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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青林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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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顾长离没有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

掠影会意,消失在阴影里。

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着那片烛火,看着它跳动,看着它挣扎,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很久很久,他没有动。

夜深了。帐外寒风呼啸,帐内烛火摇曳。顾长离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帐帘忽然掀开。

一个人影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意。顾长离抬起头。

江逾白依旧穿着那袭淡青色长袍,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可那笑意在烛光里,显得有些虚幻。

“长离兄。”他开口,声音温和,“深夜来访,冒昧了。”

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逾白也不在意,自顾自在案旁坐下:“长离兄这帐中,倒是暖和。”他说,伸手在烛火上烤了烤,“外头风大,吹得人头疼。”

顾长离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

江逾白烤了一会儿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

顾长离开口,声音很淡:“这里没有别人,别装了。”

江逾白的笑容顿了一顿,只是一顿。可那一顿里,他眸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烛火被风吹动,明明灭灭。

然后他又笑了。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眉眼还是那个弧度,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帐外的寒风。“长离兄果然敏锐。”他说,声音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顾长离没有说话。江逾白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帐中却格外清晰。

“你怀疑我跟那个沈兰因。”他说,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顾长离的目光动了动。

江逾白看着他的反应,笑容更深了些。“长离兄,”他说,“你聪明了一世,难道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慢慢吐出后面几个字:“兰因兄,是个女子?”

顾长离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盯着江逾白,目光锐利得像刀。

江逾白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以为我是怎么发现的?”

他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今日在崖上观战,我与景颂兄、长离兄一起。长离兄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那个人身上——我没说错吧?”

顾长离没有说话。

江逾白笑了笑。“我不一样,我看的是所有人。”

他顿了顿。“那个人攀岩的时候,有些动作……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同样的抓握,男人用的是臂力,她用的是腰腹。同样的发力,男人靠的是蛮劲,她靠的是巧劲。同样的贴壁,男人的身体是直的,她——”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她的腰,比男人软。”

顾长离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江逾白看着他,继续道:“还有她跟霍去野缠斗的时候。有几下近身,她的身体避让的角度——不是男人会做的动作。”

他摇了摇头:“太明显了,只是那些人不会往那方面想。”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江逾白看着他,目光很温柔:“因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以为她是我的人?是李顺岐派来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长离兄,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背对着顾长离。“那样的身手,那样的心性,那样的——”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样的眼睛。”

他回过头,看着顾长离:“我倒是想有这样的人。”

顾长离没有说话。

江逾白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长离兄,你可真是……”

他摇摇头,笑得有些无奈:“那样的女子,万里无一。长离兄让她去爬绝壁、过密林、与人搏命,自己站在崖上看着——”

他轻轻“啧”了一声:“真真是不怜香惜玉。”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江逾白看着他,笑容更深:“若是旁人,早就心疼了吧?”

顾长离没有接话。

江逾白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长离兄向来如此,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长离兄,”他正色道,“我今日来,是想说一件事。”

“你若是怀疑她与我有瓜葛,因此不让她入破霄营——”

他顿了顿:“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江逾白看着顾长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与她,从前不认识。今日在伙房,是第一次说话。”

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平:“你觉得我会信?”

江逾白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会信。”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可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他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帘边,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顾长离。“长离兄,”他说,声音很轻,“那样的女子,若是能入破霄营,是破霄营的福气。”

“若是因你的疑心,断送了她的前程——”

他顿了顿:“那可真是……可惜了。”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跳动。

顾长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帐外,掠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里:“都督。”

顾长离没有抬头:“你觉得呢?”

掠影沉默了一瞬。“江逾白此人,惯会做戏。”他说,“他越是撇清,越是有问题。”

顾长离没有说话。

掠影继续道:“那个沈兰因——女扮男装,潜入军营,身手惊人,动机不明。如今江逾白又深夜来访,特意为她说话——”

他顿了顿:“都督,这样的人,就算不是李顺岐的人,也必有问题。”

顾长离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最后,他开口:“后日决战,照常进行。”

掠影看着他:“那若是她进了前四……”

顾长离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着:“先查清楚。”

掠影抱拳:“是。”

他退下,消失在阴影里。

帐中只剩下顾长离一个人。他看着那片跳动的烛火,想起今日在崖上看见的那道身影。

想起她在绝壁上攀爬的样子,想起她与霍去野缠斗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趴在崖顶、腰间的红丝带还在风里飘的样子。

想起——江逾白方才说的话:“那样的女子,万里无一。”

他垂下眼。烛火跳了跳,灭了。黑暗中,他静静坐着,很久很久。

江逾白回到自己帐中,已是后半夜。他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慢慢走到案前,坐下。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可那笑意,让人发冷。他伸出手,在虚空里轻轻划着。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像是在描摹什么人的轮廓。

