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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情之所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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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星台在宫城东北角,倚着一座人工堆起的土山,高台三层,汉白玉栏杆,雕着云纹和鹤。暮色四合时,台顶亮起一盏一盏琉璃灯,灯火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把整座台子照得通明。白日的暑气还没散尽,晚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荷花的香气,凉丝丝的。

赴宴的百官三三两两聚在台下寒暄,有的摇着折扇,有的捋着胡须,有的低头整理衣冠。角落里几个文官围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人都听见。一个穿红袍的大人压低声音:“听闻今日北戎使臣也来,怕是没那么简单。”旁边着青袍的官员嗤了一声,接话道:“使臣来就来,难不成还怕了他们?”另一个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陛下设宴,莫谈国事。”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散了。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同一个方向。那边好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君璟澜走在前头,今日穿了一身金绿色长袍,那颜色极正,像把春天里第一片新叶裁下来披在了身上。袍身上绣着暗纹流云,日光一照,隐隐约约的,若隐若现,腰间束着玉带,冠上嵌着一颗红宝石,在暮色里亮得像一团火。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着,步履从容,嘴角带着一抹笑,像春日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他微微偏头,顾长宁走在他身边,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料子是苏州来的软绸,垂感极好,贴着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圆润的肩线。领口绣着一圈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头发挽了一个随云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簪头微微下垂,走动时轻轻晃,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她不争不抢,松松散散的,却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两个人站在一起,君子佳人,容色倾城,好一个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与月,卿为朝,卿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沈卿行走在顾长宁另一边,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衣料软,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和细长的腰身,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别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的脸在暮色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温润的、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不是从前那种温润柔和,是岁月沉淀之后的好看,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让人觉得舒服。他已经大好了,颊上有了血色,下颌的线条仍然锋利,但不再瘦得让人心疼。纪玉沁走在他旁边,穿了一身大红织金袍,袍身上绣着金凤,凤尾很长,从肩头一直垂到裙摆,针脚细密,羽毛根根分明。头发挽了一个高髻,簪了一支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红宝石,垂在额前,一晃一晃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安静一个张扬,却说不出的相配。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一个官员凑到同僚耳边:“你瞧,公主身边那位,就是驸马沈如珩。听说,长得和当年沈家那位大公子极像。”同僚点头:“是像,不过沈家大公子早就——”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官员们很快围上来,拱手行礼,笑语晏晏。君璟澜一一还礼,笑容恰到好处。那些官员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有的落在顾长宁身上,有的落在顾长宁身后的空处,有的互相交换着眼神,意味深长。礼部的王侍郎捋着胡须笑着走过来,腰弯着,下巴快碰到膝盖了,圆圆的脸上堆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长安郡主,顾都督今日也要来吧?”

顾长宁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嘴角翘着,弧度不大。这问题从进宫到现在她已经被问了不下十遍了,每个人问法不同,意思都一样——顾长离到底来不来,他带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你们两个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她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不露分毫,声音柔柔的:“自然来的。”话音刚落,她目光往赏星台入口处一扫,眼睛忽然亮了,“这不就来了。”

众人的目光被门外吸引过去。晚风拂动灯穗,琉璃灯的光晕晃了晃,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像踏在人心尖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面那个穿一身墨绿色暗花玄鹰纹案织锦公服,料子沉沉的,在灯火下看不出究竟什么颜色,只觉得深,像秋日傍晚最后一抹没被暮色吞尽的绿。暗纹织就的玄鹰在光下若隐若现,展翅、敛翼,随着他走动的步伐,那些鹰像活的,一只接一只从他衣袍上掠过。头戴官帽,帽檐压得低,露出底下那双冷淡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一笔写就的墨痕。腰间悬着照雪,剑鞘漆黑,鞘身上没有纹饰,只有那柄剑本身的气度,沉沉地压在那里,让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多看。他身姿利落如他腰间那柄剑,英气勃勃,锋利俊美。一眼望过去,满座衣冠,只有他一个是实为出挑的。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眼前人着秋衫,依旧风流,年轻,锋利。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最好的风景了。

他身边立着一个少年。比他矮了快一个头,没有穿公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一条素黑的革带,头发高高束起,干净利落。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不见光的白,是山巅积雪映着日光的那种白。眉如远山,目若朗星,唇角天然微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与朝气。往那里一站,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不争不抢,可谁也不能忽视她。春来长爱对花眠,彼此风流尽少年——便是对她最好的注解了。虽然身高不及,可那通身的气度,那张清俊的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已经足以让座上几位小姐面红心跳了。有人低头理了理鬓发,有人把帕子攥了攥又松开,有人悄悄捅了捅旁边的人,低声问“那是谁”,旁边的人摇了摇头,眼睛却没从那少年身上移开。

