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玉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嘴唇已经不抖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翠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眼泪。“小姐,别哭了,公子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拿着帕子,一下一下地擦。
文玉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长离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翠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文玉烟没有说话。翠儿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低的:“小姐是不是……太强势了些?男人嘛,都喜欢温柔娇媚的女子。小姐这般……公子他,怕是吃不消。”
文玉烟转过头,看着她。翠儿吓得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奴婢只是随口一说,小姐别往心里去。”文玉烟没有骂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回想方才——她闯进去的时候,顾长离背对着她,把那个人护在怀里。那个人缩在他袍子底下,只露出一个头顶。她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能看见那人的头发散着,垂在肩头,黑亮亮的,像一匹缎子。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安静得像不存在。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一个弱柳扶风般的女子。柔柔弱弱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养在深闺里的兰花,风一吹就倒了。所以长离哥哥才会那样护着她。她想起自己方才的样——又喊又叫,又哭又闹,像一只炸了毛的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海棠红的衣裙,看着指甲上鲜亮的蔻丹,看着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太艳了,太张扬了。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回屋里。
翠儿连忙跟上去,把门关上。文玉烟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翠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柔了些,“你说……我要是改了性子,长离哥哥会回心转意吗?”翠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会的会的,小姐这么好看,公子一定会喜欢的。”文玉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月光,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弱柳扶风的沈兰因在屋里拼命地挥着剑。衔霜在烛光下化作一道青灰色的光影,快得像风,急得像雨,一剑接一剑,一剑追一剑,剑风扫过帐壁,把烛火吹得摇摇欲坠。她脑子里全是方才的画面——他的锁骨,那颗红痣,水珠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滑。她的脸又烧起来,手里的剑更快了,快得像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劈出去。
门忽然被推开。衔霜正刺到一半,剑尖直指门口,又凶又急,带着破空之声。顾长离侧身一闪,动作极快,快到衣袍只飘起一个角。剑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冷风。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看着那柄停在他肩侧的剑,又看着握剑的人。沈兰因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剑还指着他的肩膀,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雕像。顾长离挑眉,这剑法不俗。
“都督——”沈兰因连忙叫了一声,连忙收剑,动作太急,剑柄磕在桌角上,哐当一声,差点脱手。她手忙脚乱地把衔霜藏在身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
顾长离把门关上。那声响很轻,可在沈兰因耳朵里,像敲了一记钟。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都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睡不着,练练剑,我没想到你会来,你也没敲门——不对,是我没锁门——也不对,是我不该在这里练剑,我应该出去练,可外面又太冷了,而且我——”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哼,“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眼花了,对,眼花了,烛光太暗了,我什么都没看清……”
顾长离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手里的剑藏在身后,剑柄从肩头露出来,青灰色的,在烛光下微微发颤。他往前走了半步,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都没看到?”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兰因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什么都没看到!烛光太暗了,我视力不好——不是,我视力一向很好,但今天不好,今天太累了,看东西都是花的……”她越说越乱,越说越小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顾长离又往前走了一步。沈兰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墙。他还在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他低下头,看着那颗快要缩进衣领里的脑袋。她整个人缩在墙边,手里的剑还藏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不折的竹子。
“沈兰因。”他叫她。
她不敢抬头:“在。”
“你方才,”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东西,“占了本都督的便宜。”
沈兰因猛地抬起头。占便宜?她占他的便宜?她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她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的锁骨,那颗红痣,水珠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滑。好像是……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沈兰因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故意的:“都督,我不是故意的……”
顾长离看着她那颗快要冒烟的脑袋,忽然勾了勾唇。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温度。“所以,”他的声音依旧很淡,“你得补偿。”
沈兰因的心跳漏了一拍。补偿?怎么补偿?她想起那些话本子里写的——看了不该看的,要……以身相许?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脸上烧得能煎鸡蛋。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半步,衣襟拢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脑子里,那颗红痣还在。
她忽然觉得,好像是她占了便宜。以身相许的话,好像也不亏——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一巴掌拍了回去。她在想什么!
