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
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逾白对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长离兄,好久不见。”
顾长离没有回应。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南景颂连忙打圆场:“长离,你别误会。我出京的时候正好遇上逾白,聊了几句,他说也要来北境。我想着咱们都是同窗,一路也好有个照应,就一起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真的,纯属巧合。”
顾长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逾白轻轻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长离兄不必多想。”他说,声音温和,“是圣上派我来的。往后要在北境待些日子,还望长离兄多多关照。”
顾长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淡:“什么官职?”
“参议军事。”江逾白笑着回答,“不掌兵,不参政,只议事。长离兄不必觉得麻烦。”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看看他,又看看江逾白,总觉得这气氛不太对。他咳了一声,凑到顾长离身边,压低声音说:“长离,你别这样。你看我们俩,一个比一个斯文,一个比一个白净,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美男子。在北境这地方,我们不靠你靠谁?你就当多了两个需要照顾的,行不行?”
顾长离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江逾白。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他们身后。
那里站着十几个人。
有抬箱子的,有牵马的,有扛行李的。整整齐齐一排,等着主子发话。
顾长离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南景颂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也看见了那排人。他挠挠头,讪笑两声:“那个……带的人多了点哈……”
顾长离没有理他。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山下的人群。目光从那些狼狈的身影上扫过。
忽然,他的目光又顿了顿。角落里,那个蹲着的人还在。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的,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
江逾白,江家二公子。
江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位帝师,父亲官居礼部尚书。他自幼便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的孩子——读书好,写得好,待人接物好,连笑起来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十岁入太学,与顾长离同窗。
彼时长离已是太学里最耀眼的那一个——不是因为他多爱说话,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不爱说话。他往那儿一坐,周身清冷气度便自成一道风景,旁人看了,只觉得那光虽亮,却远,望得见,够不着。
沈卿行也在。他是沈家嫡子,不习武,读书却是一等一的好。他总是一身青衫,眉目舒朗,笑起来如春风过柳,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妥的人。他不争不抢,坐在角落里,自有一份淡然。
而江逾白呢?
他生得极美。那种美不是凌厉的,是温润的,如玉树临风,如芝兰玉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让人看着就觉得舒坦。太学几年,每逢下课,窗外总有三三两两的女子“路过”。
有的是来偷看顾长离的。他太冷,太远,看一眼便够了,不敢多看。
有的是来看江逾白的。他温和,好看,笑起来像春天的风,让人想一看再看。
还有人是来看沈卿行的。他温润如玉,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至于南景颂?那会儿他还在家睡大觉。
南家不是什么显赫门阀,可南景颂本人有趣得很。他不爱读书,不爱科举,整日里斗鸡走狗、饮酒作乐,是京城里有名的风流公子。旁人说他“如风”,抓不住,却能感觉到。太学他倒是也进过,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去的最多的是太学后门的酒肆。
有人说:“顾公子是月亮,看一眼就够了。江公子是玉,想捧在手心里。沈公子是松,看着就觉得安心。南三少爷?那是风,抓不住的。”
江逾白听见了,也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那一年,春闱大比。
殿试放榜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殿试传胪,天子亲临,御笔亲点三鼎甲。
状元郎,顾长离。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胪唱之声回荡在承天门上空,那个清冷如月的少年,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榜眼郎,沈卿行。温润如玉,文质彬彬,若春风晓面,玉磐玲珑。他站在那里,青衫素净,眉目舒朗,如春风过柳,让人看着便觉得心安。
探花郎,江逾白。面若桃花,玉树琼枝。恰杨柳拂风,幽兰正好。他含笑叩谢,起身时目光与那两人轻轻交错,又各自移开。
胪唱已毕,三人簪花披红,策马游街。
