
鲁大壮愣了愣,忽然笑了:“你说得对。反正都得进,怕什么怕!”
他拍了拍陈大有的肩膀:“别怕,有我呢!”
陈大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兰因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弯。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慢吞吞地活动着手腕。
鲁大壮搓着手,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大哥!你看这人!这么多人!”
沈兰因点点头,继续活动手腕。
陈大有也看过来,手里攥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说:“我紧张,我得吃点东西压压惊。”
鲁大壮瞪他:“你还吃得下?”
陈大有理直气壮:“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沈兰因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陈大有愣住了。
沈兰因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得对,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鲁大壮看看她,又看看陈大有,挠挠头:“那……那我也吃点?”
沈兰因把剩下那半个馒头递给他。
鲁大壮接过,咬了一口,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我的啊?”
陈大有已经笑得蹲在地上。
高台上,周亲卫站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清了清嗓子。
“都静一静!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周亲卫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校场:
“第一项,山障!所有人进山,三个时辰为限!山里有标记好的目标——红绸,一共三百处!找到红绸,射中,算一分!每人限取一处,取到后立刻返回山口!”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但——山里不只有红绸。有蛇,有毒虫,有猛兽。还有教官假扮的刺客,藏在暗处,随时可能袭击你们!”
“被刺客击中者,淘汰!被猛兽所伤者,自己负责!撑不住的人,原地放信号烟,会有人去接!”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像一把刀:“怕的,现在可以退出。”
人群静了一瞬,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可沈兰因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的呼吸,重了。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箭来了!箭来了!”
人群涌动起来,朝着同一个方向挤过去。
几辆大车停在场地边缘,车上堆满了箭。不是寻常的箭,是这次比试用箭——箭杆上刻着编号,每人只能领十支,用完即止。
“排队!都排队!”维持秩序的军官扯着嗓子喊,“一人十支,领完去那边候着!不许抢!”
可人群还是挤。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让。
鲁大壮拉着陈大有就要往人群里冲:“大哥,快走!晚了没好箭了!”
沈兰因没动。“你们先去。”她说。
鲁大壮愣住了:“那你呢?”
沈兰因看着那团拥挤的人群,看着那些推搡的身影,听着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我等会儿。”
鲁大壮还想说什么,被她摆摆手制止了。
“去吧,挑完了来找我。”
鲁大壮咬咬牙,拉着陈大有挤进了人群。
沈兰因站在原地,等那些人挤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走过去。
车上的箭已经少了一大半,剩下那些横七竖八地堆着,有的箭杆歪了,有的箭羽秃了,一看就是被人挑剩下的。
负责发箭的军官正拿着瓢喝水,见她过来,眼皮都没抬:“十支,自己拿。”
沈兰因点点头,走到车前。她没有随便抓一把就走。她低下头,开始挑,一根一根地看。
先看箭杆。
沈兰因把箭举起来,对着天光,眯起眼睛,从箭尾看到箭镞。直的,留下;弯的,不要。她的手指从箭杆上滑过,感受着那些细微的弧度,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再看箭羽。
她轻轻拨动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看。完整的,留下;缺的,不要。那些羽毛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她仔细辨认着每一根羽片的纹路,看它们是不是还结实,是不是还均匀。
最后看箭镞。
她把箭镞对着光,眯起眼睛,看那一点锋芒。锋利的,留下;钝的,不要。有的箭镞上有细细的豁口,她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旁边有人经过,看她挑得仔细,忍不住停下来:“兄弟,你挑什么呢?不就是箭吗?”
沈兰因头也不抬:“箭和箭不一样。”
那人愣了愣,凑过来看:“哪儿不一样?不都是木头做的?”