顾长离走进来,站定,朝上首的承安帝行了一礼。沈兰因跟在后面,也行了礼。承安帝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在沈兰因脸上多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赐座。

沈卿行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椅背上,忘了放。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少年身上,钉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钉在那微微上扬的、带着少年人独有朝气的唇角上。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可他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她长大了,长高了,眉目长开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纪玉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他松开椅背,慢慢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觉得。纪玉沁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她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握了握。他的手在抖,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她握了一会儿,等他不再抖了,才松开。

沈兰因坐在顾长离旁边,位置靠下,离上首很远。她不知道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谁的,只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飘摇的灯穗、那些觥筹交错的杯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灯火太亮,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身影。那道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画。她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个人在看她。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

顾长离端起茶盏,茶是温的,刚好入口,他没有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沈兰因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她顿了顿,“有人在看我。”顾长离顺着她方才看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身影,看着那张温润的、安静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他转回头,声音很平,“你看错了。”沈兰因“哦”了一声,没再问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是甜的。她品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抬起头,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她眯起眼睛,总觉得那个人很眼熟。顾长离把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吃吧。”沈兰因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她又咬了一口,把那个念头嚼碎了,咽下去。那个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她以为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赏星台上的灯火忽然暗了一瞬。不是灯灭了,是有人从入口进来了,带起一阵风,把那些琉璃灯盏里的烛火吹得齐齐晃了一下。百官的目光从顾长离和沈兰因身上移开,投向入口处。

一行人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北戎贵族的传统袍服,深褐色的锦缎上绣着金色的狼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黑色的貂毛,衬得那张宽大的脸愈发威严。他生得粗犷,颧骨高耸,眉毛浓黑,眼睛不大,陷在眉骨下面,像两道深深的裂缝。可那双眼睛是活的,一进来就滴溜溜地转,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飞快地扫了一遍。他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太热络,也不显得太冷淡。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腰悬弯刀,步伐整齐,可一进殿,刀就被禁军卸下了。

礼部的官员迎上去,引着他们往上首方向走。那中年人一边走一边拱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大魏话向两旁的大人们问好:“耶律信,奉北戎大汗之命,前来大魏议和。”他的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承安帝坐在上首,手里捏着那柄玉如意,嘴角含笑,温文尔雅:“使臣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太监领着耶律信在客席落座,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在文臣之首的对面。耶律信一撩袍角坐下,目光不经意地往左边一扫。李顺歧正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两个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李顺歧微微颔首,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下,一下。耶律信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品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个憨厚的笑。那笑容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倒显出几分老实人的和善来。

他把茶盏放下,朝承安帝拱了拱手:“大魏的茶,好。”承安帝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使臣若是喜欢,朕让人备些带回去。”耶律信连连道谢,满脸感激。

沈兰因坐在下首,远远地看着那张憨厚的笑脸,看着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看着他方才和李顺歧交换的那个眼神。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她嚼着嚼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点冷。

顾长离坐在她旁边,端着茶盏,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那位北戎使臣身上,落在他那张憨厚的笑脸上,落在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沈兰因听见了那声轻响,知道他看见了。她没有抬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是甜的。她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桌上,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飘摇的灯穗、觥筹交错的杯盏,落在那个坐在上首、正对着承安帝拱手道谢的北戎使臣身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耶律信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下首、穿着一身月白色劲装、眼睛亮得惊人的小少年。他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那笑容还是那样憨厚,那样和善。他朝她举了举杯,一饮而尽。沈兰因没有举杯,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憨厚的笑,看着他眼底那道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光。她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皱眉。耶律信放下酒杯,转过头,继续和旁边的官员寒暄。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洪亮,笑声还是那样爽朗。满殿灯火通明,一派祥和。

殿中丝竹声起,歌舞伎鱼贯而入,水袖翻飞,乐声悠扬。承安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捻着那柄玉如意,目光扫过满殿宾客,嘴角含笑:“人已来齐,晚宴便开始吧。”

话音刚落,太子纪仟裎端起酒盏,朝承安帝举了举,敬了父皇一杯,笑容温润得体,无可挑剔。二皇子纪仟瑱也端起酒盏,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他的目光从承安帝脸上移开,不着痕迹地往左边扫了一眼。李顺歧正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二皇子看了他一眼,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下,一下,分明是在说不必着急。

