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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重生之临珏之下 > 第9章 动心一刻

第9章 动心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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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组接一组的比试过去,终于轮到第十七组。

“第十七组!”周亲卫的声音响彻校场,“沈兰因——对阵——周铁山!”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沈兰因?就是那个小个子?”

“听说她在山障里表现不错,还跟霍去野交过手?”

“跟霍去野交手?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有人说看见他们俩一起从崖上下来……”

沈兰因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白色劲装。那白不是寻常的白,而是雪一样的白,干净得不染纤尘。衣料紧贴身形,勾勒出窄窄的腰身和笔直的脊背。袖口束紧,露出两截匀称的小臂。一头青丝高高束起,用一根素白的发带系住,干净利落。

她就那么走出来,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像一株雪中青竹。又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高台上,南景颂的眼睛一下子直了:“我——我——这这这——这是同一个人?”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人靠衣装。”他轻声说。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道身影,目光很平。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周亲卫看着走到台前的沈兰因,问:“选什么兵器?”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能不能用我自己的?”

周亲卫愣了一下。

按规矩,比试用的是军中统一配发的兵器。可规矩是规矩,也并非不能通融。他看了看高台。

高台上,顾长离微微点了点头。

周亲卫收回目光。“可以。”他说。

沈兰因点点头。她抬起手,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柄剑。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

日光落在剑身上,竟被那锋芒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剑身比寻常的剑要窄一些,也短一些,通体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青灰色,像是月光落在深潭上的颜色。剑锋处,有细细的光纹在游走,像涟漪,又像流萤。

整柄剑,美得不像是凡间之物。像是一道凝固的月光,又像是一缕化形的霜华。

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那是什么剑?”

“没见过……”

“太好看了吧……”

周铁山也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柄剑,眼睛眯了眯。“好剑。”他说,“可惜,剑再好,也要看谁使。”

他提起自己的大刀,往肩上一扛。那刀比他人都高,刀背厚实,刀刃雪亮,一看就是杀过人的凶器。

他看着沈兰因,咧嘴笑了:“小矮子,你这剑倒是好看。可惜太细了,我这一刀下去,你这剑怕是要断。”

沈兰因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剑柄,站在那里。

周铁山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再说一遍,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不然待会儿,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沈兰因看着他。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眉眼弯弯的,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领教。”她说。

高台上,江逾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好担心兰因兄啊……”

他顿了顿,又低声加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兰因妹妹。”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只是一瞬。

台下,周铁山已经冲了出去。他身形壮硕,跑起来却极快,几步就冲到沈兰因面前。大刀高高举起,带着呼呼风声,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沈兰因动了,她没有硬接,只是轻轻往旁边一飘。那一飘,极轻,极快,像是风吹起一片落叶。周铁山的大刀擦着她的肩膀劈下去,劈了个空。

他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沈兰因已经绕到了他侧面。剑光一闪。不是刺,是挑。剑尖在他眼前划过一道弧线,又收了回去。

周铁山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可沈兰因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又像是在……作画。

周铁山怒了。他又冲上去,大刀横扫。沈兰因往后一仰,身子弯成一道弧线,刀锋从她脸上方扫过,带起一阵风。她借着那一仰的力道,整个人旋身而起,剑光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周铁山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剑光已经落在他肩上。很轻,只是点了一下。

然后她又退开了。

周铁山愣在那里。他看着自己肩头那个小小的血点,忽然有些恍惚。方才那一剑,她要是想刺,早就刺进去了。可她只是点了一下。像是在告诉他:我可以杀你,但我不杀。

沈兰因站在三丈外,剑尖斜指地面。日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柄剑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

矫若飞燕,翩若游龙。

她不是在比武,她是在作画。用那柄剑作画,用周铁山的刀光作画,用这满场的日光作画。一笔,一划,一挑,一刺。每一式,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美得惊人。

高台上,江逾白的目光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忽然,他的笑容顿了一顿。那柄剑——他认得。

