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沈小将军可真好看。”侍女在身后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想不到沈小将军扮起女装来,比那些京城的小姐还出挑呢。”
沈兰因听着那话里的意味,愣了愣。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身后那个侍女。侍女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里,有一丝淡淡的……嫉妒?
沈兰因垂下眼。她想起方才那句话——“比那些京城的小姐还出挑”。那些京城的小姐。她是谁?她只是一个女扮男装的逃犯,一个隐姓埋名的复仇者。她不该是这样的。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自己这身打扮。好看吗?也许吧。可这好看,不是她想要的。她想的,是那个人。那个她终于可以再见的人,裴元朗。沈兰因的手指微微蜷缩。眉眼中一缕恨意转瞬即逝。
“沈小将军?”侍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该出去了,江二公子在外面等着呢。”
沈兰因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推开门。
门外,月光如水。
江逾白站在廊下,一身白袍如雪。那白色极净,净得像月下霜雪,净得像玉兰花瓣。袍身上以银线绣着暗纹流云,在月光下隐隐浮现,又敛去。他负手而立,姿态闲雅,脸上带着那抹惯常的笑意。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愣了愣,只是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兰因妹妹。”他轻声说,“果然好看。”
江逾白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件雪白的狐绒斗篷。
那斗篷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轻轻把斗篷披在她肩上,系好带子。然后他抬起手,把斗篷的帽子拉上来,盖在她头上。
毛茸茸的狐绒围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夜里凉,别着凉了。”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然后他伸出手:“挽着我。”
沈兰因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一瞬。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两人并肩往前走。
营地里的教官们正在巡逻。
屠烈走在最前面,忽然脚步一顿。他瞪大眼睛看着前方。一个白衣公子,身边挽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湖蓝色的衣裙,披着雪白的狐绒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双眼睛,怎么那么眼熟?
薛圆子也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那、那不是沈兰因吗?”
韩彰张大嘴巴:“扮女装这么好看?”
熊阔海闷闷地开口:“……这小子,是女的?”
薛圆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想什么呢!江二公子不是说了吗,借他去赴宴,他长得矮小,扮女装合适。”
韩彰喃喃道:“可这也太像了吧……”
屠烈瞪了他们一眼:“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人连忙低头,继续巡逻。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营地门口,停着两辆马车。
前面那辆黑漆马车,车辕上挂着两盏琉璃灯,灯光柔和。车旁站着一个人,顾长离。
他今日穿了一袭织金墨袍。那墨色极深,深得像不见底的夜色,可袍身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金线勾勒出的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流动,像是夜色里流淌的星河。他束着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拂过眉眼。那张脸依旧清冷如霜,眉眼如远山含雪。
他就那么站着,一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两个人身上。白衣如雪的那个,是江逾白。湖蓝衣裙的那个,是——是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辉里。雪白的狐绒围着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见过很多次。亮的,坚韧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只是一瞬。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顾长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灯影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南景颂从后面冒出来,一把推在他背上:“长离!愣着干嘛?上车啊!”
顾长离没有动。
南景颂又推了一把:“快上快上,磨蹭什么?”
顾长离终于动了。
他转身上了前面那辆黑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江逾白扶着沈兰因,走到后面那辆马车前。马车是青绸围的,比前面那辆素雅些。车辕上也挂着灯,灯光柔和。他扶着沈兰因上了车,自己也坐进去,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车内,沈兰因坐在窗边。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月光落在雪地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前面那辆黑漆马车,就在不远处。她看着那辆马车,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车内很静。
琉璃灯悬在车顶,洒下一片柔和的光。车轮轧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江逾白坐在对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冷吗?”他问,声音温柔。
沈兰因摇摇头。
“渴吗?车上有热茶。”
沈兰因又摇摇头。
“饿不饿?若是饿了,这里有点心,是京城的师傅做的,我特意让人备的。”
沈兰因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灯影里,那张如玉的脸被柔光笼罩,眉眼间满是关切。
她忍不住开口:“江二公子怎么……”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江逾白笑着看她:“怎么?”