三人骑着高头大马,从承天门游街而过。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楼上楼下全是人。花瓣漫天飞舞,红的白的粉的,落在那三人肩上、发上、马上。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也不过如此。
南景颂也在人群里。他坐在茶楼二层,手里端着一盏茶,笑眯眯地往下看。旁边的人问他:“南三少爷,您不下去迎迎?”他摆摆手:“迎什么迎?他们骑马,我喝茶,挺好。”
彼时的沈卿行,温润如玉,策马徐行,与两边百姓颔首致意。那种淡然,让人看了便觉得舒服。
彼时的江逾白,眉眼含笑,目光从人群里扫过,与无数双眼睛对视,又轻轻移开。那种温和里,藏着一丝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彼时的顾长离,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他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仿佛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可那些落在身上的花瓣,他一片也没有拂去。
据说那一年,京城女子为这三人争得死去活来。
有人说顾长离最好,冷有冷的好,远有远的好,能看一眼便是福气。
有人说江逾白最好,温柔体贴,笑起来好看,这样的夫人才是良配。
有人说沈卿行最好,不争不抢,温润如玉,这样的人最可靠。
争来争去,最终分出高下——
顾长离稳居第一,江逾白第二,沈卿行第三。
至于南景颂?他压根没上榜。有人替他鸣不平,他摆摆手:“我上榜干什么?让人家姑娘们争我?多累。”
后来沈卿行故去,后面的人如何更替,那前二甲的位置,始终是这两人。
大魏女子的梦中情人,榜首与榜眼,从未变过。
可世人只知他们的光芒,不知他们的分歧。
太学里,他们其实关系还行。天之骄子,总是喜欢和天之骄子待在一起的。偶尔对弈,偶尔论道,偶尔并肩走在太学的长廊上,引得无数目光追随。南景颂偶尔也会来凑热闹,往两人中间一挤,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把那些清冷的气氛搅得一团糟。
可进入官场后,一切就不同了。
江逾白拜在了宰相李顺岐门下。
李顺岐是谁?是那个权倾朝野的人,是那个门生遍天下的人,也是那个——与顾家、沈家,都不太对付的人。
顾长离从不对此说什么。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见了江逾白,点头,便过去了。可这头点着点着,距离越来越远。
沈卿行还在的时候,偶尔还能在宴会上看见他们三人同席。沈卿行居中,左右各一,温温和和地说着话,气氛倒也融洽。南景颂有时候也在,坐在旁边磕瓜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里念叨着“你们说你们的,我就听听”。
沈卿行不在了之后,那两张席面,便再也没有挨在一起过。
南景颂倒是两边都跑,今天去找顾长离喝酒,明天去江逾白那儿蹭饭。有人问他:“南三少爷,您到底站哪边?”他眨眨眼睛:“我站中间,中间风景好。”
如今,江逾白站在山崖上,面带微笑,声音温和:“长离兄,往后要烦劳照顾了。”
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山里的寒意。
南景颂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往中间一挤,一手搭一个肩膀:“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风吹着怪冷的。长离,住处安排好了没?我得要间朝阳的,逾白怕冷,给他多备两床被子。”
顾长离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可南景颂笑嘻嘻的,一点不怕。
江逾白也笑了,笑容依旧温和。
南景颂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那排抬箱子的侍从,啧了一声:“带的人多了点哈……不过没事,长离你营里地方大,挤挤能住下。”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往山下走去。紫袍在风里微微拂动,马尾轻扬。
南景颂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江逾白招手:“快来快来,别掉队!”
江逾白笑了笑,迈步跟上。
风从山崖上吹过,把那些花瓣的香气吹散了。只剩下山里的寒意,和那道越来越远的紫色身影。
夜深了。
白日里山障比试的喧嚣早已散尽,营地里一片寂静。可那寂静不是空的——四下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几声翻身,几声梦呓,反而衬得这夜更深。
顾长离从客舍那边走出来。
南景颂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住处太偏、被子太薄、明日要看好戏。他懒得理会,把人丢给周亲卫,自己往营地深处走去。
他不想回帐,也不想睡。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让夜风吹散那些莫名的烦躁。
风很冷。冬日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往衣领里钻。地上还有前几日留下的残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营地后方。这里更偏,离新兵营远,寻常没人来。白日里比试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雪地尽头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月光很亮。照在雪上,反出冷冷的光,把整个世界都染成银白色。
他本想转身回去。
忽然,他听见了水声。很轻,很轻。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
他脚步顿了顿。
那方向,有一条山溪。冬日里溪水不冻,常有士兵白天去取水。可这深更半夜,谁会去那儿?