二皇子收回目光,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些,把酒盏凑到唇边,一饮而尽。酒是烈的,辣得他眯了眯眼,可心里是甜的。

承安帝放下玉如意,从旁边太监手里接过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展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殿中回荡,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歌舞伎也退到两旁,满殿宾客屏息静听。承安帝念了一长串名字,从北境将士到朝中大臣,从金银绢帛到田庄宅邸。念到顾长离时,他的声音明显高了半度:“清珵将军顾长离,镇守北境多年,功勋卓著,加封太保,赐丹书铁券。”满殿哗然。太保,三公之一,位极人臣。丹书铁券,免死金牌。这是大魏立国以来头一遭。群臣交头接耳,羡慕的有之,嫉妒的有之。

北戎使臣耶律信坐在客席上,面带微笑,听着那些封赏,时不时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他的目光从顾长离身上移到裴元朗身上,又从裴元朗身上移到顾长离身上。

等承安帝念完,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承安帝行了一礼。他的大魏话说得流利,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北戎人特有的卷舌:“陛下,外臣有个不情之请。”承安帝靠在龙椅上,点了点头。耶律信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武将:“外臣久闻大魏将才辈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笑了笑,“外臣斗胆,不知能否见识一下这几位将才的英姿?”承安帝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像极了增添光彩的明星:“当然。”他一挥手,“朕也正想让使臣看看,我大魏的将领是何等风采。”顾长离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衣袍扫过地面,没有声音。他走到殿中,站定,朝承安帝行了一礼。殿中灯火通明,落在他身上,把那身墨绿色公服照得发亮。

耶律信看着他,那双陷在眉骨下的小眼睛眯了眯:“这便是清珵将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承安帝昂了昂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正是。”耶律信点了点头,目光在顾长离身上转了一圈,又移到裴元朗身上。裴元朗已经站起来了,穿着那身绛紫色的朝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嘴角含笑,意气风发。耶律信看着他,又看了看顾长离,笑着摇头:“世人皆言大魏有两位将军,一位清珵,一位忠武。外臣今日,可算是都见到了。”他朝承安帝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承安帝笑着点头,满面春风。

耶律信的目光却没有停在那里。他扫过那些武将,扫过那些文臣,扫过坐在角落里的那些年轻的面孔。他像是在找什么人,嘴角那抹笑始终挂着,憨厚的、和善的,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他转回头,看着承安帝,声音低了些,低得像在说一件不好意思开口的事:“陛下,外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承安帝挑了挑眉,没有说话。耶律信笑了笑,搓了搓手,那模样竟有些局促:“外臣斗胆,不知——在下有没有荣幸,见一见那位沈小将军?”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承安帝身上,承安帝没有说话,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落在坐在顾长离旁边的那个清瘦少年身上。

沈兰因坐在下首,手里还端着那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听见耶律信叫出“沈小将军”三个字,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是一下。她放下茶盏,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衣袍扫过地面,没有声音。她走到殿中,站在顾长离旁边,朝承安帝行了一礼:“臣沈兰因,叩见陛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耶律信看着她,那双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妥。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还是那样憨厚,那样和善:“好。”他点了点头,“好。”他没有说哪里好,只是连说了两个好字。

沈兰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憨厚的笑脸,看着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她垂下眼,退后一步,退回顾长离身旁。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什么东西,像在说“没事”。沈兰因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耶律信已经坐下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品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个满意的笑。那笑容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倒显出几分老实的和善来。他放下茶盏,朝承安帝拱了拱手:“大魏的茶,好。大魏的将领,也好。”承安帝笑了,举杯。满殿宾客齐齐举杯,觥筹交错,丝竹声又起,歌舞伎重新入场。一切如常。

沈兰因退回顾长离身侧,正要归座,承安帝忽然抬手,示意她留步。他从太监手里接过另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展开,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

“破霄营副统领沈兰因,屡立战功。青峡退敌,黄河借风,火烧连营八百余里,功在社稷。着即册封为平北中郎将,赐金五百两,锦缎五十匹,御马一匹。”满殿又是一阵骚动。平北中郎将,从四品。沈兰因跪下去,衣袍铺在地上,额头碰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很稳:“臣沈兰因,叩谢陛下隆恩。”承安帝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起来吧,朕还要让使臣看看我大魏将领的风采呢。”

耶律信坐在客席上,手里还端着那盏茶。他放下茶盏,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承安帝行了一礼:“陛下,外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承安帝挑了挑眉。耶律信直起身,目光落在沈兰因身上,那双陷在眉骨下的小眼睛眯了眯,嘴角挂着憨厚的笑:“外臣久闻沈小将军风姿,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外臣斗胆,想见识一下沈小将军的剑法。”殿中安静了一瞬。

