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因握住铁索,开始向上。
第一下,稳。第二下,稳。第三下——铁索忽然晃了晃。
她抬头看去,上面有人。那人爬得比她快,带动铁索晃动,碎石从崖壁上簌簌落下,打在她脸上,生疼。
她闭了闭眼,没有停。继续往上。
崖壁比她想象的更陡。
说是攀岩,其实根本没有路。只有那些垂落的铁索,和崖壁上偶尔凸起的几块岩石。有些凸起只有指节大小,勉强能扣住手指;有些干脆就是一道细细的裂缝,手指插进去,粗糙的岩壁边缘割得生疼。
沈兰因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
旁边有人超过她。那人爬得快,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可爬着爬着,他忽然踩空——一声惨叫。
那人从她身边坠落,手指在空中乱抓,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没有。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她,然后——消失在云雾里。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沈兰因的手指在发抖,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
又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她找到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一块微微凸起的岩石,勉强能放下半个脚掌。她踩上去,身体紧贴着崖壁,大口大口喘气。
腰间那条红丝带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云雾,翻涌着,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
她忽然觉得有些晕。不是怕,是太高了,高到连害怕都来不及。
她收回目光,往上看了看。还有至少一半。
沈兰因咬了咬牙,伸手去够下一块凸起——就在这时,脚下一滑。
她踩的那块岩石,碎了,整个人瞬间悬空。
只有右手还死死抓着一块凸起的岩石,五根手指扣在那只有巴掌大的岩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子在空中晃荡,脚下是万丈深渊,什么也踩不到,什么也够不着。
风从下面吹上来,灌进她的衣袍,整个人像一片叶子,随时会被吹落。
沈兰因的左手在空中乱抓。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那些够不着的崖壁。
她的手指开始发酸。
那块凸起的岩石边缘太锋利了,已经割破了她的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衣襟上,落在深渊里。
她看不见那些血滴落下去的样子。可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血,温热的,从身体里流走。
沈兰因忽然想起居士的话。
那是她十岁那年,第一次被居士罚在断崖边练臂力。她吊在崖壁上,手臂酸得快要断掉,哭着喊着说不行了。
青林居士站在崖边,低头看着她。
“兰因,”居士说,“人这辈子,总有悬空的时候。那时候你只能靠自己的手。”
沈兰因哭着说:“可是我的手会酸,会疼,会抓不住……”
居士说:“那就让它酸,让它疼,让它抓不住。只要还没断,就得抓着。”
她那时候不懂,也不想懂。现在懂了,不得不懂。
沈兰因咬着牙,左手再次往崖壁上摸。摸到了!是一道细细的裂缝。不深,只能插进去三根手指。可够了。
她把左手插进去,整个人往崖壁贴了贴。右手松了一点点,换左手承重。左手的三根手指瞬间被割破。血又流出来。
可她顾不上。
沈兰因的眼睛在四处搜索——下一块能抓的地方在哪里?没有。
左上方,没有。右上方,没有。正上方,只有光滑的岩壁,连一道缝都没有。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难道要死在这里?不。
沈兰因往下看了一眼。下方三尺的地方,有一块巨石。很大,很粗糙,就那样突兀地从崖壁上凸出来,像是谁故意放在那里的。
如果她能下去——可是她在往上爬,要下去,得松开手。
她的手还在流血。那三根手指已经快没知觉了。
沈兰因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松开了左手,整个人往下坠落,只是一瞬。
那一瞬,她看见了头顶的云雾,看见了侧面的崖壁,看见了自己流血的双手。风在耳边呼啸,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
然后她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那块巨石的边缘。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双臂几乎脱臼。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狠狠撕扯。可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沈兰因的身子撞在巨石上,胸口一阵闷痛,险些喘不过气来。
她挂在那里,双脚悬空,双手抓着巨石的边缘。巨石很大,很粗糙,边缘全是锋利的石棱,刺进她的掌心,血顺着小臂往下流。
她的手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她拼命收紧手指,指甲抠进石缝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一条一条,像要炸开。可她还在滑。血把石头的表面染湿了,滑得抓不住。她知道自己只有三息的时间。要么翻上去,要么掉下去,没有第二条路。
沈兰因咬紧牙关,双腿猛地往上一收——核心力量在这一刻爆发。
她的腹部像是被人狠狠攥紧,整个上半身借着那股力量往上扬起。她像一只被拉满的弓,身子在空中弯成一道弧线,然后——上半身扑到了巨石上。
