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重生之临珏之下 > 第9章 动心一刻

第9章 动心一刻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兰因拍拍他的肩膀。

“不怕。”她说,“再苦能苦过那绝壁?”

陈大有愣了愣,忽然笑了:“那倒也是。”

鲁大壮忽然冲上来,一把抱住她:“大哥!你要好好的!”

沈兰因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松手,要死了。”

鲁大壮松开手,眼泪终于没憋住,流了下来。

陈大有也上来抱了一下。

两人退后一步,看着她。

沈兰因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眉眼弯弯的。“走了。”她说。

沈兰因转身,拎着包袱,朝破霄营的方向走去。

身后,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远,消失在营地尽头。

破霄营在营地最深处。

穿过一片树林,绕过一座小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几排帐篷。帐篷比新兵营那边结实些,也大些,但依旧是帐篷。地上铺着碎石,免得雨天泥泞。远处有简易的木架,挂着各种兵器。

沈兰因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这一切。比新兵营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她笑了笑,挺好的。她拎着包袱,朝三号帐篷走去。

远处,顾长离站在一棵老树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斑驳的光影里。

他今日穿着一袭藏青色长袍。

那颜色极深,深得像深夜的天空,又像不见底的潭水。袍身上以银线绣着暗纹流云,日光落在上面,那些流云便隐隐浮现,又随着他的呼吸敛去。腰间束一条墨玉革带,衬得那腰身愈发挺拔。袍摆垂落至脚面,纹丝不动,像是凝固的夜色。

他束着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眉眼。

那张脸清冷如霜,眉眼如远山含雪,鼻梁高挺如刀裁。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冷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却又添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他就那么站着。

周身气度澹澹,如月出云岫,如秋水无痕。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看着她走过空地,看着她在一顶帐篷前停下,看着她掀开帐帘,走进去。帐帘落下,那道身影消失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移动,久到树影偏移,久到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像雪落在枝头。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顾长离垂下眼。

转身,离开了。

帐篷里,沈兰因正把包袱放在铺位上。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叹了那口气,她只知道,她终于到了这里,这就够了。

夜幕降临,破霄营的营地里点起了火把。

沈兰因正坐在自己铺位上发呆,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帐帘掀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那个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个个都是精悍模样,眼神锐利如鹰。

“新来的?”刀疤脸扫了一眼帐篷里的人,目光在沈兰因身上顿了顿。

沈兰因点点头。

刀疤脸咧嘴笑了,那笑容配上那道疤,怎么看怎么吓人。 “我叫屠烈,破霄营总教头。”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人,“这几个都是教官。听说今年进了几个好苗子,特意来看看。”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儿站出来,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人时像能把人看穿,人称“鬼眼”韩彰。

旁边一个圆脸教官凑过来,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可那笑容底下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这是“笑面虎”薛圆子。

还有一个黑脸教官,抱着胳膊站在后面,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人看,那身板像一堵墙,那是“铁塔”熊阔海。

沈兰因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

屠烈说了几句破霄营的规矩,薛圆子忽然开口?“老屠,让他们泡个药浴吧。后山那口药泉正热着,泡一泡,驱寒治伤。”

韩彰点头:“药泉对恢复好。”

熊阔海闷闷地:“泡。”

屠烈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他看着几个新人,“都去。后山药泉,泡一个时辰再回来。”

沈兰因的脑子嗡的一声。她连忙开口:“我、我就不用了。”

屠烈眉头一挑:“不用?你身上没伤?”

沈兰因硬着头皮:“没、没有。”

屠烈笑了一声:“少废话。今天跟霍去野打了那么久,你说你没伤?”

薛圆子也笑了:“别害羞,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兰因语塞。

旁边霍去野忽然开口:“她不去也得去。药泉对恢复好,明天训练强度大,带着伤撑不住的。”

他看了沈兰因一眼:“走吧。”

沈兰因看着他,欲哭无泪。她总不能说“我是女的,不能跟你们一起泡”吧?可她也不能真去啊!