太子纪仟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酒盏,看着耶律信,又看了看承安帝,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带着一丝不悦:“使臣,这里是宴席,不是校场。我大魏的将领,不是用来供人取乐的。”耶律信连忙躬身,满脸歉意:“太子殿下恕罪,外臣绝无此意。外臣只是仰慕大魏将领的英姿,想——”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搓着手,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承安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叩了叩,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耶律信,又看了看沈兰因,笑了:“朕也想见识见识。”他一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月亮真圆,“沈兰因,你就舞一套,让使臣开开眼界。”

沈兰因跪下领旨,站起来,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她抬起头,看着上首的承安帝:“陛下,臣一人舞剑,未免单调。”她顿了顿,“不知哪位大人愿意与臣同台?”耶律信正要开口,沈兰因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另一处。那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朝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他正端着酒盏,盏中的酒还没喝,听见她的话,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沈兰因看着裴元朗,嘴角翘着:“裴将军,久闻忠武将军剑术超群,不知在下可有荣幸,请将军赐教?”裴元朗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样得体,那样恰到好处。他放下酒盏,站起来,朝承安帝行了一礼:“臣,愿往。”承安帝点了点头,兴致很高。旁边太监连忙吩咐人去准备。

殿中的桌椅往后撤了撤,空出一片圆形的空地。灯火通明,照得那片空地亮如白昼。裴元朗步入场中,从侍卫手里接过自己的长剑,剑身雪亮,剑穗是绯红色的,在灯火下像一小团火。他握着剑,手腕轻轻一转,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阵细响。动作很漂亮,漂亮得像练过无数遍。

沈兰因看着侍卫递来的那柄制式长剑,没有接。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火下明亮得像春日里忽然绽开的第一朵花:“陛下,臣请用自己的剑。”承安帝挑了挑眉,笑了,一挥手,允了。她从腰间缓缓拔出衔霜。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灯火落在剑身上,被那锋芒反射出刺眼的白。衔霜通体青灰,像月光落在深潭上的颜色,剑身上有细细的光纹在游走,像涟漪,又像流萤。整柄剑美得不像是凡间之物,像一道凝固的月光,又像一缕化形的霜华。

裴元朗站在场中,手里握着他惯用的那柄长剑。剑身雪亮,剑穗绯红,是他封将军时陛下御赐的。他见过这柄剑。在北境,在那个戴着铁面具的人腰间。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沈兰因已经抬起头,朝他投来灿烂一笑,那笑容在她那张清俊的脸上,像最美的霞光:“裴将军,赐教。”

裴元朗没有答话。他的剑先答了。剑锋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叫,直取沈兰因面门。这一剑又快又狠,不留余地,剑锋未至,剑气已经先到了,满殿烛火齐齐晃了一下,宾客们的衣袍被风吹起,有人惊呼出声。沈兰因没有退。衔霜迎上去,剑尖点在裴元朗的剑脊上,轻轻一拨。那看似雷霆万钧的一剑,被她这一拨,偏了方向,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下几根碎发。她没有停,衔霜顺着裴元朗的剑身滑下去,剑尖削向他的手指。裴元朗猛地收剑,退了一步,额上已经沁出了细汗。他的第二剑又到了,比第一剑更快、更狠,剑影重重,从四面八方刺来,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沈兰因的脚步动了。她的步子很小,很轻,快得像蜻蜓点水,每次只退半步,每次刚好让他的剑锋擦着她的衣袍过去。她的剑没有闲着,衔霜在裴元朗的剑影里游走,像一条青灰色的蛇,滑不溜手。十招,二十招,三十招。裴元朗的剑越来越快,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可沈兰因的步子还是那样轻,呼吸还是那样稳。他咬紧牙关,他不能输,他怎么能输?他是忠武将军,是大魏堂堂的忠武将军,他怎么能输给这个女人?

