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拔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峡里的烟还没有散尽,灰蒙蒙的,像一层永远揭不掉的纱。顾长离骑在马上,踏雪走得很慢,蹄声轻得像踏在云上。大军跟在他后面,破霄营在最先,然后是那些从火海里捡回命来的残兵,再后面是辎重营的牛车。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闷闷的,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第一次被父亲带上战场。战场的硝烟还没有散,地上躺着人,很多很多人,和他一样高,和他一样有手有脚有眼睛有鼻子,可他们不动了。他站在那些人的中间,脚下的泥是红的,鞋底黏糊糊的。他想吐,可他没有。他只是一直站着,站到父亲走过来,把他拎上马背。父亲没有安慰他,只说了一句:“看多了就习惯了。”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可习惯不是麻木,是看多了之后,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把所有的软都藏起来,把所有的眼泪都烧成灰。
世人皆称长离公子冷血无情。这几个字他听过很多遍,在朝堂上,在军营里,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有人说他杀伐决断,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有人说他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只懂得劈、砍、刺、杀。有人说要不是他生了张如月般美丽的脸,没有人愿意与他亲近。他从不解释,从不辩驳,从不回头看那些说这话的人。可谁又知道他内心深处的东西?那些被铠甲压着、被缰绳勒着、被日复一日的军务埋在最底下的东西,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多看的东西。
他想起昨夜那片火海。那些人,那些在火里奔跑、惨叫、倒下的人,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父亲,别人的兄弟。他们有家,有等他们回去的人,有盼着他们平安归来的眼睛。可他们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前面是路,很长很长的路,通往北境,通往下一场仗,通往下一个要他去的地方。
他忽然想,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换万世没有战争。这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很多年前就有了。第一次看见战场上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的时候,第一次听见孤儿寡母在营帐外面哭的时候,第一次握着卷了刃的剑、站在尸山血海里喘不过气的时候。可他没有说出来,他不能说,说了就是软弱,软弱了身后那些人怎么办?破霄营怎么办?大魏将士怎么办?
他是清珵将军。这四个字是荣耀,但也是枷锁,是压在他肩上的、比山还重的东西。他必须站在最前面,必须冷,必须硬,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无所不能。因为他是顾长离,是清珵将军,是大魏最后一道墙。他没有退路,他也不需要退路。
踏雪忽然打了个响鼻,他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队伍后面,沈兰因骑着风入,走在破霄营的队伍里。她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些人的肩膀,落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他的头发扎得很紧,铠甲穿得很正,背脊挺得很直,和从前一样。可她觉得不一样了。昨夜,在那块石头上,她看见了他眼睛里那层化开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软弱,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叫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青林山上,师父说过一句话。“有些人,生来就是要站在最前面的。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是因为他们不能让后面的人看见他们怕。”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他怕,他也会怕。怕失去,怕守不住,怕身后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可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所以他把所有的怕都咽下去,把所有的疼都压下去,把自己变成一把刀,一堵墙,一座山。所有人都觉得他冷,觉得他硬,觉得他没有心。可她知道,他把心藏在铠甲底下,藏得很深很深,深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哪里。可她看见了。在那块石头上,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青灰色的剑。衔霜。她又抬起头,看着前面那道玄色的背影,看着他腰间那柄漆黑的剑。照雪。衔霜照雪,风入踏雪。她忽然想起一句诗,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也许是在青林山上,也许是在某个梦里。她念了一遍,在心里。
愿随君侧,踏雪而来。愿随君侧,衔霜同归。
她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理。她只是骑着马,跟在他后面,跟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可她觉得,他知道。
回到北境营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营门大开,留守的将士们早早得了消息,列了两排,从营门口一直站到中军帐。顾长离策马走在最前面,踏雪的蹄声很轻,可每一步都踏在那些人的目光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经过的时候,两排将士同时低下头,又同时抬起来。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崇拜,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后面,人群才敢出声。“回来了!都督回来了!”声音从营门口传到伙房,从伙房传到马厩,从马厩传到每一顶帐篷。那些留在营地的将士们涌出来,围着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有人拍着肩膀,有人捶着胸口,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满脸烟灰、衣甲不全的同伴,眼眶红了。
伙房架起了烤炉。炭火烧得通红,整只的羊架在铁架上,油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味顺着风飘出去,飘过整个营地。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肚子咕咕叫,有人笑出声来。周亲卫站在伙房门口,手里举着一个酒坛子,扯着嗓子喊:“都督有令,犒赏三军!今日有酒!”