衔霜。八十年前铸剑师所铸,以雪山霜雪淬火,剑成而铸剑师力竭身亡。此剑有灵,不认强横者,不认贪婪者,只认心志坚定之人。

青林居士寻了三十年,最后给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是她,果然是她,沈卿行的妹妹。

他轻轻勾了勾唇。身子微微倾向顾长离,声音压得极低:“长离兄,你可知道——”

他顿了顿:“这剑,叫衔霜。八十年前,它与另一柄剑——照雪,同出一炉。一阴一阳,本是一对。”

他笑得意味深长:“如今,衔霜的主人在这儿,照雪的主人——”

他看了顾长离一眼:“也在。”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江逾白继续道,声音更轻:“长离兄,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顾长离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可那张清冷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一层薄霜。可那笑意里,有什么东西,让人移不开眼。

靛青长袍衬着他那张脸,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如同山巅的神祇,清冷,矜贵,不染尘埃。

他看着江逾白,声音很淡:“哦?”顿了顿,他又说:“那可不见得。”

南景颂正摇着扇子看戏,忽然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什——什么?!”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长离,难道你也看上她了?”

顾长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台下那道白色的身影,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笑容在他那张清冷的脸上,竟然有一点——温柔?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江逾白耳中:“她本就是我的人。”

江逾白的笑容顿了一瞬。他盯着顾长离,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依旧温和。“哦?”他学顾长离的语调,“难道她会去破霄营?”

顾长离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台下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台下,沈兰因正与周铁山缠斗。不,不是缠斗。是……引导。

她的剑始终不与他硬碰,只是一点一点地引导着他的攻势。他往左砍,她就往右飘;他往前冲,她就往后退。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落在最合适的地方。

周铁山越打越急,越急越乱。他终于忍不住了,大吼一声,拼尽全力一刀劈下。沈兰因没有躲。她迎着刀光冲上去。在两人即将相撞的那一刻,她忽然矮身,从他腋下穿过去。剑光一闪——周铁山只觉得腰间一空。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腰带,断了。裤子往下滑了半寸。他连忙去提裤子。

就在这一瞬间,沈兰因已经绕到他身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周铁山整个人飞了出去。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摔在台下,尘土飞扬。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沈兰因!沈兰因!沈兰因!”

周亲卫愣了一瞬,然后举起手,大声宣布:“第十七组——沈兰因——晋级!”

沈兰因收剑回鞘,站在台上。日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柄剑上,落在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台。那三个人坐在那里。

一个摇着扇子,眼睛亮晶晶的,正冲她挥手。

一个带着温柔的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一个穿着靛青长袍,清冷如霜,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她说不上来。她收回目光,走下台。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而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下一场比试。

沈兰因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欢呼声渐渐平息,下一组比试已经开始。

可高台上,南景颂的目光还追着那个方向,手里的扇子忘了摇。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顾长离:“长离。”

顾长离没有理他。

南景颂凑近一点:“长离。”

顾长离依旧没有理他。

南景颂又凑近一点,几乎要把脸贴上去:“顾长离!”

顾长离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

南景颂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好奇心压过了一切。

“你刚才说,”他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她本就是你的人?”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的嘴张成了圆形。“你——你——”他的手指在顾长离和台下那个方向之间来回指,“你是断袖?!”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南景颂见他没否认,更加震惊了。“怪不得!”他一拍大腿,“怪不得京城佳丽三千,你一个都看不上!怪不得文家小姐给你写信寄香囊,你理都不理!原来你——”

“不对啊,”他挠挠头,“你不能是断袖啊。你是顾家独子,你要传宗接代的啊。”

顾长离收回目光,没有理他。

南景颂转向江逾白,一脸寻求认同的表情:“逾白,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江逾白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流转。“景颂兄,”他说,“你误会了。”

南景颂眨眨眼睛。

江逾白看了一眼顾长离,又看向台下那个方向。“长离兄的意思是,”他慢条斯理地说,“沈兰因若是进了破霄营,自然就是他的人了——上下级那种。”

南景颂愣了愣。“哦……”他恍然大悟,“你是说,她是他的兵?”

