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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银云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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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抬起头。顾长离策马缓缓走来,踏雪今日没有披甲,鬃毛散着,在风里飘成一道墨色的旗。他自己也没穿铠甲,一身黑金流纹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极细的云纹,走动时在日光下明明灭灭,像夜色里流淌的星河。腰间束一条墨玉革带,衬得那腰身愈发挺拔。没有铠甲的他,少了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却多了几分雍容华贵——不是那种堆金砌玉的华贵,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该在尘世里的华贵。他就那样骑着马走过来,像一幅画从画轴上走下来。

“都督!”将士们纷纷抱拳,声音里带着笑。顾长离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可在场的人都看见了。“猎到的,都归你们。”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人群里炸开一阵欢呼。“都督威武!”“今日定要猎头大鹿回来!”“你那箭法,能猎着兔子就不错了!”笑声骂声混成一片,顾长离没有理会,策马往草甸子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那些人呼啦啦散开,有的往林子里钻,有的往山脚那边跑,有的还在原地较劲,比谁的弓拉得更满。

南景颂来的时候,顾长离正勒马站在一棵老榆树下。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袍子,和平时一样,手里还是那把素白扇面的折扇,大春天的也不嫌凉。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抬着弓箭和箭囊,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眼睛只顾着往林子里瞟。“长离!”他策马过来,笑嘻嘻的,“你怎么不去猎?”顾长离看了他一眼。“你去。”南景颂摇头晃脑:“我可不猎那些大东西,血腥气太重。逮几只兔子玩玩就好,毛茸茸的,多可爱。”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江逾白是最后到的。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外罩银灰氅衣,骑着那匹温顺的白马,不紧不慢地过来,姿态闲雅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他在顾长离身边勒住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那片草甸子,忽然笑了。“长离兄,”他说,“今日怕是要得罪了。”顾长离转过头看着他。江逾白指了指远处的林子,笑容温和。“我方才看见几只好狐狸,毛色极好,正好猎来做条围领。”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兰因妹妹怕冷,给她做条围领,也算在下的一点心意。”

顾长离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深冬的潭水。他看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声音很淡。“随意。”

江逾白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温和得像春风,温和得像什么事都没有。他朝顾长离拱了拱手,策马往林子里去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长离兄若是猎到什么好东西,可别忘了给兰因妹妹留着。”说完,他笑着策马走了。

南景颂在旁边听得直乐,凑过来捅了捅顾长离的胳膊。“长离,你怎么不猎?逾白都要给兰因妹妹做围领了,你不得猎个整张的皮子?”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林子,看了一瞬。然后他策马,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南景颂在后面喊:“你去哪儿?”他没有回头,踏雪的蹄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草甸子的尽头。

南景颂站在原地,看看顾长离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江逾白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这都什么事儿啊。”他嘟囔了一句,策马往林子里走,去找他的兔子。

林子深处,江逾白策马慢慢走着。他的弓挂在鞍旁,箭囊里插着十几支箭,可他一支也没动。他只是走,目光在林间搜寻着那几只狐狸的踪迹。方才他看见了,毛色确实是好的,银灰色的,在日光下泛着亮。做围领,一定很好看。他想着,嘴角弯了弯。

顾长离策马走在草甸子的另一边。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没有拉弓,没有搭箭,只是骑着马,慢慢地走。踏雪走得不快,蹄声一下一下,像在打什么拍子。他想起方才江逾白说的话——兰因妹妹怕冷,给她做条围领。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林子上,又移开。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策马,继续往前走。

春天的丛林是另一种样子。

不像秋日的萧索,也不像冬日的死寂。枝头冒出嫩芽,浅浅的绿,被日光一照,几乎透明。地上铺着去岁的落叶,落叶底下有新草拱出来,细细的,茸茸的,踩上去没有声音。鸟在林子里叫,一声长一声短,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把枝头的露水抖落下来,砸在叶子上,啪嗒,啪嗒。顾长离策马走在林间,踏雪的蹄子踩在落叶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里。他没有拉弓,箭囊插着十几支箭,一支也没动。他只是走,目光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从一片灌木移到另一片灌木。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前面那棵老松下面,蹲着一只银白色的动物。不是狐狸——狐狸的毛色没有这样纯,也没有这样长。那动物通体银白,从脊背到肚腹,从耳朵到尾巴尖,没有一丝杂色。皮毛很长,在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匹被风拂过的银缎。它低着头,在啃地上的什么,耳朵竖着,时不时转一下,机警又安静。顾长离看着它,看着那片银白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流转的光泽。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画面——湖蓝色的衣裙,雪白的狐绒斗篷,眉间一点朱砂。她在月光下转过身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愣了一下,那画面已经散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弓,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林间的风。