他本不该去。可那水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
顾长离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林子渐渐开阔。
月光从落尽了叶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纵横交错的影子。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山溪。溪水还没有冻住,在月光下缓缓流淌,碎成千万片银鳞。溪边的石头上积着雪,白茸茸的,像铺了一层绒毯。
溪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新兵的粗布衣裳,衣裳半敞,露出半边肩膀。月光落在那肩上,把那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太单薄了,单薄得不像男人的肩膀。
那人正用一只铜壶,一下一下舀着溪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发出声音。舀满了,把壶放在一边,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顾长离的脚步顿住。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那人身上。
衣襟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那人拧了一把帕子,开始擦洗脖颈和肩膀。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冷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起一阵细碎的涟漪。那人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停,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水汽从皮肤上腾起,在月光下变成薄薄的雾,很快被风吹散。
顾长离看着那雾气,看着那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皮肤,看着那单薄的、不该属于男人的肩线。
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不是那种干。
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那人忽然动了。她擦完了,拧干帕子,开始系衣襟。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动作不如方才利落,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然后她把铜壶拎起来,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她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只是一瞬。
顾长离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月光落在树影外,他整个人被黑暗吞没,只有一双眼睛,隐在暗处。
那人看了片刻,没有看见什么,又转回头去。拎着铜壶,踩着积雪,往林子另一头走去。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他看见了。眉眼清俊,皮肤白皙。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像是冰雕出来的人。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是一张——女人的脸。
顾长离没有动。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他甚至并不惊讶。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林间。
月光落在空荡荡的溪边,落在那个被踩乱的雪窝上,落在那个她蹲过的地方。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汽,很快就被冷风吹散。
沈兰因。那个名字忽然浮上来。
那个新来的新兵,那个蹲在角落里笑得眉眼弯弯的人,那个在山障里独行小道、从教官手下夺走红绸的人——是个女人。
顾长离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手指冻得发僵,久到月光偏移,久到夜风把最后一丝水汽吹散。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多想,只是——记住了。
他走出林子,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那片林子照得半明半暗。溪水的声音还在响,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说话。
他看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再回头。
顾长离回到帐中,已是后半夜。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他坐在案前,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开口:“掠影。”
帐角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劲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面容普通,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抱拳行礼,没有说话。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
“今日新兵里那个沈兰因,”他说,声音很淡,“是个女人。”
掠影的眉头动了动:“都督亲眼看见了?”
顾长离没有回答。
掠影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少爷的意思是……要查?”
顾长离看着他:“她为何要女扮男装?为何潜入军营?”
掠影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少爷,属下想起一件事。”
顾长离看着他。
掠影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忍笑:“您还记得太学那会儿吗?有一回——”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十六岁。
太学的日子平淡如水,不过是读书、习武、偶尔应付那些“路过”窗外的目光。他与沈卿行、江逾白三人同住一个院子,院子很大,三间正房各居一方,中间是共用的小厅。
沈卿行住在他东边。那人温润和气,举止得体,夜里总是睡得很早。
那一夜,他本已睡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碎银。他闭着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声尖叫。
是沈卿行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披衣起身。
推开门的时候,江逾白也正好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沈卿行的房间走去。
门是开着的。
月光从窗口照进去,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沈卿行站在床边,手里举着一盏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是好笑还是好气的复杂。
而他的床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太学学子的衣裳,头发散乱,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趴在沈卿行的被褥上。一只手被沈卿行攥着,动弹不得。可那人的脸上,没有一点被抓现行的惊慌,反而——反而是一脸的心满意足。
顾长离的脚步顿在门口。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怎么看都不是男人。可那双眼睛,此刻正放着光,贪婪地打量着他们。
“顾公子!江公子!”那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都来了!都来了!”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怎么回事?”他问。
沈卿行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算镇定:“她……想亲我。”
顾长离:“……”
江逾白笑出了声。
那人却理直气壮:“我就是想亲一下!就一下!我想了好久了,三位公子住在一起,我每晚都在想,如果能趁你们睡着的时候……”
沈卿行的脸色更精彩了:“你每晚都在想?”