江逾白点点头。

南景颂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他话没说完,江逾白又开口了。“不过——”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长离兄既然有文玉烟了,不如就把沈兰因让给我?”

南景颂的嘴再次张成圆形。他看看江逾白,又看看顾长离,手指抖得厉害。“你——你——”他指着江逾白,“难道你也是断袖?!”

江逾白但笑不语。

南景颂彻底懵了。他看看左边那个清冷如霜的,又看看右边那个温柔似水的,再看看台上那道的白色身影:“你们——你们两个——”他语无伦次,“一个两个都——都——”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瞪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顾长离没有说话。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台下。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思绪,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照雪。那柄剑,方才动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它动了,它很少动。上一次动,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或者说,关于这柄剑的许多事,他好像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这柄剑叫照雪,是他五岁那年得到的。剑身漆黑,剑锋过处会凝出细细的霜花。可关于这柄剑的来历,关于它与另一柄剑的关系——他记不清了。怎么想,都想不清。就像有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那些记忆。可方才,在那柄剑出鞘的那一刻——照雪动了。它感应到了什么。感应到了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叫沈兰因的人,让他觉得——不反感。很奇怪。他明明应该怀疑她。她女扮男装,潜入军营,身份不明,动机不明。江逾白对她态度暧昧,掠影觉得她有问题,就连他自己,也应该把她当作需要提防的人。可他不反感她。甚至——他想多看几眼。

这是为什么?

他想起山上的那个小丫头。那个扎着小揪揪、举着点心跑向他的小丫头。那个他每年冬天往断崖边放竹筒的小丫头。她叫沈兰因,可她在山上,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这个沈兰因,不是那个沈兰因。

可为什么——他闭上眼睛。那双眼睛,太像了。亮得惊人,笑起来弯弯的。像极了。

顾长离睁开眼。看着台下,看着那个方向,明明她不是她。可他却——

南景颂还在旁边絮絮叨叨:“逾白,你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你要是认真的,我可要劝你,你江家也得传宗接代啊……”

江逾白只是笑,不说话。

顾长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台下。

照雪安静地躺在他腰间。可他知道,它方才动了。它认得那柄剑,它认得那个人。可他——不记得了。

南景颂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他把矛头指向顾长离: “对了,文玉烟!她可是你未婚妻啊!你这样对得起她吗?”

顾长离终于开口,声音很淡:“谁说文玉烟是我的未婚妻了?”

南景颂愣住了:“啊?不是吗?京城都传遍了,说文家要跟顾家结亲,文小姐天天往你府上跑,你母亲也对她笑脸相迎……”

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平:“那是她们的事。”

南景颂眨眨眼睛:“所以……不是?”

顾长离没有回答。

南景颂挠挠头,转向江逾白:“逾白,你知道这事吗?”

江逾白笑了笑,笑容依旧温和:“知道一些。”

“那到底是不是?”

江逾白但笑不语。

南景颂急了:“你倒是说啊!”

江逾白只是摇摇头,不说话。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意味深长。

南景颂正想追问,忽然听见顾长离开口。

“江二公子有心情管我,”他的声音很淡,“不如想想怎么应付容玉公主。”

江逾白的笑容顿了一瞬,只是一瞬。

南景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容玉公主?”他猛地转向江逾白,“那个容玉公主?天天追着你跑的那个?”

江逾白没有说话。

南景颂却来了兴致,扇子也不摇了,整个人凑过去:“快说说快说说!我听说她在你及笄礼上送了一整箱南海珍珠,你没收,她就直接倒在你家门口,珍珠滚得满街都是,害得京兆尹派人捡了三天?”