胸口压在石头上,硌得生疼。可她没有停,双臂猛地发力,把整个身子往上拖。一条腿勾住了石头的边缘,另一条腿还在空中晃荡。
沈兰因喘着粗气,用那条勾住的腿使劲,把整个身子一点一点往上挪。左手滑了一下。她猛地用胳膊肘卡住石头边缘,硬生生把半个身子撑起来。然后右手也撑起来了。她趴在巨石上,像一只累极了的兽,大口大口喘气。
风从崖壁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沈兰因慢慢爬起来,靠在巨石上,背贴着冰凉的崖壁,面朝着外面。
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云雾,只有深渊,只有那些偶尔传来的惨叫,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沈兰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肉模糊。掌心里全是血,指甲缝里也是血,有些地方皮都翻起来了,露出下面粉色的肉。手指还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累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腰间。那条红丝带还在。沾了血,更红了。
沈兰因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笑得很难看。
她想起青林居士。
想起那些年在山上的日子,想起师父罚她在断崖边吊臂力,吊到她哭着喊着说不行了。那时候她恨师父,恨他狠心,恨他不近人情。
现在她忽然有点想谢谢他。要不是那些年吊出来的臂力,今天她就掉下去了。
沈兰因靠在巨石上,喘着气,望着头顶那些隐没在云雾里的崖壁。
还有一半。
她忽然骂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顾长离……你是有病吗!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比拼的……”
骂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她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差点出来。不是哭,是笑,笑自己命大,笑那个人太不是人,笑她居然还想进他的破霄营。
沈兰因深吸一口气,撑着巨石站起来,低头看了看下面。深渊还是那个深渊。抬头看了看上面,还有路要走。
她抬起手,用袖子把掌心的血擦了擦。疼得龇牙咧嘴。可她没有停。
沈兰因伸出手,抓住巨石的边缘,开始往上爬。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在这堵绝壁上,时间已经没有意义。只有上,下,活着,死去。
手上的血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又被新的伤口覆盖。掌心粗糙得像砂纸,每一次抓握都钻心地疼。可她已经习惯了。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她找到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岩缝,把脚尖塞进去,身体紧贴着崖壁,喘了口气。
上面还有多远?不知道。
沈兰因正准备继续往上,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一阵窸窣声。
很轻。可在这寂静的绝壁上,再轻的声音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沈兰因猛的抬头——一个人影从上方斜刺里荡过来,速度极快。快到她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已经贴到她身侧,一只手扣向她腰间那条红丝带。
沈兰因猛地收腹,整个人往后一仰。
那只手擦着她的腰带过去,只差半寸。
她没等他第二下,双腿在岩缝里一蹬,整个人荡向另一边,单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稳住身形。
两人隔着不到两尺,贴在崖壁上,对视。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布料被岩石割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精瘦的肌肉。眉眼普通,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鹰。锐利,沉静,盯着她,像盯着猎物。
霍去野。去年破霄试的第二名,今年卷土重来的那个人。
沈兰因听说过他。猎户出身,从小在深山里长大,攀岩走壁如履平地。去年输给了一个人,只差一点点。今年来,就是为了那个位置。
此刻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那条红丝带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动了。这一次他没有去抓丝带,而是一拳砸向她抓住岩石的手。
沈兰因松手,整个人往下一坠,躲过那一拳。她的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抓住另一块凸起,身子荡起来,双腿朝他的腰侧蹬过去。
他侧身躲过,那一脚蹬在他身后的崖壁上,碎石迸溅,簌簌落下。
两人同时稳住身形。
他又动了。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长在崖壁上的壁虎。他手脚并用,在几乎垂直的绝壁上移动,如履平地。
沈兰因只能凭本能反应。
他抓,她躲。他扑,她闪。他近身,她格挡。两人在崖壁上纠缠,像两只搏命的鹰。
霍去野一只手抓向她腰间的丝带,沈兰因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他挣脱,另一只手抓向她抓住岩石的手。她松手,整个人往旁边荡开,脚尖在崖壁上一蹬,借力又荡回来,一拳砸向他肩膀。