沈兰因拿起一根箭,指着箭杆给他看:“这根,弯的。射出去会偏。”
又拿起另一根,指着箭羽:“这根,箭羽缺了一片,飞不稳。”
再拿起一根,指着箭镞:“这根,镞上有豁口,刺不深。”
那人看着她的手指在那几根箭上点来点去,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十根箭好像都不太对劲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随便抓的那一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讪讪地走开了。
沈兰因继续挑。一根,两根,三根……
她挑了八根,还差两根,车上的箭已经没多少了。
沈兰因伸手去拿第九根,刚碰到箭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个人同时握住那根箭。
沈兰因抬起头。
对面是个高个子,长得挺壮,正瞪着她:“我先看见的。”他说。
沈兰因看着他,没松手。高个子也瞪着她,也没松手。
两个人僵持了一息。
沈兰因忽然松开手。高个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从旁边拿起另一根。
那根比刚才那根更直,箭羽更完整。
高个子看看自己手里那根,又看看她手里那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亏了:“你……”
沈兰因没理他,拿起第十根,转身走了。
鲁大壮和陈大有正在候场区等她。
鲁大壮手里攥着一把箭,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随便抓的。陈大有也好不到哪儿去,有几根箭杆明显是弯的,他自己还没发现。
见沈兰因过来,鲁大壮凑上去问:“大哥,你怎么挑了这么久?”
沈兰因把箭递给他看。
鲁大壮接过来,一根一根翻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这箭……有什么特别的?”
沈兰因从他手里拿回箭,耐心地指着给他看:“这根直的,这根也直的,这根箭羽完整,这根镞锋利。”
她又指了指鲁大壮手里的箭:“你那根,弯的。”
鲁大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箭,果然有一根微微弯曲:“我的娘亲嘞,还真是!”
陈大有在旁边也赶紧检查自己的箭,一看,脸色垮了:“我这儿有两根弯的……”
沈兰因拍拍他们的肩膀:“没事。弯的也能射,就是没那么准。”
鲁大壮挠挠头:“那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也好好挑挑。”
沈兰因看着他,认真道:“我挑了,够用就行。你们随便抓的,也够用。”
鲁大壮愣了愣,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陈大有在旁边弱弱地问:“那……那要是射不准呢?”
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那就跑近点再射。”
陈大有愣住了。
鲁大壮忽然笑出声来:“对!跑近点!近了总能射中!”
沈兰因点点头,嘴角弯着。
日头渐渐升高。人群越来越躁动。
有人不停地看山口方向,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箭,有人还在原地蹦跳,蹦得满头大汗。
沈兰因蹲在角落里,把十支箭一字排开,又看了一遍。
直的,箭羽完整,箭镞锋利。
她把箭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鲁大壮凑过来:“大哥,你紧张吗?”
沈兰因想了想,摇摇头。
“不紧张?”
“不紧张。”
鲁大壮羡慕地看着她:“你怎么做到的?”
沈兰因看着远处那些躁动的人群,看着那些发白的脸、出汗的手、发抖的嘴唇。
她忽然笑了一下。“紧张有什么用?”她说,“该来的总会来。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老天。”
鲁大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大有在旁边小声说:“那……那要是老天不给过呢?”
沈兰因转头看他,认真道:“那就下次再试。”
陈大有愣住了。
鲁大壮忽然一拍大腿:“对!下次再试!又不是只招这一次!”
沈兰因点点头,嘴角弯着。
远处,号角声忽然响起。三短一长,声震四野。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周亲卫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第一项山障,现在开始!千人一组,依次进山!”
沈兰因握紧了手里的弓。十支箭,整整齐齐地插在箭囊里。该来的,来了。
雪已霁。
前几日那场漫天大雪早已停了,可山里的寒意并未散去。树梢上、草叶间、石缝里,处处凝着细碎的霜花,在幽暗的晨光里泛着冷冷的白。
沈兰因站在山口,看着前方。第九队。不前不后,正好卡在中间。
前面已经进去了八队,一万人。从山里飘出来的烟雾信号此起彼伏——红的、黄的、白的,一团一团升上天空,在山谷间炸开,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每一朵,都代表一个退出的人。
“这才刚开始……”旁边有人喃喃道,声音发颤。
没有人接话。
沈兰因的目光越过那些烟雾,看向更深的山林。那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黑压压的树影,像一只只蹲伏的巨兽。
“第九队!进!”令旗一挥,她随着人群涌入山口。
林子比想象中更暗。
头顶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阳光漏下来只剩星星点点,照在地上像碎掉的银子。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屏着呼吸,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沙沙——
有人踩到什么,猛地跳开:“蛇!有蛇!”