一群人推推搡搡,把几个新人往后山赶。

沈兰因被夹在中间,走也走不掉,逃也逃不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借口溜走,可每想出一个,就被旁边的人堵回去:“我、我忘了拿东西——”

薛圆子笑眯眯的:“回去再拿。”

“我、我有点不舒服——”

韩彰认真道:“泡了就好了。”

“我、我——”

熊阔海闷闷地:“走。”

沈兰因彻底无语了。

后山药泉是一口天然的温泉,被石头围成一个池子,热气腾腾,药香扑鼻。池边点着火把,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沈兰因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热水,腿都软了。

教官们已经开始脱衣服。

屠烈三两下把上衣扯了,露出满身伤疤。薛圆子也脱了,一边脱一边招呼新人:“愣着干嘛?脱啊!”

韩彰解开腰带,披上外袍。熊阔海沉默着把上衣甩到一边。

霍去野也开始解腰带。

沈兰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就跑。可刚跑出两步,就被人一把揪住后领。

薛圆子拎着她,笑眯眯的:“跑什么?”

沈兰因挣扎:“我、我真的不泡!”

薛圆子笑容不变:“为你好你不知道?”

韩彰走过来:“别磨蹭,水要凉了。”

熊阔海堵在她身后,像一堵墙,彻底断了她的退路。

沈兰因被围在中间,无路可逃。她抱着最后的希望,弱弱地开口:“那个……我能不能……单独泡?”

所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哄堂大笑。

“单独泡?你以为你是谁?都督啊?”

“哈哈哈,这小子还挺讲究!”

“行了行了,别害羞了,都是男人,谁没见过谁?”

沈兰因:“……”

她彻底绝望了。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扔下去!”

几双手同时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肩膀、腰带。

“一、二、三——扔!”

沈兰因只觉得身体腾空,然后——扑通!

她整个人掉进了池子里。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裳。她呛了一口水,挣扎着站起来,水只到胸口。可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她下意识抱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池壁。

可池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屠烈、薛圆子、韩彰、熊阔海、霍去野,还有其他几个新人。他们站在水里,正看着她。

薛圆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来来来,把湿衣服脱了,泡着才舒服。”

他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领。

沈兰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薛圆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还害羞?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韩彰也过来了:“湿衣服穿着容易着凉,脱了吧。”

熊阔海闷闷地:“脱。”

霍去野站在不远处,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没说话。

薛圆子挣开她的手,又要去扯她的衣裳。

沈兰因护住衣领,往后缩。可后面是池壁,无处可退。

薛圆子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衣襟:“别害羞,来,我帮你——”

旁边几个新人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地要帮忙。

“就是就是,都是男人,怕什么?”

“脱了脱了,泡着舒服!”

沈兰因拼命挣扎,可人太多了。

她推开一只,又来两只。护住左边,右边又有人伸手。衣襟被扯开了半寸。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了。

要暴露了。

她握紧了拳头,准备拼死一搏。

忽然,一阵风掠过。

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墨色的影子从岸上飞身而下,踏着水面掠过,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下一瞬,沈兰因只觉得腰间一紧。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整个人被从水里带起,腾空而出。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什么。

——是衣袍。墨色的长袍,带着淡淡的冷香,像松间雪,像月下霜。那长袍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她贴在一个人怀里。

隔着湿透的衣裳,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她感觉到那人胸膛的温度。不是滚烫的,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沈兰因的耳朵忽然烫了起来。

那人抱着她,落在岸边。

月光洒落,照亮那张脸。

沈兰因愣住了。

他眉眼如画。她从不知道,这四个字可以这样真。

那眉眼,像是用最细的笔,蘸了最合适的墨,在最好的宣纸上勾勒出来的。眉峰如远山,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生的凌厉,却又被月光柔化成淡淡的弧度。

顾长离有一双桃花眼。

可那桃花眼里,没有半分轻佻。只有冷,只有清,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的嘴唇抿着,薄薄的,绷成一条线。可即便那样抿着,也好看得不像话。像是雪山上的一线冰棱,又像是月下的一剪寒梅。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辉里。

沈兰因忽然忘了呼吸。

她只看见那张脸,只看见那双眼睛,只看见月光在他眉眼间流转,像水,像雾,像梦。

顾长离低下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只是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池子里的人。

声音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闹够了没有?”