他不躲,硬生生受了这一拳,同时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嗤啦——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
沈兰因没有看,反手一拳砸向他面门。
霍去野偏头躲过,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他身后的崖壁上。手背顿时破了皮,血渗出来。
他没退,她也没退。两人贴在崖壁上,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盯着对方。
霍去野的呼吸很稳,像是刚才那一番缠斗根本不费力气。沈兰因的呼吸也稳。累是累的,可她能压住。
霍去野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你不错。”
沈兰因没有说话。
他又说:“比去年那些人强。”
沈兰因还是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嘴角忽然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丝带。”他说,“我想要。”
沈兰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红丝带。沾了血,在风里飘。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也想要。”
霍去野点点头,然后他又动了。
这一次两人几乎同时出手。他的手抓向她的丝带,她的手扣向他的手腕。两人的手在空中相撞,指节撞得生疼,谁也没抓到谁。
他另一只手抓向她抓住岩石的手。她松手,身子一荡,躲开他那一抓。可他也跟着荡过来,追着她不放。
两人从一块岩石打到另一块岩石,从一道岩缝打到另一道岩缝。碎石不断从他们身边坠落,落入云雾里,听不见回声。
沈兰因扣住他的手腕,他挣开。他抓向她的丝带,她挡开。两人的手臂纠缠在一起,肌肉绷紧,青筋暴起。谁也奈何不了谁。
忽然,霍去野猛地一推,两人分开。
他贴在崖壁上,喘着粗气。沈兰因也贴在崖壁上,喘着粗气。
两人隔着三尺,对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移到她腰间的丝带上。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沈兰因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沈兰因。”
他点点头:“霍去野。”
沈兰因没有说话,她知道。
霍去野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在这里打不出结果。”
沈兰因没有否认。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深渊,又抬头看了看上面隐没在云雾里的崖壁。
这里太险了。谁也不敢真的放手一搏,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你想怎样?”
霍去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最后的比武场上见。”
沈兰因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肯定能进。”他说,“我也肯定能进。”
他顿了顿:“到时候,堂堂正正打一场。”
沈兰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好。”
他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平淡的脸上,竟然有一点好看。霍去野没有再说话。只是收起腿,手往上挪,飞身而去。
沈兰因抬头看去,只看见翻涌的云雾,什么也看不见。她靠在崖壁上,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丝带,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上面那些隐没在云雾里的崖壁。还有路要走。她伸出手,抓住下一块岩石,开始往上爬。
对岸山崖上,立着三个人。
说是山崖,其实是与那片绝壁遥遥相望的一处高台。中间隔着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清底。可这边看那边,却清清楚楚——那堵绝壁,那些攀附其上的人影,那些搏命的身影,尽收眼底。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站在最左边的那人,着一袭宝蓝长袍,衣料轻薄,在大冬天的寒风里竟然纹丝不乱。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素白,什么也没画。扇子每摇一下,他的嘴角就弯一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热闹。
南景颂。
中间那人,着青袍,颜色极淡,像是把冬日的天光揉进了布料里。他负手而立,姿态闲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透。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对岸的绝壁上,一动不动。
江逾白。
最右边那人,着一袭绯红长袍。
那红色极正,不是俗艳的朱红,也不是暗沉的赭红,而是那种——像是把冬日初升的朝阳裁下一角,披在了身上。袍身上以银线绣着暗纹流云,在风里隐隐浮现,又敛去无踪。
他就那么立着,周身气度珏尔,如夕阳垂地,霞光万丈。
顾长离。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对岸那堵绝壁上。那里,两个人正缠斗在一起。
一灰,一褐。隔着万丈深渊,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腾挪、闪避、纠缠。时而贴近,时而分开,时而有碎石从他们身边坠落,落入云雾里,什么也听不见。
“动了动了!”南景颂忽然叫起来,扇子也不摇了,指着对岸,“那个灰的又动了!快看!”