几个人同时往后退,挤成一团。可定睛一看,只是一根枯枝。
“他娘的……”有人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
可骂声刚落,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啊——”
紧接着是一团黄烟腾起。
又有人退出了。
沈兰因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脸色惨白,腿一软跪在地上,被候在山口的救援队抬了下去。
这才刚进来,不到一炷香。
空气里的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又走了几步,有人忽然停下来:“我……我不行了。”是个年轻的新兵,嘴唇发白,手抖得连弓都握不稳。他从怀里摸出信号烟,一把扯开。
黄烟腾起。
他没有回头,被救援队带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团黄烟,第四团,第五团。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腾起的烟雾,听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左边。那里有一条小道。窄得几乎看不出来,被灌木丛遮着,隐隐约约有一条被人踩过的痕迹。
而前面的大道上,黑压压全是人。人多,意味着目标多,也意味着竞争多。红绸只有三百处,一万人抢,能抢到的有几个?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往前涌的人群。然后她转身,拨开灌木,钻进了那条小道。
小道比想象中更难走。
灌木丛生,荆棘遍地,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拨开那些带刺的枝条。地上全是落叶烂泥,一脚踩下去,软塌塌的,不知下面是实土还是陷阱。
沈兰因走得很慢。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没有人。这条道,确实没人敢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的尽头,分出两条岔路。
左边那条,向上,通往更茂密的林子。
右边那条,向下,通向一片隐隐泛着水光的低洼地。
她站在那里,看了看左右。左边太密,看不清。右边有水,可能是沼泽。
沈兰因想了想,选左边。左边的林子比方才更暗。
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借着偶尔漏下来的天光,一步一步往前探。
忽然,她停住,有什么声音。
嘶嘶——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滑行。
沈兰因慢慢转过头。
左边的树干上,盘着一条蛇。青黑色的,有手臂粗,三角形的头正对着她,信子一伸一缩。
她一动不动,蛇也一动不动,对峙了三息。
蛇忽然动了。它从树干上滑下来,朝她的方向游过来。沈兰因的手猛地按在腰间的砍刀上。
蛇越来越近。两丈。一丈。五尺——
就在它昂起头准备扑过来的瞬间,她拔刀,挥出。
刀光一闪。蛇头飞出去,落在三丈外的落叶上。蛇身还在扭动,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沈兰因退后一步,看着那截还在动的蛇身,喘了一口气。然后她把刀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沈兰因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东西在飘。
红色的。红绸,系在一棵老松的枝头,在幽暗的林间格外显眼,像一小团火。
她慢慢靠近,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没有动静,没有人,没有教官。
只有那团火一样的红绸,在风里轻轻飘动。
沈兰因抽出弓,搭上箭。
瞄准。红绸挂在枝头,不高不矮,刚好在射程内。但树枝太密,箭矢穿过时可能被挡。
她偏了偏角度,找到一个空隙。放箭,箭矢飞出,擦着一根树枝过去,正中红绸。红绸从枝头飘落下来。
沈兰因快步走过去,就在她弯腰去捡的那一刻——身后忽然有风。
她猛地侧身。一柄铁剑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劈在旁边的树干上,砰的一声闷响。
是教官!那人一击不中,立刻调整身形,又是一剑横扫过来。
沈兰因没有退。她矮身躲过横扫,顺势往前一滚,贴近教官身前。
那人愣了一下——这种贴身打法,不是寻常新兵会的。
可来不及多想,沈兰因已经欺身而上。砍刀还来不及拔,她直接用弓砸向教官的手腕。弓身砸中,铁剑脱手。
教官反应也快,弃剑后撤,一拳轰向她面门。她侧头躲过,反手一拳砸在他肋下,拳拳到肉。
两人缠斗在一起,翻滚在地上。落叶飞溅,枝条折断,尘土扬起。
沈兰因的膝盖顶住教官的腰,一拳砸在他脸上。教官偏头躲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她顺着那力道翻身,用腿夹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肘狠狠砸在他胸口。
砰。教官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
沈兰因趁机挣脱,翻身骑在他身上,拳头举起来——停住了。
教官躺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惊讶,不解,还有一点……欣赏?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叫什么名字?”