人群里炸开一阵欢呼。“有酒!都督赏酒了!”“破霄营的兄弟们,快来快来!”“别挤别挤,人人有份!”
酒坛子传下去,烤肉一盘一盘端上来。有人席地而坐,有人靠着粮车,有人把盾牌翻过来当桌子。火光映着那些沾满烟灰的脸,那些脸上有伤疤,有疲惫,有劫后余生的恍惚。可此刻,那些脸上都有了笑。有人开始讲那场仗,讲北戎的连营,讲那场烧了八百里的火,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旁边的人听着,时而惊呼,时而沉默,时而拍着大腿叫好。
“你们是没看见,都督站在那块石头上,风一吹,那衣袍,那铠甲——啧,京城的姑娘要是看见了,绝对爱得无法自拔!”一个年轻的士兵喝了两碗酒,脸涨得通红,舌头都有点大了。
旁边一个老兵嗤笑一声:“京城的姑娘?你太小瞧都督了!依我看,整个大魏的女子,有一个算一个,见了都督都得走不动道儿!”众人哄笑起来,有人点头,有人起哄,有人举着酒碗喊:“那可不!咱们都督是谁?清珵将军!大魏第一战神!那气度,那风采——别说女子,男子看了都得服!”
笑声更大,酒碗碰得叮当响。
破霄营的人坐在火堆边上。屠烈叼着烟袋,难得没有擦刀,靠着石头半眯着眼,听着那些喧哗,嘴角微微翘着。韩彰抱着胳膊,眯着眼睛,难得没有绷着脸,被人灌了两碗酒,脸上泛着红光。薛圆子又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假笑,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熊阔海闷不吭声,可手里那碗酒已经续了三次。
霍去野坐在沈兰因旁边,端着酒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他不说话,也不凑热闹,可他的嘴角比平时松了些,没有绷得那么紧。
沈兰因端着碗,喝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皱了皱鼻子,又喝了一口。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转过头,一个破霄营的兄弟凑过来,笑嘻嘻的:“沈兰因,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等着她回答。
沈兰因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她端着酒碗,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又有人插嘴了:“你问沈兰因这个干什么?他成天就知道练剑,眼里哪有什么姑娘!”众人大笑,有人拍着她的肩膀,有人给她碗里续酒,有人已经开始转向下一个目标。火光映着那些笑脸,映着那些劫后余生的、暂时忘记了一切烦恼的笑脸。
沈兰因端着酒碗,被灌了好几口,辣得直咳嗽,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的肩膀,落在远处那顶亮着灯的帐篷上。灯火稳稳地亮着,像一颗不会灭的星。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酒。这一次,不辣了。
火堆烧得正旺,油滋滋地滴进炭里,爆出一串火星。破霄营的人难得这样松散,屠烈把刀搁在一边,韩彰也不抱胳膊了,薛圆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熊阔海闷声喝酒,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话题是从一张美人图开始的。不知谁从怀里摸出一卷画轴,哗啦一声展开,凑到火堆边上。火光映着画上的女子,柳眉杏眼,云髻高挽,一袭鹅黄衫子,手里捏着一枝杏花。
“这是京城赵家的三小姐,”那人指着画,啧啧两声,“你们看看这眉眼,这身段——去年上元节我在朱雀街上远远看见一眼,魂都没了。”旁边的人凑过来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个老兵把画抢过去,翻了翻,指着另一幅:“赵三小姐算什么,你看看这个,江南沈家的,那才叫水灵。我在杭州待了三年,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
画轴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有人对着火光眯着眼看,有人用手指点着画上女子的发髻、衣裳、眉眼,品头论足,说得头头是道。说到兴起处,有人站起来比划,说那姑娘走路的样子像风吹柳絮,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坐下来,笑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京城的姑娘贵气,江南的姑娘水灵,要我说还是边塞的姑娘好,爽利!不扭捏!”有人不同意,说边塞的姑娘太野,没有江南的温柔。又有人说温柔有什么用,过日子还得爽利。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都笑了,举着酒碗碰在一起,叮当响。
火光映着那些脸,那些被硝烟熏过、被刀剑划过的脸,此刻都带着笑。说姑娘的时候,没有人猥琐,没有人下作,只是笑,只是闹,只是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柔软的、和战场无关的东西翻出来晒一晒。
闹着闹着,有人忽然转过头,冲着沈兰因喊了一声:“沈兰因!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沈兰因正端着酒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住了。她愣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没有推脱,也没有找借口。她端着碗,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她——”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些,“很高。”旁边的人笑了:“高?多高?”