“沈兰因……”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唤一个睡梦中的人。

“沈兰因……”他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别的什么。那是笑意。可那笑意,不是他惯常的那种温和。而是一种——贪婪。

江逾白闭上眼睛。今日在崖上看见的那道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那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在万丈绝壁上腾挪、闪避、搏命。她的手在流血,她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可她始终没有停。始终往上爬,爬,爬。

他看见她与霍去野缠斗。看见她在几乎必死的境地中翻身跃起。看见她趴在崖顶,腰间的红丝带还在风里飘。

那时候,他站在对岸,隔着万丈深渊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不是那种寻常的快。是那种……从来没有过的快。

江逾白睁开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那双幽深的眼睛。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我见过那么多人。”

“京城的名媛闺秀,江南的水乡佳人,宫里的金枝玉叶——”

他顿了顿:“没有一个,像她那样。”

江逾白笑了一下:“她们看我的眼神,要么是爱慕,要么是敬畏,要么是算计。千篇一律,无聊透顶。”

“可她呢?”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她看我的眼神——”

江逾白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慕,没有敬畏,没有算计。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轻轻笑出声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他像是在问虚空,问黑暗,问那片冷冷的月光。

“一个人,一辈子被人捧着、看着、猜着。所有人都想靠近你,所有人都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忽然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轻下去:“她什么都不想要。”

“她就那么看着你,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江逾白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可她的眼睛……”他停下来,“太亮了。”

“亮得让人想——”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冷。江逾白想起今日在伙房里,坐在她身边时的感觉。

沈兰因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脂粉气,不是熏香气,而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山间草木的味道。

她低着头吃饭,偶尔应一句。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江逾白垂下眼。

“卿行。”他忽然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你的妹妹,”他说,“可真是……有意思。”

他顿了顿:“比你还有意思。”

江逾白笑了一下:“你太温和了。太干净了。太好懂了。”

“可她不一样。”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她身上有刺。”

“那么多人在她身边,那么多事压在她身上,可她——”

他顿了顿:“她站在那儿,就像一座山。”

“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江逾白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得像是在品茶:“我喜欢这样的。”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意思。”

他轻轻笑了一声:“要摘,就摘悬崖上的花。”

月光缓缓移动。

江逾白忽然坐直了身子:“你知道最让我着迷的是什么吗?”

他问虚空。然后他自己回答:“是她看我的眼神。”

“明明什么都有没有,可又好像——”

江逾白顿了顿:“什么都有。”

“她看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好像看穿了我。”

“看穿我那些笑脸,那些温柔,那些——”

他停下来。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真奇怪。”

“明明我杀的是她哥哥,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的眼睛,偏偏和卿行一模一样。”

江逾白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那天晚上,卿行也是这样看我的。”他的声音轻下去,“也是那样亮,那样干净。”

“他问我:‘逾白,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没有回答他。”

“可我知道答案。”

他轻轻笑了一下:“因为他挡了我的路。”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

“因为——”

江逾白顿了顿:“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真可笑。”他说,“我亲手杀了唯一的朋友。”

“可现在,我又喜欢上他的妹妹。”

江逾白抬起头,看着那片月光:“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没有人回答。只有月光,冷冷地落着。他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笑。那笑容,越来越深:“可我不后悔。”

江逾白轻声说:“一点都不后悔。”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沈兰因……”

念着这个名字,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摩挲:“你知道吗,你越是不看我,我就越想让你看我。”

“你越是对我冷漠,我就越想——”

江逾白没有说下去。只是笑,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疯长着:“没关系。”

他轻声说:“来日方长。”

“总有一天——”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你会看着我的。”

“只看着我。”

月光缓缓移开,落入阴影里。江逾白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脸上带着笑。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簇燃烧的火。

夜深。一道黑影掠过营帐,无声无息,如墨色流云,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顾长离施展轻功,踏雪而行。

脚下积雪松软,可他每一步落下,都只留下浅浅一点痕迹,像是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寒风灌进他的衣袍,将那袭绯红长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往那个方向去。往那座山去。

青林山。

两个时辰后,他站在山门前。

月光落在两棵老松上,落了满枝的霜。山门还是那个样子,和他十岁那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站了一瞬。然后迈步,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冷冷的光。他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绕过正堂——后山,那间草庐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在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有咳嗽声,很轻,很苍老。