顾长离看着她那张变幻莫测的脸,眼底的光动了动。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声音淡得像夜风。“第一,”他说,“离江逾白远点。”
沈兰因愣了一下,江逾白?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沈兰因看着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他是在说公事,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她连忙点了点头。
“第二。”他顿了顿,看着她,“麻烦沈小姐之后在破霄营,多多舍命冲锋了。”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些,“要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三个字像一根羽毛,从她心尖上扫过去,痒痒的。
沈兰因连忙点头,点得像捣蒜:“好好好,一定一定,都督放心,我一定好好打仗,多多杀敌,舍命冲锋——”
顾长离直起身,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沈兰因靠着墙,手里的衔霜还藏在身后,握得死紧。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一团浆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反应过来。不对啊——她猛地站直了身子。明明是她看到了他的红痣,是他有把柄在她手里,怎么变成她要挟她了?她瞪着眼睛看着那扇门,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不对啊……”没有人回答她。门外,月光正好。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衔霜。剑身还在微微发颤,像她的心跳。
次日清晨,沈兰因早早起了。她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衣裳理了又理,腰带系了又系,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收拾利落了,才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门前。她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章法。
“进来。”里面传来顾长离的声音,很淡,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
沈兰因推门进去。顾长离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头都没抬。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沈兰因的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瞬,又移开。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清了清嗓子。
“都督,我想用早膳。”
顾长离翻了一页书。“去炊房找。”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兰因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又清了清嗓子。“那可不行,”她说,语气郑重其事,“我不想用那些。”
顾长离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像在看一个忽然胆大包天的下属。
沈兰因对上他的目光,咳咳两声,挺直了脊背:“都督,我想吃鸡丝粥,粥要熬到米粒开花,鸡丝要手撕的,不能太粗不能太细,细了没嚼头,粗了不入味。”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来一碟桂花糖糕,要蒸的,不要烤的,蒸的软,桂花酱要淋在面上,不能拌进去。一碟水晶虾饺,皮要薄,要透,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肉。一碟蟹黄汤包,要能吸的那种,皮不能破,汤不能漏。”她说完,看着他,一脸坦然。
顾长离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长本事了。”他的声音很淡,可那淡里,有一丝危险的味道。
沈兰因面不改色。“都督昨夜的红痣,”她顿了顿,语气真诚得像在念奏折,“简直美艳至极。那色泽,那位置,那若隐若现的风情——啧啧,我在军营里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如此……”她想了想,找出一个词,“惊心动魄的风景。”
顾长离的脸色开始变了。先是眉头皱起来,然后嘴角往下压了压,压出一个不悦的弧度。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声音不大,可那节奏像在数数。沈兰因视若无睹,继续往下说:“都督有所不知,那红痣生在锁骨之上,肤白如雪,一点朱红,衬着水珠,在烛光下简直——”她作势回想,眼神飘向帐顶,“简直是画里才有的景致。”
“沈兰因。”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沈兰因收回目光,看着他,一脸无辜。“沈兰因,你这样别人会怎么看你?”他问,声音里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沈兰因无所谓地摆摆手:“断袖就断袖呗。”她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反正是和都督,怎么也不亏啊。我才不在乎,倒是都督你——”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的领口。
顾长离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不是那种生气的难看,是那种被人捏住了七寸又甩不掉的难看。
沈兰因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我与都督都是如此的关系了,都督……”
“我做。”顾长离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步,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耳根那里,红了一小片。很淡,淡得像被烛火不小心燎了一下。
沈兰因直起身,满意地点点头:“多谢都督。”她笑眯眯地坐回去,乖乖等着。
顾长离看了她一眼,转身往灶台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兰因。”他的声音很平。
“在。”她应得又快又脆。
“你最好祈祷以后别让我抓到把柄。”他继续往前走,背影笔直,步伐还是那样稳,可那稳里,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沈兰因坐在案前,托着腮,看着那道背影在灶台前忙活。顾长离挽起袖子,露出那截手腕,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看着那双手把米下锅,把鸡丝撕好,把桂花酱淋在糕面上。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的声音。
早膳端上来的时候,沈兰因的眼睛亮了一下。鸡丝粥熬得米粒开花,鸡丝细细的,白生生的,浮在粥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云。桂花糖糕蒸得软乎乎的,面上淋着一层金黄色的桂花酱,甜香扑鼻。水晶虾饺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肉,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列小元宝。蟹黄汤包躺在笼屉里,皮子颤巍巍的,里面汪着一包汤,轻轻一晃,汤汁就在皮子底下晃荡。她舀了一勺粥,鸡丝的鲜和米香一起化在舌尖上。又夹了一个虾饺,咬一口,虾肉弹牙,鲜甜。汤包她用筷子轻轻提起来,在边上咬了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汤,蟹黄的鲜、肉馅的香,滚烫的,鲜得她眯起眼睛。
顾长离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吃。他面前只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沈兰因吃完了最后一个虾饺,用勺子把碟子里剩下的桂花酱舀干净,抬起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顾长离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动作很利落,带着一种“你可以走了”的意味。沈兰因识趣地站起来,擦了擦嘴,笑眯眯地朝他行了个礼。“多谢都督款待。”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说“下不为例”。沈兰因吐了吐舌头,溜了出去。