裴元朗暴喝一声,长剑猛地刺出。这一剑与他方才的剑法截然不同,不是快的,是慢的,慢到沈兰因的剑不知道往哪里挡。剑锋从她面前划过,慢得像风吹过湖面,可那慢里藏着杀意,如毒蛇蛰伏,只待最后一刻露出獠牙。这是他最后的杀招,是他从那个人的计策里悟出来的,是他藏了这么多年从未示人的。剑锋破空,寒光一闪——

发带断了。

月白色的丝带从她发间飘起来,在空气里荡了一下,悠悠地往下落。青丝倾泻而下,黑亮亮的,如一道瀑布,如一片被风吹散的乌云,从她头顶泄下来,垂到腰际,铺了满肩。几缕碎发拂过她的眉眼,被灯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脸在那片青丝间露出来——白得像雪,白得像她手里那柄青灰色的剑。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道淡得看不清的弧线。不是那种浓烈的、张扬的美,是干净的、澄澈的,像深山清泉,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走了就直起来。美得让人忘了这是在宴席上,忘了满殿宾客,忘了她自己还是个女扮男装混在军中的身份。青丝散下,美人如画,那些被刻意藏起来的英气背后,她终究是藏不住的。

满殿鸦雀无声。

可她的剑没有停。衔霜已经架在裴元朗脖子上,剑锋贴着他的皮肤,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可那凉意渗进皮肉、骨头,一直凉到他心里。剑身上的光纹还在缓缓游走,映着他那张惨白的脸。裴元朗的剑举在半空,忘了放下。他的手在抖,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怕的。他看着沈兰因,看着那张被青丝半遮着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不是她的对手,从来都不是。

满殿烛火晃了晃。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汇成一片,像潮水,从殿这头涌到殿那头。文官们张着嘴,忘了合,武将们攥着酒杯,忘了放。宫女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没有捡,太监端着的酒壶歪了,酒液洒出来,洇湿了袖口,没有人发现。礼部的王侍郎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旁边那位着青袍的官员眼睛直了,手指着场中那个青丝散落的少年,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这……沈小将军,怎么如此像姑娘?”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想问同一个问题,所有人都看呆了。

承安帝从龙椅上微微前倾,手里那柄玉如意不知什么时候搁下了,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二皇子纪仟瑱端着酒盏,盏中的酒已经洒了一半,他没发现。他的眼睛眯着,目光在沈兰因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裴元朗身上。李顺歧坐在他对面,手里还端着那盏凉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太子纪仟裎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顾长离坐在席上,手里还端着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她,看着她的青丝散落满肩,看着衔霜架在裴元朗脖子上,看着她那张被灯火照得透亮的脸上,那抹淡淡的、从容的、什么都压不倒的笑。过了很久,久到裴元朗的剑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打破了满殿的寂静。沈兰因收回剑,退后一步,衔霜斜指地面,朝承安帝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臣献丑了。”她站在那里,青丝散着,满肩都是,灯火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顾长离走下台,把他的墨狐大氅批在她的身上。

满殿灯火通明,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所遁形。裴元朗的剑落在地上,还没有捡。他看着沈兰因,看着她散落的青丝,看着她半掩在那片黑发后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怒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陛下!她是女子!”他指着沈兰因,手指在抖,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气的。“她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这是欺君之罪!大魏律法,女子不得参军,欺君之罪——”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那低里有一种咬牙切齿的东西,“罪不可恕!”

殿中哗然。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将们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酒杯忘了放下,有人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礼部的王侍郎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旁边那位着青袍的官员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还真是女子?”王侍郎没理他。

沈兰因站在殿中,青丝还散着,顾长离的大氅披在她肩上,墨狐毛蹭着她的下巴。她看着裴元朗,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在看跳梁小丑的平静。她用命换来的功绩,用血浇灌的军功,在他嘴里只剩下四个字——欺君之罪。

“裴将军慎言。”声音从殿上首传来,不高不低,温润得像春水。沈卿行站起来,月白色的长袍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脸色有些白,可他的声音很稳:“沈小将军也许只是——男身女相。世间奇人异士颇多,裴将军仅凭一面之词,便要定人欺君之罪,未免太过草率。”

裴元朗冷笑一声,嘴角翘着,那弧度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收不住锋芒:“男身女相?好。太医院的医官就在殿中,是男是女,一验便知。”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身着官袍的太医,最后落在沈兰因身上,一字一顿,“沈将军,敢不敢让太医验明正身?”

沈兰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前世,想起裴元朗发现她身份时那贪婪的眼神,想起他推她下悬崖时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她抬起头,看着裴元朗,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几分冷。她知道,他已经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她是沈家的女儿,是认出了她就是当年那个戴着铁面具的“沈卿”。没有什么剑法能像她一样精湛,一样的路数,一样的杀招。沈卿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亲手杀死的。可她还活着,站在他面前,握着衔霜,把他打得像一条落水狗。他慌了。

沈兰因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那种被拆穿的慌张,是那种——走到这一步,难道要交代在这里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衔霜的手,手很稳,指节发白。她想起青林山,想起师父站在瀑布下面,水从山顶冲下来,砸在他身上,他说:“兰因,你记住,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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