狐狸?也配给她穿?

顾长离搭箭,拉弓。弓弦拉满,箭尖指着那只银白色的动物。他的手臂很稳,呼吸很平,目光穿过箭尖,落在那片银白色的皮毛上。风从林间穿过,把几片枯叶吹起来,在他眼前打了个旋,又落下。他松开手指。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叫,穿过枝叶的缝隙,穿过那几片还在打旋的枯叶——正中那动物的后颈。

那动物叫了一声,声音很短,像是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堵住了。它倒下的时候,前腿还往前蹬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顾长离策马过去。踏雪的蹄子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很慢。他翻身下马,蹲在那动物面前。是一只银猊,难得一见的品种。皮毛确实好,银白一色,从脊背到肚腹,从耳朵到尾巴尖,没有一丝杂色。他伸手摸了摸,皮毛很厚,很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它的腹部。

隆起的。他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隆起的腹部,看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垂下眼。箭还插在它的后颈上,箭杆是黑色的,尾羽是白色的,和那片银白色的皮毛配在一起,刺目得很。他伸出手,拔掉那支箭。血涌出来,不多,洇在皮毛上,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他从旁边扯了几把草药,在掌心里揉碎了,敷在伤口上。那动物抽搐了一下,又不动了。他站起来,看着它。它躺在那片落叶上,银白色的皮毛沾了血,腹部还在一鼓一鼓的,很慢,像在喘最后一口气。他看了一瞬,转身走了。踏雪跟在他身后,蹄声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在林子里又走了一个时辰。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他猎到了另一只银猊,比方才那只更大,皮毛更好。一箭穿喉,没有挣扎,没有血。他策马过去,拎起来掂了掂,公的,毛色银白,没有一丝杂色。他把它挂在马背上,继续走。又猎到一只,也是公的,毛色稍暗些,可也是上好的料子。再猎到一只,再一只。踏雪背上挂满了银白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策马走出林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南景颂正蹲在草甸子上逗一只灰兔子,看见他出来,眼睛都直了。“长离——你这是把银猊窝端了?”他指着那些银白色的皮毛,嘴张得合不拢。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皮毛从马背上卸下来,叠好,递给旁边的亲卫。亲卫接过来,沉甸甸的,差点没抱住。

南景颂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皮毛又厚又软,银白一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好家伙,”他啧啧两声,“这得做多少条围领?”顾长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说“跟你有什么关系”。南景颂识趣地闭了嘴,缩回手,继续去逗他的兔子。

江逾白从林子里出来,马背上挂着几张灰狐皮,毛色也不错,可和那几堆银白色的皮毛放在一起,就逊色了许多。他看着那几堆银白色的皮毛,笑了笑,没有说话,策马走了。

顾长离站在草甸子上,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那身黑金流纹袍照得发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些银白色的皮毛上。他看了一瞬,转身走了。踏雪跟在后面,蹄声很轻。

一行人回到营地的时候,老远就看见营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

那马车是顶好的,车辕上包着铜,车帘用的是上好的锦缎,绣着缠枝花纹,车顶上还插着一面小小的旗,旗上绣着一个“文”字。侍从们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一箱一箱的,从马车后面排到营门口,排了一长溜。侍女们捧着锦盒,盒子里是各色首饰衣裳,还有描眉的、画唇的、敷面的,瓶瓶罐罐摆了一地。有人抬着梳妆台下来,有人扛着衣架下来,有人抱着几匹绢布,被绊了一下,绢布散了一地,又被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捡起来。