训练场上,破霄营的人已经练了一个时辰。屠烈蹲在石头上擦刀,韩彰抱着胳膊看远处,薛圆子难得没有笑,正在扎马步,腿抖得厉害,熊阔海举着石锁,一下一下,面无表情。沈兰因跑过去,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柄木剑,开始练。衔霜在腰间挂着,她没有用,只是握着那柄木剑,一招一式地劈、砍、刺、挑。动作很标准,可她自己知道,不太走心。脑子里还是那碗蟹黄汤包。
“加练。”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淡,很平,像一根针掉在冰面上。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顾长离站在训练场边上,一身玄色劲装,腰束墨玉革带,头发束得一丝不乱。他负手而立,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昨日的,补上。”
整个破霄营,鸦雀无声。
沈兰因手里的木剑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顾长离,顾长离没有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沈兰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低下头,握紧木剑,继续劈、砍、刺、挑。比方才用力多了。
加练的内容很简单,跑圈,扎马,举石锁。跑圈不是普通的跑圈,是背着三十斤的石锁跑圈,跑完十圈,不准停。扎马不是普通的扎马,是站在水桶上扎马,桶里装满了水,晃一晃就洒,洒了就重来。举石锁不是普通的举石锁,是单手举,左手五十下,右手五十下,举不完不准吃饭。一个时辰下来,破霄营的人像被水泡过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薛圆子瘫在地上,腿还在抖,嘴已经不笑了。韩彰靠着墙,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屠烈蹲在石头上,烟袋叼在嘴里,烟灭了,他懒得续。熊阔海沉默地举着石锁,一下,一下,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沈兰因也累,累得手臂抬不起来,可她咬着牙,把最后十下举完,才靠着墙坐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好不容易挨到午膳。伙房今天煮了红烧肉,肥的亮晶晶,瘦的丝丝分明,酱汁浓稠,浇在米饭上,油亮亮的。可没有人抢,没有人闹。破霄营的人端着碗,坐在树荫下,慢慢地吃,吃得比平时安静多了。
午觉刚睡了一半,号角声就响了。三短一长,急促刺耳,把所有人从铺上炸起来。沈兰因揉着眼睛跑出去,训练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顾长离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没有拿剑,也没有拿刀,只是负手而立。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玄色照出冷冽的光。
他看着面前这些人——破霄营,三十个人,还有军营里前十名的将领。那些人站得笔直,可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嘴角抽搐,有人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训练场边上,屠烈蹲在石头上,叼着烟袋,眯着眼睛看热闹。韩彰抱着胳膊靠在木桩上,薛圆子难得收了笑,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熊阔海沉默地站着,像一堵墙。
顾长离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
“今日,本督与你们过招。撑过一百招的,回去休息。撑不过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加练。背负石锁,绕校场百圈。马步悬碗水,水洒则重来。单臂举石锁五百下。做完为止。”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背负石锁百圈,马步悬碗水,单臂举石锁五百下——这三样叠在一起,能把人练成灰。有人开始咽口水了。屠烈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嘀咕了一句:“都督今日心情不好?”韩彰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顾长离,又看了看人群里站着的沈兰因,若有所思。薛圆子的笑又回来了,嘴角翘得老高。熊阔海闷声说了两个字:“来了。”
顾长离看着面前这三十个人,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准备。”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
训练场上,三十个人站在原地,像三十根被霜打过的茄子。有人开始活动手腕,有人压腿,有人蹲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霍去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顾长离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的。沈兰因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他的步伐还是那样稳,背影还是那样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方才举石锁磨出来的红印子。她握了握拳,又松开。背负石锁百圈,马步悬碗水,单臂举石锁五百下。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活动手腕。
旁边的人也开始活动,训练场上,一片兵荒马乱。
一炷香很快就烧完了。顾长离走回来,站在他们面前。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三十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他抬手,缓缓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日光落在剑身上,被那锋芒反射出刺眼的白。照雪通体漆黑,黑得像无月的夜,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可那黑色里,偏偏有银白的光点在游走,星星点点,像是落进黑夜里的雪。剑锋处,有细细的霜花凝出来,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就那样握着剑,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破霄营的人看着那柄剑,没有人说话。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霍去野没有退,他只是看着那柄剑,目光沉沉的,像在看一座山。
顾长离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开始吧。”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握紧了自己那柄木剑。她看着顾长离站在场中央,照雪斜指地面,剑身上的银白光点缓缓游走,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她忽然觉得,今天早上那顿早膳,怕是没那么容易消化。
顾长离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照雪在他手里微微侧了侧,剑身上的银白光点游走得更快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你们可以拿自己的兵器。”
破霄营的人愣了一下。霍去野第一个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他那杆乌黑的长枪,枪头雪亮,在日光下泛着寒光。其他人也纷纷去拿自己的兵器——刀、剑、戟、锤,各色各样,在日光下亮晃晃的。训练场边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军营里的将士们听说都督要跟破霄营过招,饭也不吃了,觉也不睡了,呼啦啦涌过来,把训练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人干脆爬到草料堆上蹲着。
屠烈叼着烟袋,眯着眼睛看台上,烟已经灭了,他没有续。“你们说,有人能撑过一百招吗?”韩彰抱着胳膊,摇了摇头。薛圆子难得收了笑,认真地想了想:“五十招都勉强。”熊阔海闷声说了两个字:“三十。”屠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顾长离站在场中央,照雪斜指地面。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十个人。“谁先?”