江逾白笑了笑,没有说话。
顾长离也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褐色的身影上。那个人——他认得。
对岸的搏斗越来越激烈。
那两个身影从一块岩石打到另一块岩石,从一道岩缝打到另一道岩缝。一个如壁虎,贴崖而行,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另一个也丝毫不慢,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凌厉无比。
南景颂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个灰的——那是霍去野吧?”他问,“去年第二的那个?”
江逾白点点头。
“另一个呢?”南景颂眯起眼睛,“那个褐色的,是谁?”
江逾白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顾长离也没有说话。可他心里,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昨夜刚刚见过。
搏斗忽然停下来。那两个身影隔着三尺,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
然后那个灰的——霍去野——忽然往上一跃,消失在云雾里。
褐色的那个,一个人贴在崖壁上,喘着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上方那些隐没在云雾里的崖壁。伸出手,继续往上爬。
南景颂终于忍不住了。“我——我——我——”他指着对岸,手指都在抖,“那个人,那个人太厉害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逾白:“你看见了吗?刚才那几下,霍去野那么厉害的人,居然没占到半点便宜!她是谁?她叫什么?她是哪个营的?”
江逾白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开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继续往上爬的身影上,眼底有淡淡的欣赏。“这样的身手,军中少见。”
南景颂眨眨眼睛:“你这是在夸她?”
江逾白但笑不语。
南景颂又转向顾长离:“长离!你呢?你觉得她厉不厉害?”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对岸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很小,很单薄,在这万丈绝壁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落。可她往上爬的动作,一下一下,稳稳当当,没有丝毫颤抖。
他想起昨夜。想起月光下那条溪边,那个掬水洗脸的人。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个背影。
他垂下眼。
南景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急了:“长离!你倒是说话啊!她厉不厉害?”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南景颂看见了。他愣住了。顾长离——那个永远冷着脸、从不夸人的顾长离——居然点头了?!
他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逾白也看见了。
他看着顾长离那微微一颔首的动作,看着他那张依旧清冷的脸,他看向对面崖壁,那道灰色的身影,微微一愣,眼底忽然漾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轻,很淡,像是春风拂过冰面,裂开一道细细的纹。
他就那样看着顾长离,看着对岸那道身影,看着这茫茫天地间的一切。
那笑意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让人觉得——这样的寒冬,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对岸,那道身影还在往上爬。
沈兰因不知道这边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在夸她,不知道有人点了头。她只知道往上爬,爬,爬。爬到顶,爬进破霄营,爬到那个人身边。
风从峡谷里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那三个站在崖边的人,没有一个人动。
一个摇着扇子,眼睛亮晶晶的。
一个负手而立,唇边带着淡淡的笑。
一个绯衣如霞,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很久很久。沈兰因终于爬上来了。
最后一步,她的手抓住崖顶的边缘,整个人吊在那里,喘了三息。然后双臂猛地发力,把自己拽了上去。
整个人趴在崖顶的碎石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大口大口喘气。
头顶是灰白的天空,身下是硌人的石头,腰间的红丝带还在。
沈兰因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笑得很难看。
然后她听见旁边有声音:“你上来了。”
她转过头。
霍去野坐在三丈外的一块大石上,正看着她。他的衣裳破得更厉害了,脸上有几道血痕,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像鹰。
沈兰因撑着坐起来,靠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你等了多久?”