南景颂骑在马上,老远就看见那阵仗,“哟”了一声。“巧了,定是文玉烟来了。”他笑嘻嘻地转头看顾长离。

顾长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他策马往前走,踏雪的蹄子踩着碎步,不快不慢。

还没到营门口,就听见马车里传出来的声音。

“……让你们都督出来见我!我都等了多久了?从京城到北境,我走了快两个月,他倒好,跑去打猎也不等我!”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股子跋扈劲儿,隔着车帘都挡不住。周亲卫站在马车旁边,连连拱手:“文小姐息怒,都督去围场了,还未归。小姐再等等,再等等——”他一抬眼,看见顾长离策马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救星,“来了来了!都督来了!”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车帘掀开,一只手先伸出来——白生生的,指甲上涂着蔻丹,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衬得那手腕愈发纤细。接着是一张脸,眉目明艳张扬,一双狐眼微微上挑,唇不点而朱。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衣裙,裙摆上绣着金线,被日光一照,晃得人眼睛疼。文玉烟从马车上跳下来,裙摆在地上扫了一下,沾了点灰,她看都没看,提着裙子小跑到顾长离马前,仰起头,脸上绽开一朵笑。

“长离哥哥!”

南景颂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被江逾白拉了一下袖子,连忙闭嘴,可那笑怎么都压不下去。江逾白脸上带着那抹惯常的笑意,朝文玉烟微微颔首:“文小姐,一路辛苦。”文玉烟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了:“江二公子也在啊。”又看见南景颂,也笑着打了招呼。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顾长离身上,仰着头,嘴角勾着,眼睛亮亮的。“长离哥哥,我来了。”

顾长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黑金流纹袍照得发亮。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一瞬。然后他翻身下马,踏雪喷了个响鼻,被侍从牵走了。他站在那里,和文玉烟面对面站着,一个黑金流纹袍,一个海棠红裙,一个冷得像月,一个艳得像火。

“已经准备走了两个月。”他开口,声音很淡,“你们的脚程,真够可以。”

文玉烟愣了愣,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她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软下来,撒娇似的说:“人家是女孩子嘛,走得慢一点,很正常呀。”她说着,伸出手去攀他的胳膊。

顾长离微微侧身,那手擦着他的袖子过去,没有碰到。他没有看她,转身往前走。文玉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了。她看着他的背影,脸色变了变,一丝恼怒从眼底划过。可她没有发作,只是咬了咬嘴唇,提着裙子小跑着跟上去。

“长离哥哥!你等等我嘛!我走了这么远的路,你都不问问人家累不累——”她的声音又软又黏,从后面追上来,像一根甩不掉的丝线。顾长离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她跟在后面,裙摆在脚边扫来扫去,沾了一路的灰。

南景颂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拍了拍江逾白的肩膀:“逾白,你说长离这是什么意思?人家小姑娘大老远跑来,他就这样?”江逾白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两道背影,看了一瞬,转身走了。南景颂“哎”了一声,连忙跟上去。

文玉烟正追着顾长离往里走,忽然眼睛一亮。旁边的小路上,几个侍从推着一辆板车,上面堆满了银白色的皮毛。那些皮毛叠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白一色,没有一丝杂色。她扬起笑脸,加快几步凑到顾长离身边,声音又软又甜:“长离哥哥,这是你去围场特意给我猎的吗?我好喜欢!”她伸出手就要去摸那皮毛。

“别碰。”顾长离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不是你的。”文玉烟的手僵在半空。她的笑也僵了,嘴角还翘着,可那弧度已经不像笑了。她看着那车皮毛从面前推过去,银白色的,一匹一匹,叠得整整齐齐。不是给她的。她收回手,咬了咬嘴唇,又跟上去。

顾长离走进屋子,文玉烟也跟了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案,一把椅,一架书,一张榻。榻上的褥子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在一边,案上放着一只小花瓶,里面的梅花已经谢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子。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举到他面前。“长离哥哥,我绣给你的。”她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几分撒娇,“你刚刚是在生气吗?你不会以为我没有准备东西给你吧?当然不可能啦,这个是我专门绣给你的。”