江逾白的笑容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似乎多了一丝无奈。

南景颂继续道:“还有那次,你在茶楼与人议事,她直接包下整座茶楼,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就为了能单独跟你喝杯茶?听说你从后窗跳出去跑了,她气得把茶楼砸了?”

江逾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景颂兄,你消息倒是灵通。”

南景颂得意地摇摇扇子:“那当然,京城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他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我还听说,她给你写了三百多封信,你一封都没回,她就让人把信编成册,印了一百份,在京城里到处发,说这是‘江二公子与我的情书集’?”

江逾白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南景颂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情书集!我可拜读过,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可惜全是她一个人写的,你一个字都没回!”

顾长离坐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笑了笑,重新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容玉公主,”他说,声音依旧温和,“确实……与众不同。”

南景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与众不同?你可真会说话!她那是难缠!比文玉烟难缠十倍!”

他转向顾长离:“长离,你说是不是?”

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那动作,和江逾白方才一模一样。

江逾白看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南景颂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啊,”他看着江逾白,“容玉公主那么难缠,你怎么应付的?”

江逾白放下茶盏。“躲。”他说。

南景颂愣了愣:“躲?”

江逾白点点头:“她来,我就走。她找,我就避。她写信,我不看。她印书——”

他顿了顿:“我就当没看见。”

南景颂张大嘴巴:“就这样?”

“就这样。”

“那她不是更来劲?”

江逾白笑了笑。“来劲是她的事。”他说,“躲是我的事。”

他看了一眼顾长离:“这一点,我跟长离兄倒是一样。”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一个被文玉烟追,一个被容玉公主追。

一个扔香囊,一个躲人。

都是京城里最难缠的女子,都追着最难追的人。

他忽然笑出声来。“你们两个,”他摇着扇子,“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顾长离和江逾白都没有理他。只是各自端着茶盏,看着台下。

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温和似水。可那双眼睛里,各自想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台下,下一组比试已经开始。

刀光剑影,欢呼声,叹息声,混成一片。

高台上,三个人各怀心思。一个还在笑,一个但笑不语,一个——静静地看着。等着,等着那个人再次出现。

日头渐渐西斜。

六个人,站在台上。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兰因站在第六个位置。左手边是霍去野,右手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彪形大汉。再往那边,是另外三个——都是从五十人里杀出来的高手,每一个身上都带着杀气。

周亲卫走上前,手里拿着签筒:“最后一轮,抽签决定对手。赢的两人,直接晋级。输的三人,再战一轮,取最后一人。”

他把签筒递到六人面前。沈兰因伸手,抽出一根竹签。低头一看。

一。

她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霍去野也在看自己手里的签。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把签翻过来。也是一。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霍去野对沈兰因!”

“两个最强的对上了!”

沈兰因看着霍去野,忽然笑了一下。

“还好。”她说,“我可不想三人混打。”

霍去野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正好,”他说,“我也是。”

霍去野走到场中央,握住他那杆乌黑的长枪。枪身一抖,发出嗡嗡的颤音。

他看着沈兰因,目光沉静如鹰:“我不会手下留情。”

沈兰因走到他对面,站定。她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正好,”她说,“我也是。”

她抬手,缓缓拔出衔霜。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暮色里,那剑身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把最后一缕天光收进了剑锋里。

两人对视一瞬。然后——动了。

校场上,两道光纠缠在一起。

枪影重重,剑光凛凛。霍去野的枪快如闪电,每一枪都带着破空之声。沈兰因的剑却更快——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快,而是玄。她好像知道他的枪会刺向哪里,每一次都提前半步躲开,每一次都在他收枪的瞬间反击。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不清那些招式,只看见两个人影在场中腾挪、交错、分开、又缠在一起。

可高台上,顾长离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她的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圆里全是剑影。霍去野的□□进去,被剑影挡住,再也刺不进去。

他看见她的剑势一沉,整个人像在地上生了根。霍去野连刺七枪,她接了七枪,一步未退。

他看见她动了,快得像一道光。

剑锋斩在枪杆上,发出一声巨响。霍去野后退一步,她又来了。剑光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霍去野挡,挡不住;退,退不了;躲,躲不开。