没有人动。霍去野握着长枪,手指在枪杆上轻轻叩着,没有上前。沈兰因站在人群里,握着手里的木剑,也没有动。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那人身形高大,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对铜锤,锤头有海碗大,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他走到顾长离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都督,属下赵铁山,请赐教!”
训练场边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赵铁山!破霄营的老人了,力气最大那个!”“听说他这对铜锤,一锤能砸碎青石板。”“不知道能在都督手下走几招……”
顾长离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握紧铜锤,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又重又沉,踩得地面都震了一下。他双臂抡起,铜锤带着呼呼风声,朝顾长离当头砸下。那一锤势大力沉,快如流星,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太快了,太猛了,那锤头像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带着要把人砸进地里的气势。
顾长离侧身。只是一步,很轻,很快,快到赵铁山的锤头擦着他的肩膀砸下去,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碎屑飞溅,地上多了一个坑。赵铁山没来得及收势,顾长离的剑已经到了。照雪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一道弧线,像夜空中忽然亮起的一道闪电。赵铁山猛地收锤,横在胸前,剑尖点在锤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赵铁山虎口发麻,往后退了一步。
顾长离没有追,照雪收回来,斜指地面,站在那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赵铁山咬了咬牙,又冲上去。双锤轮番砸下,左一锤,右一锤,快得像打铁,重得像开山。每一锤都带着风声,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地方——顾长离站的位置。可顾长离不在那里了。他退了半步,锤头落空。又退了半步,又一锤落空。他的步子很小,很轻,快得像蜻蜓点水,每次只退半步,每次刚好让锤头擦着他的衣袍过去,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赵铁山越打越急,越打越快,双锤舞得像两团旋风。可顾长离的剑始终没有离开他身前三尺,剑尖像一条银蛇,在锤影里游走,时而点在锤面上,时而点在锤柄上,力道不大,可每一次都恰到好处,让赵铁山的攻势偏了方向,让他的重心晃了晃,让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三十招过去了。赵铁山的额头开始冒汗,呼吸越来越重,铜锤舞得没有方才那么快了。顾长离的剑还是那样轻,那样快,像月光,像流水,像风。第四十招的时候,顾长离的剑忽然变了。不再是点到为止的轻击,而是一剑刺出,又快又急,剑尖穿过双锤之间的缝隙,直取赵铁山胸口。赵铁山猛地收锤,双锤合拢,想把剑夹住。照雪在双锤合拢的瞬间忽然收了回去,赵铁山收势不住,双锤撞在一起,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自己虎口发麻,踉跄后退。
他还没站稳,照雪已经到了。剑尖点在他喉咙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赵铁山僵住了,铜锤举在半空,不敢动,也不敢放下。他低头看着那柄剑,剑身上的银白光点还在缓缓游走,冷冷的,静静的。
“四十三招。”顾长离收回剑,声音很淡。赵铁山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对铜锤,又看着顾长离手里那柄漆黑的剑,嘴唇动了动,抱拳行礼。“属下输了。”他转身走下台,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训练场边上一片寂静。屠烈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半天没放回去。韩彰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垂在身侧。薛圆子的笑彻底没了,张着嘴,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熊阔海闷声说了两个字:“四十三。”屠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烟早就灭了,他也没发现。
围观的将士们这才敢出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台上那个人听见。“四十三招……赵铁山连五十招都没撑到。”“都督太可怕了,那剑快得我都没看清。”“谁还能上?霍去野?沈兰因?”有人往霍去野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沈兰因的方向看了一眼。霍去野站在那里,握着长枪,手指在枪杆上叩着,目光落在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兰因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握着那柄木剑,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背影,看着那柄漆黑的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