沈兰因没有回答。她从他身上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绸。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那教官躺在落叶里,望着头顶的树冠,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沈兰因快步往山口方向走。
红绸攥在手里,被汗浸透。她想起方才那场搏斗。她用了全力,没有隐藏。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就是不想藏。
也许是因为那条小道,也许是因为那条蛇,也许是因为那团火一样的红绸。也许只是因为——她想赢。
沈兰因攥紧红绸,加快了脚步。
身后,烟雾还在腾起。一朵一朵,在雪后初晴的天空里,开成诡异的花。
而她,已经拿到一条红绸了。
日头已过正午。
山口处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人。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得像纸。有人靠着树干,腿还在发抖,握着弓的手怎么也稳不下来。有人刚被抬出来,浑身是泥,闭着眼睛任由军医检查,一动不动。
沈兰因走出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扫了一眼。
鲁大壮蹲在角落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好几道血痕,衣服也被树枝刮破了几个口子。可手里攥着红绸,正咧着嘴傻笑。
陈大有趴在他旁边,浑身是泥,脸色发白,但手里也有一团红。
沈兰因走过去,在他们身边蹲下。
鲁大壮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大哥!你也出来了?”
沈兰因点点头。
“拿到了?”
她把手里的红绸晃了晃。
鲁大壮咧嘴笑得更欢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
陈大有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沈兰因看着他俩,一个傻笑,一个瘫着,脸上身上都是狼狈。
“累吗?”她问。
鲁大壮挠挠头:“累是累,但是值!”
陈大有气若游丝:“我腿软……”
沈兰因嘴角弯了弯,她也累。
可她没有瘫着,也没有抖。
她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远处,最高的那处山崖上。
顾长离立于崖边。
日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辉里。今日他穿了一袭紫袍,不是那种深沉的紫,而是极淡的烟紫色,像是把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揉进了衣料里。袍身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走动时隐隐浮现,停下时又敛去无踪。
长发高高束起,玉冠轻拢,发丝利落地垂在身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额前有两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眉眼,他没有理会。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山口那些三三两两的人群里。
漫不经心,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扫过瘫坐的,扫过发抖的,扫过被抬出去的。
忽然,他的目光顿了顿。角落里,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没有瘫,没有抖,没有狼狈。就是蹲着,和旁边两个人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顾长离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爽朗的笑声:“长离!我来晚了!”
顾长离没有回头。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他肩上,紧接着一个人影窜到他旁边,笑嘻嘻地探出脑袋往山下看:“怎么样怎么样?第一项结束了?有没有好戏让我赶上?”
顾长离侧头看了他一眼。
南景颂。
今日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料子寻常,胜在剪裁利落。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他生得好看,却和顾长离不同——顾长离是清冷的月,他是灵动的清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让人看着就觉得舒坦。
“来晚了。”顾长离开口,声音很淡。
南景颂垮下脸:“真来晚了?一场都没赶上?”
“第一项刚结束。”
“那第二项呢?第二项什么时候?”
“明日。”
南景颂眼睛一亮:“那明日有好戏看?”
顾长离没有回答,似乎是吝惜言词。
南景颂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看,一边看一边絮叨:“听说这次有两万人?两万人选四个?啧,够狠的。对了,你有没有看上的人?有没有那种一看就是好苗子的?给我指指?”
顾长离依旧没有回答。
南景颂正要继续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温和,带着笑意:“景颂,你跑得倒快。”
南景颂的笑容僵了一瞬。顾长离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他转过身。
山崖的另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料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那里,姿态闲雅,如芝兰玉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