顾长离抬起手,顿了顿,然后叩门。笃笃笃。

里面的咳嗽声停了:“进来吧。”那声音苍老,却清朗,像是山间的风穿过松林。

顾长离推开门。草庐不大,一床一几一炉。炉上温着一壶茶,茶香袅袅。几后坐着一个灰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青林居士。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一身风雪的年轻人。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那人身上。绯红的长袍上落满了雪,此刻正一点一点融化,洇出深深浅浅的水渍。那张脸清冷如霜,眉眼间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急切。

居士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顾家的小子。”他说,“你终于来了。”

顾长离走进去,在几前坐下。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居士。”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居士摆摆手。“说吧。”他端起茶壶,给顾长离倒了一杯,“你来,是为一个人。”

顾长离看着那杯茶,没有动:“是。”

居士点点头:“沈兰因。”顾长离抬起头。

居士看着他,目光平静:“青林山的弟子,你想问什么?”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她是什么人?”

居士端起自己的茶,慢慢抿了一口。“青林山弟子。”他说,“三岁上山,在我门下习剑十二年。十五岁下山,去了青州,跟着隐士许先生修习阵法。今年开春,应募入伍。”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这些他知道:“还有呢?”

居士看着他:“你想问的,不是这些。”

顾长离没有说话。

居士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你是想问,她为何女扮男装?为何潜入军营?为何——”他顿了顿,“身手那样惊人?”

顾长离的手指微微蜷缩:“是。”

居士沉默了一会儿:“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顾长离看着他。

居士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青林山收徒,从不收身世不明之人。”他顿了顿,“每一个上山的弟子,来历都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顾长离的眉头动了动:“沈兰因——”

居士打断他:“是我亲自收的。”

他看着顾长离的眼睛:“她的来历,她的身世,她的一切,我都清楚。”

“她不会是你担心的那种人。”

顾长离沉默了。炉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可她……”他没有说下去。

居士看着他,目光深远。

“你问的那个沈兰因,”他说,“和你以为的那个沈兰因,或许不是同一个人。”

顾长离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她是谁?”

居士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顾长离的眉头皱起:“为何?”

居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因为有些事,只能你自己去发现。”他顿了顿,“缘分一到,自会相见。”

顾长离愣住了。缘分一到,自会相见。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问,可看着居士那双苍老的眼睛,忽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居士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时候不早了。”他说,“你该回去了。”

顾长离坐着没动。“居士,”他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她……会平安吗?”

居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就要看你了。”

顾长离站起身,朝居士深深一揖:“多谢居士。”

居士点点头:“去吧。”

顾长离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居士,”他问,“我们……会再见面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轻笑:“会的。”

“缘分到了,自然就见了。”

顾长离掀开门帘,走入风雪中。雪很大,很快就把他的身影吞没了。

草庐里,炉火还在跳动。

青林居士坐在那里,看着那道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窗外,月光冷冷地落着。落在雪地上,落在老松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缘分上。

终于到了这一日。

天刚蒙蒙亮,校场四周已挤满了人。两万将士,里三层外三层,把偌大的校场围得水泄不通。说话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今日是决赛。

五十人,淘汰制,胜者晋级,败者离场。最终站在台上的四人,入破霄营。

高台之上,三把椅子一字排开。

日光渐渐升起,落在台上,把那三把椅子照得发亮。

人还没来。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那台上飘。

终于,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快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

三个人从人群中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着一袭明黄长袍,衣料轻薄,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折扇,扇面素白,什么也没画。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东张西望,像是来看戏的。

南景颂。

中间那个,着一袭翠青长袍,衣袂在风里轻轻飘动。他负手而行,姿态闲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和得体,可笑意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透。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如玉般温润。

江逾白。

最后那个,着一袭靛青长袍。

那靛青极正,在日光下愈发夺目。袍身上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走动时隐隐浮现,像是有流云在他周身缓缓游走。他束着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眉眼。那张脸清冷如霜,眉眼如远山含雪,周身气度翩翩若飞鸿。

他就那么走来,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顾长离。

三人登上高台,落座。

南景颂一坐下,就探着身子往台下看,嘴里念念有词:“人呢人呢?那个沈兰因在哪儿?”

江逾白笑了笑,没有说话。

顾长离坐在椅子上,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人都神态自若,仿佛之前那些试探、那些猜疑,从未发生过。

台下,周亲卫站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着一把竹签。

“五十人,抽签定对手!”他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校场,“竹签上刻着数字,从一到二十五,两个相同数字的即为一组!”

五十人依次上前抽签。

沈兰因排在中间。她走上前,把手伸进木箱,摸出一根竹签。

低头一看,十七。

她把竹签举起来,给登记的军官看了一眼。

“沈兰因,十七组。”她点点头,转身走回人群。

刚站定,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十七组?跟我一组?”