“一炷香。”他说。
沈兰因点点头。两人没有再说话。
风从崖顶吹过,带着高处特有的凛冽。
陆陆续续有人爬上来。一个,两个,三个……
有人上来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上来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上来就吐,吐完了继续趴着。
沈兰因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霍去野也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他们之间隔着三丈,谁也没看谁。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亲卫带着人上来了。
他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孙大牛——过。”
“李四——过。”
“周三宝——过。”
念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合上册子,抬头看着剩下那些还没点到名的人。
“没了。”他说,“就到这儿。”
那些人愣住,然后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沈兰因靠在石头上,看着那些人。霍去野也看着那些人。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周亲卫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不错。”他说,“一个去年第二,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沈兰因:“你叫什么?”
“沈兰因。”
周亲卫点点头,记下了。
“后日,校场决战。”他说,“比武淘汰制,前四人入破霄营。”
他看了两人一眼:“好好准备。”
说完,他转身走了。
霍去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走到沈兰因面前,低头看着她。“后日。”他说。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后日。”
霍去野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兰因靠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最后的比武场上见。”
快了。
晚饭时分,伙房里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五十个晋级的人被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来打听消息的。有人问崖上什么样,有人问冰河是不是真的那么险,有人问霍去野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沈兰因蹲在角落里,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吃着。
她不想说话。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可她刚扒了两口饭,伙房门口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说话声忽然低下去,变成嗡嗡嗡的私语。
她抬起头。
门口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着一袭宝蓝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摇扇子,这人怕不是有病——可偏偏他摇得自在,摇得潇洒,摇得旁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南景颂。
他身后那人,着淡青色长袍,负手而行,姿态闲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从人群里扫过,与无数双眼睛对视,又轻轻移开。
江逾白。
最后那人——
沈兰因的目光顿了顿。
那人着一袭绯红长袍,红得正,红得烈,像把冬日初升的朝阳裁下一角披在身上。他就那么走进来,周身气度清冷,如月出云岫,澹澹若秋水。
伙房里的人,眼都直了。
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忘了捡。有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有人悄悄扯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那是谁?那是谁?”
没有人回答,也没人需要回答。
那样的气度,那样的容色,整个北境只有一个人。
顾长离。
三人走进伙房,顿时成了风景。
打饭的窗口前排着的队,不知不觉散了。蹲着吃饭的人,不知不觉抬起头。端着碗走来走去的人,不知不觉停下来。
所有目光都追着那三个人。
南景颂浑然不觉,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江逾白依旧带着淡淡的笑,目光从人群里扫过。顾长离目不斜视,只是往前走。
可沈兰因发现,他的目光,在某一瞬间,往角落里扫了一眼,只一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什么也没说。
三人打了饭,在伙房中间找了张空桌坐下。
南景颂坐下就开始说话,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说什么。江逾白偶尔回应一两句,脸上始终带着笑。顾长离一句话没说,只是低着头吃饭。
可他坐在那里,整个伙房的光,好像都聚在他身上。
沈兰因收回目光,继续吃饭。可刚扒了两口,余光里忽然有个人影走过来。
她抬起头。
江逾白。他端着餐盘,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沈兰因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江逾白走到她旁边那张桌子,没有立刻坐下。他先跟邻桌的几个人打了招呼,笑着问他们是哪个营的,今日表现如何,夸了几句“后生可畏”。
那几个人受宠若惊,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江逾白跟他们聊了几句,然后像是随意地转过身,看着沈兰因。
“这儿有人吗?”他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
沈兰因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逾白等了一息,没有得到拒绝,便笑着坐下了。他的动作很自然。坐下之后,也没有立刻跟她说话,而是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饭。然后才侧过头,看着她:“今日在崖上,我看见你了。”
沈兰因的动作顿了顿:“我?”