沈兰因比了比自己额头的位置。“比我高这么多。”那人笑得更厉害了:“比你高这么多,那得是多高的姑娘!”沈兰因没有笑,继续很认真地说:“她不爱说话,总是冷冷的,对谁都淡淡的。”有人插嘴:“冷的好,冷的有味道!”沈兰因顿了顿,又说:“她穿衣裳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尤其是穿深色的,墨色的,玄色的——站在那里,像……”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像月出云岫。”
火堆旁边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月出云岫?沈兰因,你从哪儿学来这种词?”“这小子看着闷,心里头倒是有诗意。”“行了行了,你接着说,还有什么?”
沈兰因端着碗,脸上被火光映得发红。她抿了抿唇,又说:“她眼睛好看,是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淡淡的,可你要是仔细看,那底下有东西。她手也好看,手指很长,握剑的时候——”她顿了顿,“握剑的时候最好看。”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笑出声来:“沈兰因,你说的这是姑娘?怎么听着像练剑的?”沈兰因面不改色:“她就是练剑的。”
有人把酒碗往地上一顿,拍着大腿说:“行!管她是姑娘还是练剑的,反正这姑娘,一定很美!”旁边的人纷纷点头:“那还用说?月出云岫,光是这几个字就知道,一定是个美人。”有人上下打量着沈兰因,嘿嘿笑了两声:“沈兰因,你除了个子矮了点,其他嘛……倒也勉强配得上。”众人大笑,沈兰因也不恼,跟着笑,笑着笑着,目光往火堆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有人喝了一口酒,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说,都督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火堆边安静了一瞬。这问题比刚才那些都难。顾长离,清珵将军,大魏第一战神,站在万人之上,冷得像天上的月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人见过,没有人听说过,没有人敢问。
有人小声说:“文玉烟,文家小姐。她不是追都督追得紧吗?京城的都传遍了。”旁人点头:“对对对,文家小姐,听说长得极美,家世也好,和都督门当户对。”又有人说:“都督那样的,也就文家小姐配得上了。”众人纷纷称是,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沈兰因端着碗,听他们说完。然后她笑了笑,说:“我见过文家小姐。”众人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问:“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好看?”
沈兰因想了想,说:“很美。穿海棠红的衣裳,簪金钗,戴红宝石坠子。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得正好的海棠花。”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真的美人。”有人啧啧两声:“那可不,文家小姐嘛,京城的闺秀里数一数二的。也只有都督那样的,才消受得起。”众人又是一阵笑,举着酒碗,敬都督,敬文小姐,敬那些他们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人和事。
有人忽然说:“对了,不是说文小姐早就出发来北境了吗?怎么还没到?”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是啊,这都一个多月了。”又有人说:“路上耽搁了吧?一个姑娘家,走远路不容易。”众人点点头,话题又转到别处去了。
沈兰因端着酒碗,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听那些人笑,听那些人闹,看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很高,不爱说话,穿深色好看,眼睛是桃花眼,握剑的时候最好看。她忽然笑了,没有人看见。
沈兰因站起身的时候,火堆边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拽住她的袖子,问她去哪儿,她摆摆手说去湖边走走,醒醒酒。那人松了手,又被人拉着灌酒去了。她转身往营地外面走,走了几步,小腹忽然一阵绞痛。
那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拧了一下。她脚步一顿,脸色白了一瞬。该死。最近太忙了,又是打仗又是移帐又是观天象,竟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她算了算日子,心头一沉,果然是这个时候。
她转身,快步往营帐的方向走。步子不敢迈太大,也不敢太小,快了怕被人看出异样,慢了怕撑不到回去。破霄营的帐篷在营地最深处,她走了一路,忍了一路。有人迎面走过来,喊她一声,她笑着应了,声音听不出任何破绽。等那人走远,她才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帐篷里没有人。所有人都还在火堆边上喝酒吃肉。她钻进去,从箱子最底层翻出那条月事带,攥在手心里,又弯腰从铺盖底下摸出一条干净的亵裤,团成一团塞进怀里。做完这一切,她蹲在箱子前面,缓了好几口气,才站起来,猫着腰出了帐篷。
恭房在营地西边,偏僻,没什么人去。她快步走进去,闩好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小腹又一阵绞痛,她咬着嘴唇,等那阵痛过去,才动手换好。手指有些抖,系带子的时候系了好几次才系紧。她把换下来的衣物团好,塞进怀里,推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人。