沈兰因转过头。一个大个子正盯着她手里的竹签,咧嘴笑着。那人足有九尺高,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竹签——上面也刻着“十七”。

“小矮子,”他笑着说,“你运气可真不好。”

沈兰因看着他,没说话。

大个子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兰因摇摇头。

“我是周铁山。”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去年全军大比,我打到前二十!你呢?你打过什么?”

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打过几场架。”

周铁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打过几场架?哈哈哈——你当这是打架?这是比武!要命的!”

沈兰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周铁山笑够了,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屑:“小矮子,待会儿上台,我三招之内就能把你打趴下。你信不信?”

沈兰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眉眼弯弯的,却让人莫名觉得……有点不一样。

“领教。”她说。

周铁山愣住了。他本以为这小矮子会害怕,会求饶,会脸色发白。可她没有。她就那么笑着,说了句“领教”,然后转身,朝第一组比赛的场地走去。

周铁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

高台上,南景颂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那个就是沈兰因!”他指着人群里的一个身影,“就是她!跟那个大个子说话的!”

江逾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转身走开,背影单薄,却走得稳稳当当。

他笑了笑。“兰因兄,”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台下的人听见,“加油。”

沈兰因脚步顿了顿。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高台。

江逾白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正看着她。那笑容温和得体,像是寻常的鼓励。

她看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长离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她走得很稳。不急不缓,不卑不亢。

他想起方才那个大个子说的话——“三招之内就能把你打趴下”。她只是笑了笑,说了句“领教”。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台下。

第一组比赛开始了。

两个人走上台,互相抱拳行礼,然后——刀光乍起。

沈兰因站在台下,抬头看着台上的比试。身后,那个大个子的嘲笑声还在耳边回荡。

她没有在意。她只是看着台上,看着那些刀光剑影,看着那些赢的人笑、输的人哭。

心里很静。她知道,待会儿,就轮到她了。

一组接一组的比试过去,台下欢呼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第十三组!”周亲卫的声音响彻校场,“霍去野——对阵——赵猛!”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霍去野!是霍去野!”

“去年第二的那个!”

“他今年肯定能进!”

沈兰因站在人群中,抬起头。

霍去野从另一边走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料紧贴身形,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肌肉线条。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衬得那把腰愈发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稳稳当当,像是踩在实地上,而不是软土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依旧像鹰。锐利,沉静,盯着前方。

他的对手赵猛已经站在台上。那人也是个高个子,比霍去野高出半个头,手里握着一对板斧,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霍去野!”赵猛咧嘴一笑,“去年我没赶上,今年终于碰上了!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霍去野没有说话。他走上台,站定。

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身乌黑,枪头雪亮,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他单手握着枪杆,枪尖斜指地面,一动不动。

“开始!”

赵猛冲了过来。他身形壮硕,跑起来却极快,一对板斧带着呼呼风声,朝霍去野当头劈下。

霍去野动了。他只是往旁边跨了一步。只一步。那一对板斧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劈了个空。

赵猛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霍去野的长枪已经刺出。不是刺向他,而是刺向他身后。

枪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等赵猛回过神来,那枪尖已经停在他后颈三寸处。

一动不动。全场寂静。赵猛僵在那里,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来。

“一、一招?”有人喃喃道。

“一招就结束了?”

“我都没看清……”

霍去野收回长枪,转身朝台下走去。

赵猛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他忽然喊住霍去野:“等等!”

霍去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赵猛的声音在抖,“你刚才那一枪,为什么不刺?”

霍去野沉默了一瞬。“没必要。”他说。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下台,消失在人群里。

台下炸开了锅。

“一招!真的就一招!”

“去年第二果然名不虚传!”

“赵猛也是前三十的人,居然一招都接不住?”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她想起在绝壁上,他跟她缠斗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收了力。她知道。他一直在收力。就像方才那一枪,他也可以刺下去,但他没有。

她忽然想知道,如果他全力以赴,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很快就能知道了。

高台上,南景颂摇着扇子,眼睛都直了:“我——我——我刚才没看清!他就那么一晃,然后枪就停在人家脖子后面了?”

江逾白笑了笑。“霍去野,”他说,“名不虚传。”

南景颂转头看向顾长离:“长离,你觉得呢?他跟那个沈兰因比,谁厉害?”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台下,看着那道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他想起那日在崖上,那两个人缠斗的样子。霍去野的枪,快、准、狠。沈兰因的身手,灵、巧、韧。

谁更厉害?他不知道。可他忽然很想看看,这两人如果真正放手一搏,会是什么样子。

台下,霍去野走到人群边缘,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个方向。

那里,沈兰因正站在台下,看着台上接下来的比试。

他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靠在旁边的树干上,闭上眼睛。等着,等着她上台,等着她赢。等着——最后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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