顾长离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落在那柄剑上,落在那双眼睛上。

霍去野使出了最后一招。

长枪脱手,凌空旋转,像一条黑色的龙,朝她扑去。

沈兰因没有躲。只是抬起剑,轻轻一拨。

那杆枪在她剑下一转,改变了方向,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钉在三丈外的地上。她的剑,抵在霍去野喉咙上。

全场寂静。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落在校场上,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

沈兰因站在那片光里。

白色劲装上溅了几点血迹,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被残阳照得发亮。

她的剑抵在霍去野的喉咙上,剑身还在轻轻颤动。可她握着剑的手,纹丝不动。

她抬起头,对上霍去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佩服。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眉眼弯弯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可那笑容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像是一株雪中青竹,又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高台上,顾长离坐在那里。

他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道站在暮色里的身影。

残阳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站在那片光里,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他见过。很多年前,山上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丫头,也是这样笑的。

可此刻,他忽然不记得那个小丫头了。

他只记得眼前这个人,这个叫沈兰因的人。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紧张时的快,也不是那种愤怒时的重。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一拍,又一拍。

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滞。

这是怎么回事?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杀过那么多人,见过那么多生死。他以为自己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此刻,他看着那个人站在暮色里,看着她嘴角那淡淡的笑——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有她,只有那个笑。

顾长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勾起了嘴角。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眼里有了温度。

残阳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眸染成金色。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

那道金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光芒里。靛青的长袍被染成暖色,清冷的眉眼变得柔和。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可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像他自己。

霍去野开口了。“我输了。”他说。

沈兰因收回剑,退后一步:“承让。”

霍去野走过去,拔起那杆钉在地上的枪,转身朝台下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破霄营见。”

沈兰因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破霄营见。”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高台,看向那个方向。

顾长离坐在那里,靛青的长袍在暮色里被染成金绿。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很静,很淡。

可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当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兰因展颜一笑。那笑容,比方才更明亮,比暮色更暖。

顾长离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他想一直这样看着她,一直,一直。

残阳缓缓沉入西山。

暮色四合。

台上台下,两万人,都在看着他们。

可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两个人。

一个站在台上,浑身浴光,展颜而笑。

一个坐在台上,满眼温柔,心潮初动。

江逾白坐在高台上。从始至终,他都坐得很稳。

姿态闲雅,笑容温和,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失态。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从她走上台,到她抽出竹签,到她与霍去野对峙,到她拔剑出鞘——他一直看着。

看着她与霍去野缠斗,看着她的剑光在暮色里流转,看着她的身影在残阳下腾挪。

他的目光,始终温柔。那温柔和顾长离不同。顾长离的温柔,是不自知的、下意识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可他的温柔——是清醒的,是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的,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

当沈兰因的剑抵住霍去野喉咙的那一刻,江逾白愣了愣,只是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可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顾长离的笑,是心动。是那种初次尝到甜头的、不知所措的、却又忍不住沉溺的动容。

而他的笑——是欣赏。是那种看见绝世珍宝的、想要占为己有的、却又知道急不得的耐心。是喜欢,是那种清醒的、自知的、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喜欢。

他笑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沾了血迹的白色劲装上,落在她被残阳镀成金色的侧脸上,落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他想,真有意思。

然后,他看见了顾长离。

他坐在旁边,靛青的长袍被残阳染成暖色。他的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的嘴角,勾着。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江逾白看见了。他愣了一瞬,只是一瞬。

顾长离。那个清冷如霜、从不假人辞色、对任何人都不多看一眼的顾长离。那个他认识十几年、从未见过他笑、从未见过他动容的顾长离。

此刻,嘴角勾着,眼里有光。

江逾白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方才不同。这一次的笑里,有惊讶,有意外,有——更多的兴趣。

他转过头,看着顾长离。看着那张清冷的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原以为只是他一个人的发现,原以为只是他一个人的兴趣,原以为只是他一个人的——没想到,长离兄也动了心。

他轻轻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意味深长。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江逾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

那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抬起头,看向这边。

沈兰因看的,是顾长离的方向。

江逾白看见了,可他只是笑。笑得更温柔了,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温柔得像冬天的雪,可那温柔里,有什么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兰因走下台。

脚刚落地,一群人便涌了上来。

鲁大壮冲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大哥!大哥!你赢了霍去野!”