那人点点头,眼神真挚:“我摸清你们的作息了。沈公子睡得最早,顾公子睡得最浅,江公子睡前总要喝一杯茶。我今晚特意等顾公子和江公子都睡熟了才进来的……”
顾长离的眉头动了动。
那人继续道:“我本来只想亲一下就跑的,没想到沈公子根本没睡着……”
沈卿行终于没忍住:“我睡着了一半,被你压醒了。”
那人眼睛一亮:“那沈公子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
沈卿行噎住了。
那人忽然尖叫起来:“值了!值了!”
顾长离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后来护卫赶来,把那人带走了。
查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那是京城某户人家的千金,为了亲眼见他们三人一面,女扮男装混进太学。也不知怎么摸清了他们的院子,趁着夜色从柴房的窗户翻进来,躲在沈卿行窗外,等他睡熟之后——就摸进去了。
被抓住的时候,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就是想亲一下!没亲到也值了!沈公子抓着我手的样子,我这辈子值了!顾公子和江公子赶来的时候,那样子,我也值了!”
先生们气得胡子都歪了。
可那千金被送回家后,还在自家院子里挂了一块匾,上书四个大字:“此生无憾。”
消息传回太学,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先生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后来,先生们专门给他们三人换了住处,派了人日夜把守。再也没有人混进来过。
只是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沈卿行看见他,总是欲言又止。
“长离,”有一回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那天夜里,站在门口的时候……”
顾长离看着他。
沈卿行斟酌着措辞:“你好像……耳朵红了?”
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那一整天,都没有理他。
顾长离从回忆里收回思绪,看向掠影。掠影正努力憋着笑:“少爷,您说这个沈兰因,会不会也是……”
顾长离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了亲一下,从小在山里苦练十二年?”
掠影噎住了:“那……那确实不太可能。”
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平:“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掠影连忙摆手:“属下只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顾长离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那两年,查到了吗?”
掠影的神色正经起来:“查到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沈兰因,十五岁下山之后,去了青州。那里有一位隐士,是青林居士的故交。她在那里待了两年,跟着那位隐士修习阵法。隐士姓许,人称许先生,确实有其人。属下派人去青州查过,当地人都知道这位许先生,两年前确实收过一个弟子,姓沈,从青林山来的。”
顾长离低头看着那张纸。青州,隐士,阵法,人证。一切都对得上,天衣无缝。
他放下纸,没有说话。
掠影等了一会儿,问:“少爷,还要继续查吗?”
顾长离沉默了很久。“查。”他说,“继续查。”
掠影抱拳:“是。”
他正要退下,忽然听见顾长离又说了一句:“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掠影顿了顿,点点头,消失在阴影里。
帐中又恢复了寂静。
顾长离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张纸。
青州,隐士,阵法。天衣无缝。可那双眼睛,那个背影,那个在月光下掬水洗脸的人——
顾长离垂下眼,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袖中。
烛火跳了跳,灭了。黑暗中,他静静坐着,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翌日清晨,号角声比昨日更早。
天还没亮透,三百人已整队出发,沿着营地后方的山道行军一个时辰,来到一处从未踏足的峡谷。
峡谷两侧,绝壁如削。
那山崖不是寻常的陡峭,而是直上直下,寸草不生。崖壁上布满风蚀的裂痕,青灰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寒光。崖顶没入云雾,看不清有多高,只偶尔有碎石从上面滚落,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回响。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人在哭。
三百人站在谷口,仰头看着那两堵仿佛要压下来的崖壁,没有人说话。
高台上,周亲卫手持铁皮喇叭,声音在峡谷里回荡:“第二项,夺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发白的脸:“夺风者,夺的不是风,是这条命。”