她把荷包举到他眼皮子底下。荷包是海棠红的,上面绣着两朵并蒂莲,针脚细密,看得出用了心思。并蒂莲旁边,用金线绣了两个小字——玉烟。她指着那两个字,笑得眉眼弯弯:“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啦。”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那低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谁也抢不走你。”

顾长离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荷包。海棠红,并蒂莲,金线绣的名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太学的时候,也有个世家小姐追他追得紧。叫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姓什么——好像姓萧。那日他在太学长廊上走,她忽然跑过来,脸涨得通红,把一个荷包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了。荷包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雏菊,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他后来把那荷包丢给姐姐了。再后来,南景颂跟他说:“长离,你知道那个萧家小姐吗?就是给你送荷包那个。她手被人剁了。”他那时候正在擦剑,手顿了顿。南景颂压低声音:“是文玉烟干的。她去找那姑娘,说‘就你也配给长离哥哥送荷包?’然后就……后来文家花了不少钱才把这事压下去。”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擦剑。南景颂又说:“文玉烟还说了一句话——‘没有人能给长离哥哥送荷包。你的荷包,只能我送。’”

他收回思绪,看着面前这个荷包。海棠红的底子,并蒂莲的花样,金线绣的名字。那红色在日光下鲜亮得像血。他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不要。”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

文玉烟愣了愣。“为什么?”她皱起眉头,声音拔高了些,“其他你都收下了啊,正好凑一对儿。”她把手里的荷包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他胸口。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那荷包,看着她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他忍了忍,把涌到喉咙口的那股恶心压下去。他伸出手,拿过荷包。不能说都丢了,不能让她知道那些东西的下场。她要是闹起来,整个营地都不得安宁。他闭了闭眼,把荷包放在桌上。

文玉烟跟着坐下来,眼睛盯着那个荷包,又盯着他。“长离哥哥,你怎么不挂好?挂在腰间才好看嘛。”顾长离没有看她。“等会。”文玉烟不乐意了,眉头拧起来,嘴也撅起来。“等什么等?现在就挂嘛,我好不容易绣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眼睛眯起来。“对了,我听说你对一个新兵格外照顾?叫什么来着?沈兰因?”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文玉烟看着他那副不理人的样子,火气蹭地上来,霍地站起来,插着腰。“顾长离!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凭什么对一个新兵那么好?他算什么——”她说着,目光忽然落在旁边那扇门上。那扇门关着,和这间屋子连着,她知道那是里间。她跑过去,伸手就要推门。“是不是藏在这里面?本小姐倒要看看是什么男狐狸精勾引我的长离哥哥!”

她的手还没碰到门,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来人。”

文玉烟的手停在半空。她回过头,顾长离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掠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抱拳行礼。“都督。”

顾长离没有看文玉烟:“拉她出去冷静冷静。”

文玉烟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掠影已经走到她面前:“文小姐,得罪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可她挣不开。

“顾长离!你——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她被掠影拉着往外走,声音又尖又脆,在屋子里回荡。顾长离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个海棠红的荷包。门关上了,声音被隔在外面,嗡嗡的,像一只被关在瓶子里的苍蝇。他坐着,看着那个荷包。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推到桌子最远的那头。

顾长离起身走到窗前。窗前立着一个小小的红泥炉,炉膛里还有昨夜未灭的炭火,他拨了拨,火星子跳起来,舔上新的炭块,噼啪几声,火苗稳住了。炉上坐着一只陶壶,壶是素色的,用了有些年头了,壶壁上被火舌舔出一层淡淡的釉光。他提起壶,往里面加了一瓢山泉水,泉水是清晨刚从后山打来的,清冽冽的,倒进壶里的时候能听见水声泠泠,像敲碎了一小片冰。

他的手很好看。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不沾阳春水的白净,是常年握剑、勒缰绳、拉弓弦磨出来的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被炉火一照,泛着淡淡的光。他拿起案上那只小篓子,从里面拣出几片姜。姜是新鲜的,皮上还带着泥,他用刀背刮去外皮,露出嫩黄的姜肉。刀锋划过姜面,一片一片,薄得透光。他把姜片放在案上,又命人送了一小碗糯米小圆子和一罐红糖进来。