沈兰因走出来,往热水房的方向走。本来想去河边洗个澡,可今天这状况,去河边怕是会冻出病来。热水房在伙房后面,灶上温着几大锅水,是伙夫备着明早用的。灶里的火还没灭,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整间屋子蒸得暖烘烘的。
她闪身进去,闩好门。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她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被热气蒸散了些,才动手脱衣裳。热水从锅里舀出来,兑了些凉的,一瓢一瓢浇在身上。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低着头,看着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流过那层层缠绕的白色布条,流过小腹——那里还在隐隐地痛。
她不敢洗太久。热水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外面偶尔传来一阵笑声,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匆匆擦干身子,把衣裳一件一件穿回去。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碰到腰间那柄剑。衔霜在鞘里安静地躺着,剑鞘是凉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手腕,传到小腹。她顿了顿,把剑往身边挪了挪,贴着腰侧。
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身上好歹暖和了些,小腹那阵痛也缓了不少。她低着头,快步走回帐篷。掀开帐帘的时候,里面还是空的。她松了口气,把怀里那团衣物塞进箱子最底层,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小腹又开始痛了,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叫出声的痛,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痛。她把膝盖蜷起来,侧躺着,手压在小腹上,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揉。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人掀开。有人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带着酒气。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小声说着话,有人打着哈欠,有人嘟囔着“沈兰因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有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说了句“打仗累了吧”,就没有人再问了。
脚步声远了,近了,又远了。有人吹熄了灯。帐篷里暗下来,只有帐顶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惨淡。她的眉头紧紧锁着,额上有细密的汗珠,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她的手还压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凉。她咬着嘴唇,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呻吟一声一声咽回去。
旁边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有人在梦里骂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发现她紧锁的眉头,没有人看见她额上的汗珠,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正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咬着牙,一声不吭。她一直藏得很好。从三岁上山那天起,她就学会了藏。藏疼,藏累,藏委屈,藏那些不该属于“沈兰因”这个名字的东西。今夜也不例外。她闭上眼睛,月光从帐顶缝隙里移走了,帐篷里彻底暗下来。小腹还在痛,一阵一阵的,像潮水,退了又来。她蜷在那里,等天亮。
周围人醒来的时候,沈兰因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了。她把那条月事带换下来,塞进箱子最底层,又用湿帕子擦了额上的汗,把衣裳理好,头发束紧。做完这一切,她才靠着墙,把被子拉到腰间,慢慢坐下来。小腹还是疼,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她把膝盖蜷起来,手压在小腹上,隔着被子,没有动。
有人掀开帐帘,看见她缩在那里,愣了一下。“沈兰因,你怎么还躺着?不去吃饭?”沈兰因抬起头,笑了笑。“受了风寒,无妨,歇歇就好。”那人点点头,没有多问,走了。
帐帘起起落落,脚步声来来去去。今天不用训练,大家都乐得放松。有人去伙房抢肉吃,有人聚在一起投壶赌酒,有人蹲在空地上画了棋盘,拿石子当棋子,杀得热火朝天。沈兰因乐得独自待着。她靠着墙,听外面那些喧哗,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小腹又疼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外面传来南景颂的声音。
“长离!长离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宿醉之后的沙哑,可那股子活泼劲儿一点没少。“昨夜你可把我灌惨了,我到现在头还疼。你说你,打了胜仗回来,高兴归高兴,也不能逮着我一个人灌啊——对了,怎么没见沈兰因?那小子呢?”