沈兰因抿了抿唇,还是问了:“怎么跟传闻中不一样?”
江逾白挑了挑眉。
沈兰因继续道:“我听说……容玉公主对江二公子很是上心,可江二公子只是淡淡的。”
她顿了顿:“可江二公子对我……”她没有说下去。
江逾白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多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兰因妹妹,”他说,声音很轻,“你看不出吗?”
沈兰因愣住了。
江逾白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在下喜欢你。”
沈兰因的脑子顿了顿。喜欢?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却没有更多的波澜。
江逾白看着她的反应,笑意更深了些。
“我见过太多人了。”他说,“京城的闺秀,水乡的佳人,宫里的美人——她们看我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只有你不一样。”
沈兰因看着他。
江逾白继续道:“你看我的眼神,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慕,没有敬畏,没有算计。你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这样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沈兰因听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江二公子说笑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我们才认识几日。”
江逾白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只是一瞬。然后他又笑了。
“兰因妹妹说得是。”他说,“是在下唐突了。”
他顿了顿,又问:“兰因妹妹的字是什么?”
沈兰因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卿青。”
江逾白念了一遍,眼中浮起笑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轻声念着,“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看着她:“这字真好听。”
沈兰因没有说话。
江逾白又道:“往后在下唤你卿青妹妹,可好?”
沈兰因摇摇头:“不好。”
江逾白看着她。
沈兰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的字,只能家人和夫君叫。”
她顿了顿:“青林居士他们,在我心里就像家人一样。”
江逾白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依旧温柔。
“好。”他说,“那在下还是叫你兰因妹妹。”
沈兰因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
月光落在雪地上,一片银白。她没有再说话。方才那些话,她听见了,也听懂了。可她没有放在心上。她的心里,只有一件事。那个人,那个她终于可以再见的人,裴元朗。她微微握紧拳头,眼底一片阴沉。
江逾白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投向窗外的目光。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动,没有慌乱,没有哪怕一丝丝的涟漪。他笑了笑,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
车内又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轧过积雪的声音,咯吱,咯吱。
马车行驶了很久。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催眠的鼓点。琉璃灯的光晕在车厢里轻轻晃动,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的梦境。
沈兰因的眼皮越来越沉。她本不想睡。脑子里装着太多事——裴元朗的宴请,顾长离那一眼,还有方才江逾白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可马车太稳了,车厢太暖了,连日来高烧初愈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把她往下拽。
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又猛地抬起来,再垂下去。第三次垂下去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脑袋。
“睡吧。”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到了叫你。”
沈兰因含糊地应了一声,想说“失礼了”,可眼皮已经彻底合上了。
她的头落在了一个柔软的支点上。温暖,平稳,带着淡淡的沉水香。她睡着了。
江逾白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湖蓝色的衣裙,雪白的狐绒斗篷,散落的发丝有几缕落在他的衣袍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眼舒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睡吧。”嘴角的笑意,深得化不开。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喧闹的人声,马嘶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隔着车帘,能感觉到外面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南景颂第一个跳下马车。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吸一口气,被冷空气呛得咳了两声。
“咳、咳咳——这鬼天气,怎么还这么冷?”他搓着手,四处张望。
街上是真热闹。两边店铺鳞次栉比,红灯笼挂得满街都是。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卖脂粉的铺子飘着香,卖皮货的店门口挂着各色皮毛,在灯火下泛着油亮的光。远处还有杂耍班子在表演,锣鼓喧天,围了一大圈人。
“这地方,比我想的热闹多了。”南景颂啧啧称奇,“长离,你来过吗?”
顾长离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他穿着一身织金墨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后面那辆青绸马车上。车帘依旧垂着,没有人下来。
南景颂等了一会儿,也回头看过去:“咦?江逾白他们怎么还不下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搞什么?睡着了?”