陈大有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然后更多的人涌上来。第三营的,第七队的,还有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他们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喊着、叫着、笑着。

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抛起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七八双手已经伸过来,托住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背。

“一——二——三——起!”

她的身体腾空而起。

暮色里,沈兰因的白色劲装在风中扬起,像一只展翅的白鸟。她被抛向天空,又落下来,又被抛起。

一次又一次,欢呼声震耳欲聋。

高台上,顾长离坐在那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看着她被抛起,看着她落下,看着她在人群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忽然,他看见了。那一瞬间,她被抛到最高处。暮色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的发带散了,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在风里飘扬。她笑着,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

方才在台上,她是“沈兰因”——那个击败霍去野的强者,那个让两万人欢呼的英雄。她的笑是英气的、凛然的、像一柄出鞘的剑。

可此刻,她被自己的同伴们抛向天空,毫无防备地笑着。那笑容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眉眼还是那样弯,嘴角还是那样扬。可那弧度里,多了一丝柔软。多了一丝……女儿家才会有的娇。

只是一瞬,可顾长离看见了。他的心跳,忽然又漏了一拍。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她被抛起又落下,看着她的青丝在风中飞扬,看着她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她是个女子,他知道。可此刻,他才真正“看见”了这一点。

不是作为需要提防的对象,不是作为身份不明的细作,而是——而是作为一个女子。

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一个被抛向天空时,会露出那样柔软笑容的女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春日里融化的雪,一滴一滴,从屋檐上落下来。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接。

想起夏夜里忽然吹来的一阵凉风,带着荷香,让人浑身的燥热都散了。

想起秋日清晨,推开窗,看见远山如黛,天高云淡,心里忽然就安静下来。

想起冬日的第一场雪,细细的,碎碎的,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成了一滴水。

她就像那些。像春日初融的霜雪,像夏夜初浮的凉风,像秋日初照的远山,像冬日初临的落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人。看着她被放下来,踉跄着站稳。周围的人还在笑、还在叫、还在拍她的肩膀。她被拍得东倒西歪,却还是在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明亮。

沈兰因忽然抬起头。看向高台,看向他,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然后——展颜一笑。

那笑容,比方才更明亮。比暮色更暖,比春风更柔。

比夏夜更清,比秋日更远,比冬雪更——更让人心颤。

顾长离站在那里。他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跳停了。

不是漏了一拍。是停了,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久到火把点燃,久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个笑,还在眼前。只有那个人,还在心里。

顾长离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笑。怎么会有——让他变成这样的人。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没人听见。

可那叹息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第二日清晨,沈兰因回到旧营帐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卷铺盖,一柄剑。她把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铺盖卷起来,用绳子捆紧。最后,她把“衔霜”拿起来,轻轻抚过剑鞘。剑身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笑了一下。

“走吧。”她轻声说。

沈兰因把剑背在身后,拎起包袱,掀开帐帘。

外头站着两个人,鲁大壮和陈大有。

鲁大壮的眼眶红红的,看见她出来,嘴一瘪,差点哭出来:“大哥……”

沈兰因看着他,忽然笑了:“哭什么?”

鲁大壮憋着眼泪:“你、你要走了……”

沈兰因点点头。

“破霄营。”她说,“以后在那儿训练。”

陈大有在旁边吸着鼻子:“听说那边比这边苦多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跑二十里山路,还要练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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