顾长离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搬回帐篷了。”
“搬回去了?”南景颂的声音拔高了些,“好好的怎么搬回去了?那屋子不是空着吗?”顾长离没有回答。南景颂又絮叨了几句什么,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帐帘外面。
“我去看看她!”南景颂说着,一把掀开帐帘。
沈兰因抬起头。帐外的光照进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南景颂站在门口,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不是那种晒不到太阳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疼痛难忍、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的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干裂起皮,额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细汗,被帐外的光照得亮晶晶的。她缩在被子里,整个人比平时小了不止一圈。
南景颂两步跨到她面前,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上,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兰因妹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来月事了?”
沈兰因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遮掩,没有找借口,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南景颂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外面,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说:“你快回那间屋子住着。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发现——”
沈兰因摇头。“文玉烟小姐不是要来吗?那间屋子应该留给她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没事,已经习惯了。”
南景颂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帐帘被掀开,顾长离走进来。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沈兰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从她蜷缩的膝盖上扫过,从那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上扫过。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兰因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
“难受?”
沈兰因愣了一下,抬起头。他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看不清眉眼,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点了点头:“有一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长离已经走过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背,连人带被子把她抱了起来。被子裹得很紧,她整个人被包在里面,像一只被卷起来的茧。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手指碰到那玄色的衣料,才反应过来——他在抱她。当着南景颂的面,大白天的,从破霄营的帐篷里,把她抱出去。
她的脸腾地红了,可她没有出声。她知道不能出声。她只是攥着他的衣襟,把头低下去,低到谁也看不见她的脸。
顾长离抱着她走出帐篷。外面没有人。所有人都去了围场打猎,营地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帐篷之间穿过,带着烤肉的余香和晨露的湿气。他的步子很稳,踏雪跟在他身后,蹄声很轻。沈兰因缩在被子里,听着他的心跳,隔着衣料,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很稳。她不敢抬头,只是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那间小屋在营地最深处,离破霄营的帐篷很远。他推开门,把她放在那张软榻上。褥子还是软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案上那盏灯灭了,可那只小小的花瓶还在,里面的梅花已经谢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子。她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抬起头,还没开口,就听见他说:“你管她干什么。”
沈兰因愣了一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顾长离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很淡:“她自然不会住这里。”
沈兰因愣住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身玄色衣袍上被晨光照出的银色暗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想说“那是给文小姐准备的”,想说“我住在这里不合适”,想说“都督不必为我费心”。可她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被角的手指,指节还是白的,可手心是暖的。
南景颂跟在后面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长离,”他笑嘻嘻地说,“这也是关爱下属?”
顾长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南景颂识趣地闭了嘴,可那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针囊,铺开在案上,挑了最长的那根。“兰因妹妹,把手伸出来。”沈兰因乖乖伸出手。针尖刺进皮肤的时候,她微微抖了一下。南景颂的手指很稳,和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一针,两针,三针。他一边扎一边念叨:“合谷,三阴交,足三里——你平时是不是太累了?脉象虚成这样,还敢硬撑?”沈兰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那些银针在皮肤上微微颤动。
扎完最后一针,南景颂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行了,过一会儿就不疼了。”沈兰因活动了一下手指,果然,小腹那阵闷痛轻了许多。她抬起头,看着南景颂,笑了。那笑容很淡,眉眼弯弯的,是真心实意的谢。“多谢南三少爷。”
南景颂摆摆手,从桌上倒了一杯热水,塞进她手里。“别谢我,要谢谢他。”他朝顾长离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可不敢自作主张把你抱回来。”沈兰因端着杯子,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杯里的水。
南景颂已经转过身,推着顾长离往外走。“行了行了,让她休息。你一个大男人站在这里,人家怎么好意思睡觉?”顾长离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兰因正端着杯子,低头喝水,没有看他。他看了一瞬,转身走了出去。
南景颂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脚步声远了,远了,听不见了。沈兰因一个人坐在屋里,端着那杯热水,慢慢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弯了弯。
围场在营地北面的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子,边缘连着疏疏落落的林子。秋草还没完全枯,黄绿相间地铺到天边,被日头一照,泛着毛茸茸的光。顾长离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将士们三五成群,有的牵着马在草甸子上遛,有的蹲在林子边上检查箭矢,有的已经骑在马上,弓拉得半满,眯着眼瞄远处的草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