他嘟囔着,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车帘——然后他愣住了。车厢里,琉璃灯还亮着。沈兰因靠在江逾白肩上,闭着眼睛,睡得正沉。江逾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是在看什么世间最珍贵的东西。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寻常的温和,是那种……只有守着一个人入睡时,才会有的神情。
南景颂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你、你们——”
他指了指江逾白,又指了指靠在他肩上的沈兰因,手指抖得厉害。
江逾白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依旧温柔,只是多了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唇边:“嘘——”
远处,顾长离站在那里。
他听见了南景颂的惊呼,转过头看了一眼,只一眼。
车帘被掀开了一角,里面的情形清清楚楚——湖蓝色的衣裙,靠在白色衣袍上。睡着的人,守着的人。一室的暖光,一室的安宁。
他看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朝酒楼大门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织金的墨袍在灯火下划过一道暗影,很快消失在酒楼的门里。
“长离!长离你等等!”
南景颂追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马车。
江逾白已经轻轻推了推沈兰因的肩。
“兰因妹妹,”他低声唤着,“到了。”
沈兰因猛地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江逾白肩上,连忙坐直了身子。
“失礼了。”她低头整理衣襟,声音有些哑。
江逾白笑着摇摇头:“睡得好吗?”
沈兰因没有回答,只是匆匆整理着自己的衣裳和头发。幸好出门前梳得结实,没有乱得太厉害。
她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彻底清醒了。她站定,环顾四周。
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远处有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几十盏大红灯笼,把整条街都照亮了。匾额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醉仙楼”。
江逾白从她身后走下来,站在她旁边。
“这地方,是北境最好的酒楼。”他说,“裴将军设宴,自然要选最好的地方。”
沈兰因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酒楼门口。
那里,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打头的那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他生得一副好皮相,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白牙。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着意气风发的劲儿。身后跟着一串侍从,抬着箱子,捧着锦盒,浩浩荡荡。他在酒楼门口站定,目光朝这边看过来,笑容满面。
沈兰因站在那里。她看着那张脸,那张她前世死前最后看见的脸。一样的笑,一样的意气风发。她垂下眼,又抬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元朗已经笑着迎了上来。
“长离兄!景颂兄!逾白兄!”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久仰久仰,今日终于得见!”
他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沈兰因身上。
顿了顿:“这位是……”
江逾白上前一步,挡在沈兰因身前。
“裴将军,”他笑着开口,“别来无恙。”
裴元朗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笑着与他寒暄。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笑,看着他说话,看着他周身那得意洋洋的气派。她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江逾白上前一步,挡在沈兰因身前,却并未完全遮住她。
“裴将军,”他笑着开口,语气温和,“这位是……”
话刚起头,身侧的人忽然动了。
沈兰因上前半步,与江逾白并肩而立。她抬起头,看向裴元朗,唇角微微扬起,是一个挑不出错的得体笑容。
“民女见过裴将军。”她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民女是江二公子的朋友。”
朋友。江逾白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察觉。然后他也笑了,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说话,不可置否。
裴元朗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哦——”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又落回沈兰因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湖蓝衣裙,雪白斗篷,眉眼清俊却不失柔美。站在这几个男人中间,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裴元朗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江二公子好眼光。”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
沈兰因垂着眼,没有接话。江逾白也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裴元朗转向另外两人。
“景颂兄!”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好久不见!上次在京城一别,景颂兄风采依旧啊!”
南景颂摇着扇子,笑嘻嘻地回礼:“裴将军客气了,我哪有什么风采,倒是裴将军,听说又立了新功?恭喜恭喜啊!”