水烧开了。壶嘴里冒出白气,咕嘟咕嘟的,壶盖被顶得一跳一跳。他掀开盖子,把姜片放进去。姜片沉到壶底,滚水一冲,姜的辛香立刻冲出来,辛辣里带着一丝回甘,暖融融的,把屋子里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他把红糖倒进去,红糖块遇水即化,漾开一圈一圈琥珀色的涟漪,把整壶水染成深秋枫叶的颜色。最后是小圆子。雪白的,一粒一粒,从碗边滑进壶里,沉到最底下。

他盖上盖子,站在炉边等着。红泥小火炉,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出几分暖色。他穿着那身黑金流纹袍,袖口卷起半寸,露出腕骨。窗外暮色沉沉,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像是要落雪的样子。屋里只有炉火的光,和他的侧脸。

小圆子浮起来了。一粒一粒从壶底往上冒,像雪白的鱼群从深水里游上来。它们在沸水里打转,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在一起,圆滚滚的,软糯糯的,在深红色的糖水里浮浮沉沉。姜片已经煮开了,边缘卷曲着,像一小朵一小朵的花。糖水是深琥珀色的,小圆子是雪白的,姜片是嫩黄的,三种颜色在壶里搅在一起,被炉火一照,透亮得像一块融化的玛瑙。

他舀出一碗。木碗是深褐色的,碗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木纹,盛着深红色的糖水,衬得那几粒小圆子愈发雪白。他在碗面上细细淋了一层桂花蜜,金黄色的蜜汁顺着小圆子的弧度滑下来,一滴一滴,融进糖水里,漾开细细的甜香。木勺搁在碗沿上,勺柄是温的。

他端起碗,推开门。

里间,沈兰因还靠在榻上。被子拉到胸口,背后垫着一个软枕,头发散着,没有束。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不是那种惨白,是玉被月光浸透了的白。嘴唇上有了些血色,浅浅的,像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还是亮的,可那亮里多了一层水雾,柔柔的,把她平日的英气都化开了。她就那样靠在榻上,散着头发,裹着被子,像一株被雨打湿的玉兰,花瓣还挂在枝头,可已经不太撑得起来了。

顾长离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一瞬。然后他走过去,在榻边站定,把木碗递过去。“起来,用了这个垫垫肚子。”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顿了顿,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念一句很久以前的诗。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沈兰因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碗,看着他被炉火照暖的侧脸,看着他垂着眼睫、像在等什么的样子。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的声音。她伸出手,接过木碗。碗是温的,木纹在掌心下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些雪白的小圆子,看着深红色的糖水里漾开的桂花蜜,看着姜片像小花一样浮在碗边。

她舀了一勺。小圆子滑进嘴里,软糯糯的,一抿就化。姜汤是热的,从舌尖一路暖到喉咙,辛辣里带着红糖的甘甜。桂花蜜的香气在齿间散开,甜滋滋的。她又舀了一勺,又一口。小圆子在碗里转,她慢慢地吃,热气和甜香一起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青林山上,每到冬天,断崖边那块巨石上,总会放着一只竹筒。有时候是清水,有时候是山泉,有时候是温热的姜汤。年年不落。她不知道是谁放的。她从来没有问过,可她知道。那些姜汤也是这样,姜是辣的,汤是热的,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那时候她练剑到深夜,手脚冰凉地回到住处,把那竹筒里的姜汤一口一口喝完,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冬天。她以为她早就忘了,原来没有。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又抬起头,看着坐在榻边的人。他坐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被炉火一照,那影子也跟着暖了。

“真好吃。”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谢谢都督。”

顾长离的睫毛动了动。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锅里还有。”他说,声音依旧很淡。

沈兰因笑了。那笑容在碗里升起的热气里,柔得像月光。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桂花蜜的甜和姜汤的辣一起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她把空碗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碗底那点残留的糖渍,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窗外,暮色更沉了。天边那层灰云压得更低,像是真的要在夜里落一场雪。可屋子里是暖的,红泥小火炉里炭火还旺着,壶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桂花蜜的香气从碗底升起来,和姜汤的辛辣搅在一起,暖融融的。她靠着软枕,抱着被子,看着那个人坐在榻边,看着他的睫毛在灯影下微微颤动。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只有炉火在响,咕嘟,咕嘟,像一首很长很慢的歌。