他指向峡谷深处:“看见那条山路了吗?”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谷口左侧,有一条蜿蜒而上的窄道,宽不足三尺,紧贴着崖壁盘旋而上。道上积着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窄道尽头消失在云雾里,不知通向何处。
“骑马,沿此道上山。道宽三尺,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悬崖。马失前蹄者,坠崖。人失足者,坠崖。”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道行三里,至攀岩起点。下马,徒手攀崖,直至崖顶。”
他顿了顿:“攀崖途中,腰间系丝带。丝带着地者,淘汰。被人扯断者,淘汰。坠崖者——”
他没有说下去。
风从峡谷里吹过,呜呜作响。
周亲卫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笑了一下:“出发之前,有一炷香的时间。”
“不想参加的,现在可以退出。”
“退出的,回营,明年再来。留下的,生死自负。”
他一挥手,旁边有人点燃了一炷香。青烟袅袅,在寒风里飘散。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开始往后退。一个,两个,三个……
沈兰因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退出去的人。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有的脸色发白,腿还在抖;有的退出去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像是刚捡回一条命。
“我,我不行了……”有人在喊,“太高了,我看着就腿软……”
“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能死在这儿……”
“明年再来就明年再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退出的人越来越多。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鲁大壮站在沈兰因身边,脸色发白,牙关打颤,咯噔咯噔响。他看看那条窄道,看看那两堵绝壁,看看那些退出的人,又看看沈兰因。
“大哥……”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沈兰因转过头,看着他。
鲁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陈大有在旁边已经抖成了筛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我昨晚上一宿没睡……我梦见自己掉下去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沈兰因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怕吗?”
鲁大壮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
陈大有直接哭了:“怕……我怕死了……”
沈兰因看着他俩,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就退。”
鲁大壮愣住了,陈大有也愣住了:“大哥,你……”
沈兰因拍拍他们的肩膀。“命是自己的。”她说,“觉得不行,就别硬撑。明年还有机会。”
鲁大壮的嘴唇哆嗦着:“可是大哥你……”
“我没事。”沈兰因说,“我想去。”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而且我答应了某人,要进破霄营。”
鲁大壮和陈大有对视一眼,不知道她说的“某人”是谁。
可他们知道,她是认真的。
鲁大壮深吸一口气,忽然把腰牌摘下来,塞进沈兰因手里:“大哥,这个给你。”
沈兰因低头看着那块腰牌:“干什么?”
“万一……万一你过了,帮我把名字刻在破霄营的石碑上。”鲁大壮的眼眶红了,“让我也沾沾光。”
沈兰因看着那块腰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腰牌收进怀里:“好。”
陈大有也把自己的腰牌塞过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有我的……”
沈兰因接过来,也收进怀里:“好。”
鲁大壮和陈大有看着她,忽然一起给她鞠了一躬。
然后他们转身,往退出的人群里走去。
走了几步,鲁大壮忽然回头,扯着嗓子喊:“大哥!你要活着回来!”
沈兰因没有回头。可她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香还在烧。
退出的人越来越多。五十个,六十个,七十个……到香燃尽的时候,谷口站着的人,已经不到两百。
沈兰因站在那不到两百人里,看着那炷香熄灭。
周亲卫的声音再次响起:
“退出者,一百一十三人。”
“留下者,一百八十七人。”
“这一百八十七人,要么到崖顶,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后面是什么。
周亲卫一挥手:“上马!”