裴元朗哈哈大笑:“哪里哪里,都是托圣上的福,托圣上的福。”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得热闹。
裴元朗又转向顾长离。
“长离兄——”
话刚出口,他忽然顿住了。
顾长离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没有说话。他穿着那身织金墨袍,周身气度清冷,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情绪。
可就是那目光,让裴元朗的后背忽然一凉。
长离兄?他叫出口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不对。
同堂竞封,他是忠武将军,顾长离是清珵将军。品级上,两人不相上下。可谁都知道,圣上真正看重的是谁。
他裴元朗能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
他收回思绪,脸上的笑容不变,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谨慎。
“顾都督,”他连忙改口,语气里带了几分恭敬,“久仰久仰,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顾长离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没有多余的话。
裴元朗的嘴角抽了抽,又很快恢复笑容。
“诸位远道而来,快快请进!”他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宴席已经备好,就等着诸位入席了。”
沈兰因从他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熏香。名贵的,张扬的,和前世一模一样。她垂下眼,脚步不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裴元朗招呼着侍从,笑语晏晏。
身前,醉仙楼的大门敞开,灯火通明。
沈兰因迈步跨过门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替她活的,是这个样子。
宴席设在醉仙楼三楼。
偌大的厅堂,雕梁画栋,红烛高照。正中间一张紫檀木大桌,摆满了珍馐美馔。四周站着十来个侍女,垂首静立,随时准备添酒布菜。
沈兰因落了座。
位置在江逾白身侧,紧挨着他。再往那边,是南景颂。顾长离坐在主位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
烛光摇曳,觥筹交错,一切都很正常。
酒过三巡,裴元朗放下酒杯,笑容满面地拍了拍手。
“诸位远道而来,裴某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几个侍从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色锦盒。
第一个打开,是一株珊瑚树,通体赤红,足有三尺来高。
“东海红珊瑚,百年难得一遇。”裴元朗笑着说,“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第二个打开,是一块玉佩,通体莹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昆仑古玉,据说能辟邪驱灾。”裴元朗看向南景颂,“景颂兄,这玉佩最配你。”
南景颂笑着接过,随口夸了几句。
第三个盒子打开,是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光华夺目。
“北境名匠所制,削铁如泥。”裴元朗的目光在顾长离身上掠过,“顾都督若是不嫌弃,留着把玩。”
顾长离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没有伸手。
侍从把短刀放在他手边,退了下去。
礼物送完,裴元朗却没有停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诸位可知道,北疆有三奇?”
南景颂配合地问:“哦?哪三奇?”
裴元朗放下酒杯,掰着手指头数。
“一奇,是北疆的雪莲。生于万丈冰崖,十年一开花,采之不易,据说能续命延年。”
他顿了顿。
“二奇,是北疆的夜明珠。产自极北之地,夜里能发光,一颗价值连城。”
他又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三奇——”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往旁边一扫。
“三奇嘛……是北疆的美人。”
南景颂“嗤”地笑出声来。
“美人算什么奇?”
裴元朗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景颂兄有所不知。北疆的美人,与中原不同。中原美人,养在深闺,娇柔婉约。北疆的美人,生于风雪,长于寒霜,别有一番风味。”
他拍了拍手:“既然说到这第三奇,裴某斗胆,请诸位品鉴品鉴。”
丝竹声起。门帘掀开,一行女子鱼贯而入。十二个人,十二种颜色。红黄蓝绿,姹紫嫣红,像是一阵香风卷入厅堂。她们盈盈拜倒,齐声道:“见过诸位贵客。”
裴元朗笑着挥手:“起来起来,让贵客们好好看看。”
女子们直起身,垂首而立,露出各自的眉眼。
中间那个女子,格外显眼。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纱裙,身姿婀娜,肌肤胜雪。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柔弱的美,而是带着几分英气,几分傲骨。她站在那里,明明低着头,却让人觉得整个厅堂的光都聚在她身上。
南景颂的眼睛直了。他见过太多美人,京城的,江南的,甚至西域的。可眼前这个,还是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位是……”他喃喃道。
裴元朗笑得意味深长:“这位是北疆有名的美人,姓苏,单名一个婉字。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他看向顾长离:“顾都督,您觉得如何?”