顾长离从里间出来,顺手带上了门。掠影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门口,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都督,文小姐已经在静室待了许久。”顾长离颔首,抬步往静室的方向走去。

静室在营地东边,离他的住处不远,原是给来访的官员预备的,此刻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个侍女,见他过来,连忙低头行礼。他推开门。

一道海棠红的身影扑过来,抱住他的腰。“长离哥哥——”文玉烟的声音又软又黏,带着哭腔,“玉烟错了,玉烟不该胡言乱语,不该乱闯你的屋子。你原谅我好不好?”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长离低头看着她。那海棠红的衣裙在烛光下有些刺目。他开口,声音很淡:“放开。”

文玉烟的身子僵了僵。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楚楚可怜的样子。可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深冬的潭水,没有怒意,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她踟蹰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垂着头站在他面前,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他。

“你想来,我不拦你。”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没有温度,“但你的行李,自己处置。你的人,只留两个。其余的,出去。要不然——”他顿了顿,“就回去。”

文玉烟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眼睛,话又咽回去了。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小的:“好。”

顾长离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文玉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周亲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文小姐,请随属下来。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文玉烟跟着他走出去。住处离顾长离的屋子不远,穿过一条小路,拐个弯就到了。门口站着两个侍女,正等着收拾行李。周亲卫站定,指了指那扇门:“就是这里。文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属下。”文玉烟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着,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情。“行了,你下去吧。”周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文玉烟推开门,走进去。屋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桌椅案榻一应俱全,窗台上还摆着一只小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白花。她的贴身侍女翠儿跟在后面,指挥着人把行李搬进来。“箱子放那边,衣架搁这儿,妆台靠窗——”文玉烟坐在榻上,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她忽然开口:“其他人,都回去。”那些正搬着行李的侍从们愣住了,面面相觑。翠儿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说:“小姐,公子说了,只留两个……”文玉烟抬了抬下巴:“就你,再留一个,其他人,都回京去。”侍从们不敢多问,放下手里的东西,鱼贯而出。脚步声远了,屋子一下子空下来。

文玉烟坐在榻上,看着门口,看着那些被搬进来的箱笼七零八落地堆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翠儿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收拾。“小姐息怒,小姐息怒——”文玉烟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长离哥哥怎么会如此对我?”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翠儿把碎瓷片拢到一边,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别急,公子也许是太久没见小姐了,生疏了。过段日子就好了,小姐这么好看,公子怎么会不喜欢呢?”文玉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翠儿连忙转移话题,指了指门口。“小姐,你看,公子命人送来的饭菜。公子心里还是有小姐的。”她小跑过去,把食盒提过来,打开盖子,一碟一碟摆在桌上。菜色不算差,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冒着热气。

文玉烟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这是给谁吃的?也配给本小姐用?”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指着那碟清蒸鱼,“这种东西,在我们家连下人都不会端上桌!”门口的侍卫连忙进来,躬身道:“文小姐息怒,这已经是属下能选到的最好的了。伙房的饭菜都是大锅做的,这已经是单独开的小灶……”文玉烟冷笑一声:“你们都督用什么,本小姐就用什么。”

侍卫支吾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都督的……不行。”文玉烟的脸沉下来:“什么不行?”侍卫不敢抬头,声音更低了:“都督的饭菜,都是他自己做的。他从不吃伙房的东西。属下实在没办法……”文玉烟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正要发作,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很淡,很平,像一根针掉在冰面上。

“文小姐若是觉得委屈,可以回京。都督不会留您。”

掠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文玉烟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脸涨得通红。她看着掠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再说什么。翠儿连忙上前打圆场,把食盒里的菜又摆了一遍,笑着说:“小姐,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公子也是忙,等闲下来肯定会来看小姐的。”文玉烟咬了咬嘴唇,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脸色还是不好看,可到底没有再发作。

掠影站在门口,看了一瞬,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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