池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屠烈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脱衣服的姿势。薛圆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一巴掌扇没了。韩彰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熊阔海瞪着眼睛,像一尊傻掉的铁塔。

霍去野站在水里,目光在顾长离和沈兰因之间来回,眼神复杂。

几息之后,几个人同时低下头。

“都督。”

“都督恕罪。”

“不知都督驾到……”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们。那目光很平,可没有人敢抬头。

屠烈硬着头皮开口:“都督,属下等只是想让他们泡药浴驱寒,并无他意……”

顾长离依旧没有说话。

池子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薛圆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她不是男的吗……泡个温泉怎么了……”

声音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谁都听得见。

顾长离的目光扫过去。

薛圆子浑身一僵,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顾长离开口,声音依旧很淡:“之后她都不泡温泉。”

他顿了顿:“要泡,去我的池子泡。”

池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去都督的池子泡?那池子是单独的,就在都督帐后,从来没人用过。他让一个新兵去那儿泡?

屠烈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圆子脸色发白,连连点头:“是是是,属下明白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头点得像捣蒜。

顾长离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解开自己的长袍。那袍子很大,他披在肩上,此刻解下来,把沈兰因整个裹住。墨色的布料带着他的体温,把她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揽着她的腰,往营地走去。

走出很远,远离了那些人的视线。

沈兰因终于忍不住——“阿嚏!”一个喷嚏打出来,浑身一抖。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从水里出来,浑身湿透,被夜风一吹,冷得不行。刚才只顾着紧张,竟然没觉得。她缩在袍子里,抖得更厉害了。

顾长离脚步顿了顿。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似乎快了一点。

到了她的帐篷前。

顾长离松开手。

沈兰因站在那里,裹着他的长袍,抬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只穿着中衣,墨色的中衣紧贴身形,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和笔直的脊背。

他没有看她:“到了。”

沈兰因愣了一下,然后开口:“多谢都督帮忙。”

顾长离没有说话。

沈兰因顿了顿,又道:“这袍子……我洗干净再送来。”

顾长离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月光:“不必。”

沈兰因摇摇头:“要的。弄脏了都督的袍子,理应洗干净送还。”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随你。”

他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走出几步,沈兰因忽然叫住他:“都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兰因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抿了抿唇:“方才……多谢。”

顾长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上司关爱下属,应该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裹在身上的墨色长袍。袍子上有淡淡的冷香,像松间雪,像月下霜。

她忽然又打了个喷嚏,连忙钻进帐篷。

远处,顾长离走在黑暗中。

夜风很冷,他只穿着中衣,可他没有加快脚步。

他只是走着。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方才怀里那个人,湿透的衣裳,微微发抖的身子,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起她贴在自己胸口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他皱了皱眉。“上司关爱下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破霄营的号角已经吹响:“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

屠烈的声音在营地里炸开,像一道惊雷。各个帐篷里一阵窸窸窣窣,新兵们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三号帐篷里,几个人陆续爬起来。

霍去野第一个穿好衣裳,掀开帐帘出去了。另外两个也揉着眼睛往外走。

只有沈兰因的铺位上,那个被墨色长袍裹着的人,一动不动。

陈敢当走过去,推了推她:“沈兰因,起来了。”

没反应。

他又推了推,力道大了些:“沈兰因?”

还是没反应。

他低头看去,忽然愣住了。

那张脸,苍白得吓人。不是寻常的苍白,是那种透明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白。嘴唇干裂,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敢当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不好!”他喊起来,“沈兰因发烧了!”

帐篷里剩下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

“怎么烧成这样?”

“昨晚还好好的……”

“快去叫教官!”