沈兰因牵过那匹枣红马,翻身上去。马在抖。她轻轻抚了抚它的脖子。“不怕。”她低声说,“慢慢走,我陪着你。”
马喷了个响鼻,不知听懂了没有。
前方,窄道蜿蜒而上,隐没在云雾里。她没有回头。
退出的人潮渐渐散去。
谷口安静下来。一百八十七人,一百八十七匹马,立在寒风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结了霜的地面。
沈兰因翻身上马。那匹枣红马比她高出一个头,皮毛油亮,此刻正躁动地转着圈。她轻轻一拉缰绳,马便停了下来,回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
她把丝带系在腰间,红的。像一团火,在寒风里微微飘动。然后她俯下身,贴着马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马喷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安静下来。
前方,窄道蜿蜒而上。
宽不足三尺,一边是冰冷的崖壁,一边是万丈深渊。道上积着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寒光。再往前,窄道没入云雾,什么也看不见。
她策马,踏上窄道。
第一步。
马蹄落下,踩碎薄霜,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几粒碎石从道边滚落,坠入深渊,很久很久没有传来回声。
她没有往下看,只是看着前方。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马蹄落在窄道上,一下一下,不疾不徐。那节奏像是有人在心里打着拍子,不急,不缓,却稳稳当当。
旁边有人超过了她。
那人策马狂奔,蹄声急促,眨眼间窜出去七八丈。可跑着跑着,那马忽然前蹄一滑,半个身子冲出窄道——一声嘶鸣。连人带马,坠入云雾。
沈兰因没有回头。她只是轻轻一拉缰绳,让马放慢半步,绕过那片被踩碎的薄霜。
她想起八岁那年。
那年她刚学会骑马,日日往马厩跑。青林居士把她叫到跟前,问她:“兰因,骑马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答:“跑得快。”
青林居士摇头。
她又答:“跑得缓?”
青林居士还是摇头。
居士指着远处山道上一人。那人骑马极慢,慢得像在散步,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仿佛那窄道不是窄道,是平地。
“你看那人。”居士说,“他慢吗?”
她点头。
“可他慢,却永远掉不下去。”
青林居士看着她:“御马之道,不在疾,在稳。稳于心,则御于马;稳于马,则御于道。道险不足惧,心险乃可惧。”
沈兰因那时不懂,后来懂了。那年她十五岁,连夜赶路回家。马跑了三天三夜,不快,却一步未失。到家的那一刻,马浑身是汗,她也是。
可她们都活着。
窄道越来越陡。马开始喘粗气,鼻孔张得老大,喷出一阵阵白雾。她轻轻拍了拍马的脖子,马便放慢半步,调整步伐。
又有人从身边冲过去。
那人骑着一匹黑马,跑得飞快,经过时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小矮子,慢慢爬吧!”
她没有理会。只是轻轻一拉缰绳,让马往崖壁靠了靠。
那人又跑出七八丈,忽然马失前蹄——一声嘶鸣。连人带马,撞在崖壁上,然后翻滚着坠入深渊。
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沈兰因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踩着那不急不缓的节奏。
她想起师父另一句话。
那年她十二岁,第一次独自骑马下山。师父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兰因。”
她回头。“马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怕它,它更怕你。你和它之间,要有一根绳子牵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
师父说:“不是那根。是看不见的那根。那根绳子牵住了,你往哪儿,它就往哪儿。那根绳子断了,你再怎么拉,它也不听你的。”
她那时不懂,后来懂了。那根看不见的绳子,叫信任。此刻,那绳子便在。
沈兰因轻轻一夹马腹,马便加快半步。她微微一带缰绳,马便放慢半步。她往左偏了偏身子,马就贴着崖壁走。她正了正身子,马就从崖壁边离开。
不是她在骑马,是她与马同行。
云雾越来越浓。
前方窄道若隐若现,不知通向何处。身后那些惨叫,那些坠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风声,马蹄声,和她平稳的呼吸。
窄道忽然开阔。
眼前是一片平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平地尽头,一堵绝壁直上直下,壁上钉着数根铁索,垂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攀岩的起点。
沈兰因勒住马,翻身而下。马喷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肩膀。
她拍了拍马的脖颈,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塞进它嘴里。“等着我。”她说。
马嚼着饼,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
她转身,走向那堵绝壁。腰间红丝带,在风里轻轻飘动。沈兰因回头望了一眼。
来时的窄道,隐没在云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身后还有几人,也不知道多少人已经坠崖。她只知道,她到了,还活着,丝带还在。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那堵直上直下的绝壁,看着那些垂落的铁索。
还有更高的地方要去。她没有停。伸手,握住铁索,开始向上。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那又如何?她不曾为此凋朱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