顾长离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可当他扫到中间那个女子身后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了顿。那个女子身后,坐着沈兰因。烛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看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裴元朗却笑了,他看见了。看见顾长离的目光在那一片停留,看见他的酒杯举起来,看见他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他觉得,他懂了。英雄难过美人关。连顾长离,也过不了。他笑意更深,拍了拍手。
“苏婉,去顾都督身边,好好伺候。”
那水红衣裙的女子盈盈起身,走到顾长离身侧,跪坐下来。
她又指了指另一个绿衣女子:“你去南公子身边。”
绿衣女子也起身,走到南景颂旁边,盈盈一拜。
南景颂笑着摆手:“不必不必,我自己来就行。”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没少往人家身上瞟。
沈兰因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水红衣裙的女子跪在顾长离身边,为他斟酒,为他布菜。看着顾长离接过酒杯,没有看她,也没有推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也抿了一口。酒是辣的,从喉咙一直辣到心里。
江逾白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很轻,很淡,像是什么都知道。
沈兰因坐在那里,看着裴元朗谈笑风生,看着那些珍奇异宝流水般送上来,看着那些美人盈盈拜倒。
她垂下眼,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原来如此。原来他就是这样当将军的。送礼,巴结,拉拢,讨好。送珊瑚,送古玉,送美人。把战场上的那一套,搬到宴席上来。用那些本该用来练兵打仗的心思,经营这些人情往来。
她想起前世自己呕心沥血想出的那些计策——火攻,疑兵,佯败诱敌,以少胜多。每一计都是拿命换来的,每一计都是踩着刀尖想出来的。
他就用这些,换来了今天的地位?她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攥得指节发白。真是白费了她的妙计。
沈兰因总算知道他的小算盘了——不,她早就知道。前世杀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可亲眼看见他这副嘴脸,还是觉得……恶心。
不过,这也挺好。他越是如此,她就越知道该怎么对付他,真是一点都不让她失望。
正想着,裴元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说起来,”他笑着看向江逾白,“江二公子眼光一向很高,京城的闺秀们都入不了你的眼。今日却带着一位美人相伴,想来这位姑娘定有过人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兰因身上。
“不妨来展示展示?这厅里琵琶、古琴、笛子,应有尽有。姑娘若是会什么,让我们也饱饱眼福。”
沈兰因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展示?
她看向那些乐器——琵琶靠在墙角,古琴摆在案上,笛子挂在架上。都是好东西,随便哪一件拿出来,都价值不菲。
可她不想。眼前这个人,不配听她的琴。
她正要开口推辞,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说起来,”江逾白笑着说,“在下也好奇得很。”
沈兰因转头看他。
江逾白对上她的目光,笑得温柔:“兰因妹妹的技艺,在下早有耳闻。听说天下绝伦,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他顿了顿,“今日机会难得,可否让在下也一饱耳福?”
沈兰因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期待,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她站起身,走到那架古琴前。
琴是上好的焦尾,乌黑的琴身,泛着幽暗的光。她轻轻抚过琴弦,试了试音。
音色清越,如玉石相击。
她坐下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芊指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像是在弹琴,倒像是在……诉说。
她在诉说青林山上的风。那风穿过松林,带着松针的清香,拂过脸颊时凉丝丝的。她在那里练剑,一练就是一天。累了就靠在树上,听风的声音。
她在诉说青林泉的水。那水从山涧流下,清澈见底,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她曾在那里洗过脸,也曾在深夜坐在泉边,看着月亮发呆。
她在诉说山间的月。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那些字句,她读过很多遍,可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懂了。
原来山间的月,是这样的。原来石上的泉,是这样的。原来——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那些声音从她指尖流淌出来,流淌过整个厅堂,流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琴声
顾长离坐在那里,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眸突然抬了一下,他愣住了。这琴声——像是青林山上的微风,像是青林泉的流水,像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东西,忽然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眼,看向那个人。
沈兰因坐在琴前,闭着眼睛。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她的手在琴弦上跳跃,像是与那琴融为了一体。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熟悉得让人心惊的琴声。顾长离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只是一拍。
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只是那个人。好像还有别的什么。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
一曲终了。
沈兰因睁开眼睛,收回手。
厅堂里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响起。
裴元朗率先鼓掌,笑容满面:“妙!妙极了!姑娘这琴技,真是天下少有!”
江逾白笑着点头,目光温柔。
南景颂使劲鼓掌,嘴里喊着:“好!太好了!”
只有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站起身,走回座位,看着她在江逾白身边坐下,看着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沈兰因感觉到那道目光。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的酒。酒里映着烛光,晃啊晃的。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刻,她忽然很想念青林山,很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