薛圆子最先赶到。他蹲在沈兰因身边,伸手探了探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他愣住了。他盯着沈兰因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苍白的脸,长长的睫毛,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眼尾。没有平日里那股英气和凌厉,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

薛圆子张了张嘴,忽然冒出一句:“怎么沈兰因像个小女孩似的……”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有人小声说:“发烧烧的吧……”

薛圆子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莫名其妙,摇了摇头,站起来:“去请军医。烧得太厉害了,得赶紧退烧。”

消息传到高台上时,屠烈正在汇报今日训练安排:“……新兵里有几个底子不错的,尤其是那个沈兰因,昨晚虽然闹了点事,但身手确实——”

话没说完,顾长离忽然站起身。

屠烈愣住了。他看着都督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快到不像他。

南景颂正在旁边喝茶,见状眨了眨眼睛:“长离去哪儿?”

江逾白已经站了起来。“我也去帮忙看看。”他笑着说,笑容依旧温和。

南景颂连忙放下茶盏:“等等我!”

帐篷里,沈兰因依旧昏迷着。

薛圆子正指挥人打水、拿帕子,一回头,差点没站稳。

顾长离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袭玄色长袍,衣料上绣着暗纹流云,周身气度清冷。可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个躺着的人身上。

薛圆子张了张嘴:“都、都督?”

顾长离没有理他。他走到铺位前,低头看着沈兰因。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她蜷缩在那里,裹着那件墨色长袍——那是他的袍子。

他看了一瞬。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薛圆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旁边几个教官也傻了。都督——亲自——抱人?抱的还是个新兵?那动作,怎么那么像……像抱姑娘?

薛圆子使劲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一定是因为沈兰因身材矮小,都督抱起来才显得像抱姑娘。对,一定是这样。

江逾白走进帐篷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顾长离抱着沈兰因,正往外走。

他伸出的手顿了顿,停在半空。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收回手,侧身让开。“长离兄,”他说,“她烧得厉害?”

顾长离点点头:“我带她去我那儿。”说完,他抱着人走了。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笑容不变。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眯。

顾长离的卧室在营地最深处。一间不大的屋子,隔成两间。外间是议事的地方,里间是卧房。

他把沈兰因抱进里间,放在榻上。她依旧昏迷着,眉头紧皱,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顾长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外间,军医和南景颂已经赶到了。

南景颂一边挽袖子一边往里走:“让我看看,发烧嘛,小意思,我——”

顾长离伸手拦住他。

南景颂眨眨眼睛:“干嘛?”

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平。“她烧得很厉害。”他说,“你……做好准备。”

南景颂愣了愣。“准备什么?”他一脸莫名其妙,“我比你还大两岁,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发烧吗,有什么好准备的?”

他推开顾长离的手,大步走进去。

顾长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跟着走了进去。

里间,南景颂蹲在榻边,开始给沈兰因把脉。他的手指搭在她腕上,眉头微微皱起。“烧得确实厉害……”他喃喃道,“脉象也乱,咦,这脉象不对劲……得赶紧退烧。”

他翻开沈兰因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这烧得不行,光吃药太慢,得针灸。”

他转头看向顾长离:“你去外间等着,我给她施针。”

顾长离没有动。

南景颂眨眨眼睛:“你在这儿站着干嘛?我又不需要帮手。”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我在旁边看着。”

南景颂愣了愣。

他看看顾长离,又看看榻上昏迷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不上来。

“行吧行吧,你爱看就看。”他摆摆手,从药箱里取出针囊,开始准备。

顾长离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南景颂准备好了针,伸手去解沈兰因的衣襟。

第一颗扣子。第二颗扣子。第三颗扣子——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盯着那层层缠绕的白色布条,盯着那不该出现在男人身上的起伏轮廓。

南景颂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唔——”那一声惊呼,被硬生生捂了回去。

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顾长离。

顾长离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

南景颂的眼里写满了震惊、不可思议、还有一丝慌乱。他的手指着榻上的人,又指着顾长离,来来回回,不知道该指哪里。

他捂着嘴,闷闷地发出声音:“她——她是——”