江逾白点点头,笑容温和:“对岸,有一处高台。我与长离兄、景颂兄在那里观战。”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春水:“在下江逾白,你是沈兰因吧。”
沈兰因点了点头:“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你的名字真好听。”
江逾白笑了:“过奖,不过兰因兄今日的表现,令人叹为观止。”
兰因兄。沈兰因听见这个称呼,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逾白已经继续开口:“那绝壁,我看着都眼晕。你却能在上面与霍去野缠斗那么久——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在下佩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柔和的。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像是在跟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说话。
可沈兰因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的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新兵”,温柔得让她后背发凉。
沈兰因垂下眼,继续吃饭。“谬赞了。”她说。
江逾白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他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接近她。可他又装作只是随便坐坐,顺便聊几句。像是在掩盖什么。
远处,南景颂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顾长离坐在他对面,筷子握在手里,却一口也没吃。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
江逾白。沈兰因。
两人坐在一起,正在说话。江逾白的脸侧向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柔得过分。沈兰因低着头吃饭,偶尔应一句,看不清表情。
顾长离看着那一幕,筷子在手里攥得紧了些。只是一瞬。
然后他松开手,低下头,继续吃饭。
南景颂还在说:“……那个沈兰因真的太厉害了,你没看见她在崖上的样子,我眼睛都直了!诶,长离,你说她后日能进前四吗?”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扭头看过去:“长离?”
顾长离抬起头,放下筷子。他站起身,端着餐盘,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沈兰因正在吃饭,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抬起头。
顾长离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绯红的长袍在烛光里泛着冷冷的光,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
他开口,声音很淡:“逾白。”
江逾白抬起头,笑着看他:“长离兄。”
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逾白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站着不说话,便笑着站起来。“怎么了?”他问。
顾长离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那目光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可江逾白却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过来。
他笑了笑,转身看着沈兰因:“兰因兄,今日一叙,甚是投缘。后日决战,我定去观战。”
沈兰因点点头。
江逾白又笑了一下,转身朝顾长离走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顾长离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落在沈兰因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后他转身,跟着江逾白一起走回那张桌子。
南景颂看见他们回来,眨眨眼睛:“长离,你去干嘛了?”
顾长离没有说话。
江逾白笑着替他答:“长离兄叫我回去吃饭。”
南景颂“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江逾白坐下之后,看了顾长离一眼,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风拂过冰面。
“长离兄,”他说,“那个沈兰因,今日在崖上的表现,确实惊人。我方才过去与她聊了几句,就是想认识一下——太厉害了,忍不住。”
他说得很自然,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过去认识一下。
可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平。他知道江逾白是什么人。知道他是李顺岐的门生,知道他在朝中那些不声不响的手段,知道他每一句话后面,都藏着东西。
他方才走过去的时候,看见江逾白看沈兰因的眼神。
那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不正常,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可沈兰因只是一个新兵。一个从青林山来的、练了十二年剑的新兵。
江逾白为什么要那样看她?
除非——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李顺岐的人。
如果沈兰因是李顺岐派来的卧底,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江逾白认识她,所以才会那样看她。江逾白方才过去,不是随便聊聊。是接头,是确认,是——
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夜里,顾长离坐在帐中,看着案上的烛火。
掠影从阴影里走出来:“少爷。”
顾长离没有抬头。“后日决战。”他说,“那个沈兰因,若是进了前四——”
他顿了顿。
掠影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能让她入营吗?”
顾长离沉默了很久。“她身份不明。”他说,“动机不明。”
掠影没有说话。顾长离抬起头,看着他。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清冷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冷,是狠:“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混进破霄营。”
掠影垂首。
顾长离看着那片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今日晚饭时,江逾白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继续查。”他说,“查她跟李顺岐有没有关系。”
掠影抱拳:“是。”
他正要退下,忽然听见顾长离又说了一句:“还有江逾白。”
掠影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