顾长离点了点头,很轻。

南景颂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长长的睫毛,看着那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忽然想起方才薛圆子那句无心的话:“怎么沈兰因像个小女孩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怪不得,他当时把脉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把错了,原来……然后他慢慢松开捂着嘴的手。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长离,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榻上的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先救人。”

南景颂愣了愣,连忙点头:“对,对,先救人。”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针。可他的手,微微有些抖。南景颂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根针。

他的手还在微微抖。

他看了一眼顾长离。顾长离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可南景颂知道,那是在等,等他救人。

南景颂又深吸一口气,稳住手。

第一针,合谷。

他找准穴位,轻轻刺下。

针尖入皮的那一刻,沈兰因的身子微微一抖。很轻,像是蝴蝶振翅。

南景颂的手顿了顿,不敢再动。可那一抖之后,她又平静下来,眉头舒展了些许。

南景颂松了口气,继续。

第二针,曲池。

第三针,足三里。

第四针,大椎。

每一针刺下去,她都会微微一抖。可每一抖之后,她又会重新平静下来。像是她的身体知道,这是在帮她,不是在害她。

南景颂的额头渗出细汗。他扎过无数针,从未这样紧张过。不是因为她的病情有多重,而是因为——她是女子。一个隐藏身份、女扮男装的女子。一个被顾长离亲自抱回来的女子。一个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人,手都在抖的女子。第五针,第六针,第七针……

沈兰因的头上、身上,渐渐布满了银针。

在烛光下,那些银针微微颤动,像是插在一个精致的瓷娃娃身上。

她安静地躺着,脸色依旧苍白,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待南景颂拔出最后一针,退后一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刻。明明只有一炷香,却像过了一整天。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问:“江逾白知道吗?”

顾长离点了点头。

南景颂的眼睛瞪圆了。“他知道?!”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合着就我不知道?”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气得直跺脚,又不敢跺得太响:“你们俩——你们俩——”

他指着顾长离,又指着外间的方向,手指抖得厉害:“行,行,你们厉害,就我傻。”

顾长离依旧没有说话。

南景颂气了一会儿,慢慢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沈兰因,压低声音说:“我会保守秘密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变得凝重:“但是长离,她这样很危险。江逾白可不是省事的主。他知道了,谁知道他会做什么?”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榻上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拉过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孩子。

两人走出里间。外间里,只有一个人。江逾白坐在案旁,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雅。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温润的笑容照得格外柔和。

他看见他们出来,放下茶盏,笑着开口:“人没事了?”

南景颂愣了一下。

江逾白看着他们,笑容不变。“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他说,“放心,我会保守秘密的。”

他顿了顿,笑得愈发温柔:“毕竟,兰因妹妹是我喜欢的人啊。”

南景颂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向顾长离。顾长离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眯。他没有说话。

江逾白看着他的反应,笑容更深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人没事就好。”他说,“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探望。”

他走过顾长离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轻声说:“长离兄,别担心。我不会让她为难的。”

说完,他笑着走了出去。

外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南景颂看着门口的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凑到顾长离身边,压低声音说:“长离,你听见了吧?他说什么‘喜欢的人’!他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想打兰因妹妹的主意?”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急得不行:“你倒是说话啊!千万不能让江逾白得逞!如果兰因妹妹真跟他好上了,为他所用了,那破霄营怎么办?咱们怎么办?”

顾长离终于开口,声音很淡:“那就踢出去,永不录用。”

南景颂愣住了。他看着顾长离那张清冷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踢出去?永不录用?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他叹了口气。“那你呢?”他问,声音很轻,“你不是喜欢兰因妹妹吗?”

顾长离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何时喜欢了?”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

南景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挠了挠头。不喜欢?那他亲自抱回来干嘛?那他站在那儿看了那么久干嘛?那他盖被子盖得那么轻干嘛?

南景颂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他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

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地上,柔柔的。他摇了摇头,也走了出去。

里间,榻上的人依旧沉睡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沈兰因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身上的银针已经被取走,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三个人为她说了什么。她只是睡着,沉沉地睡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