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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情之所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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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声音从殿上首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

沈兰因猛地抬起头。承安帝靠在龙椅上,手里又捻起那柄玉如意,如意头上垂着米珠的穗子,一晃一晃的。他看着她,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长辈看晚辈的慈爱,还有一种“朕早就知道”的得意。他笑了:“朕早就知道沈小将军是女儿身了。”

殿中又炸开了锅。王侍郎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嘴张着,半天合不上。那位着青袍的官员攥着酒杯,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瞪得像铜铃。二皇子的酒盏终于放下了,盏中的酒已经洒了大半,洇湿了桌面,他没有看。他看着承安帝,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熄了。太子的眉头终于松开了,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着。

沈兰因站在殿中,看着龙椅上那个笑得像只老狐狸的承安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早就知道?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

承安帝放下玉如意,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清珵将军昨日已将真相和盘托出。”他看了顾长离一眼,顾长离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朕知道你们会问,清珵将军为什么要替她隐瞒?朕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夜空,“朕年轻时,也曾带皇后上过战场。”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后坐在他旁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下头,嘴角翘着,没有让人看见。

“舍不得。”承安帝的声音忽然轻了,“舍不得心上人离自己太远。想见的时候见不着,想说的话传不到,想护着的时候够不着。那种滋味,朕尝过。”他看着顾长离,又看着沈兰因:“年轻人嘛,爱人心切,人之常情。朕也年轻过。”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一股子英气。

“况且,这条女子不能上战场的规矩,朕早就想改了。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能打仗的,就是好将军。能守土的,就是好兵。朕的江山,朕说了算。”

沈兰因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很深的地方。眼泪没有掉下来。

承安帝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长离说,他不忍心上人不在自己身边,便偷偷带她去战场。没想到——”他拖长了尾音,“沈中郎将竟是天生英才,巾帼不让须眉的天生将星。朕的江山,有这样的人才,是朕的福气。”他把“心上人”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刚好让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沈兰因愣住了:“什么……心上人……啊……”她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半天合不上。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挤在一起吵得她什么都想不了。她转过头,看着顾长离。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沿着耳廓往下蔓延,红得像着了火。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大氅的毛领里,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起埋进去。承安帝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格外美丽。

裴元朗还站在场中,可已经没有人看他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在,可里面已经空了。

顾长离站起身,动作不急不慢,衣袍扫过地面,没有声音。他走到沈兰因身边,站定,低下头,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他的掌心很暖,握住她,十指交握。他抬起头,看着满殿宾客,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文官、攥紧酒杯的武将、窃窃私语的命妇,嘴角微微翘起,声音不大,可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是我一己私欲,带她到北境去。是我不想离她太远,才让她留在我身边。没想到——”他顿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侧过头,看了沈兰因一眼,那双桃花眼在灯火下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潭,可潭水里映着她的影子,“兰因她,竟是如此英才。”

沈兰因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她感觉自己的脸又烫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烧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握着,把脸埋进大氅的毛领里。

承安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捻着那柄玉如意,看着他们,笑了。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笑:“朕不如清珵将军。朕的皇后,也不如沈中郎将。”

顾长离低下头,看着沈兰因。她正低着头,露出红得像着了火的耳尖,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声音里带着笑意:“千错万错在臣。让她到战场是臣,让她在臣身边是臣,让她无意间立下军功也是臣。”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满殿宾客,看着那些审视的、好奇的、嫉妒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是——”他转过头,低下头,看着沈兰因,那双桃花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像月光,像雪光,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泉水,“你是我人生中仅有的私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后放下茶盏,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君璟澜靠在椅背上,扇子忘了摇。顾长宁看着弟弟牵着那个小少年的手,看着弟弟眼底那片从她记事起就没见过的温柔,低下头,笑了。沈卿行坐在上首,看着妹妹被那个人握着手,看着妹妹低着头、红了耳朵尖,看着她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眯了眯眼,嘴角却翘着。

顾长离看着沈兰因,看了很久,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月亮只有一个。”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四季里最美的那朵花,“你也是。”

文玉烟再也忍不住了。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满殿的目光落在那道海棠红的身影上。她穿着那件海棠红的衣裙,发髻挽得精致,簪着金步摇,从踏进这殿中的那一刻起,她把自己打扮得比哪一次都用心。可她等来的不是顾长离的目光,是他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是他众所周知,不言而喻的私心。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是像决了堤的河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冲花了妆容。她抬起手,指着沈兰因,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

“她有什么好?”文玉烟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大殿里回荡,撞在柱子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文玉烟,堂堂文家小姐,才情容貌,哪一样输给别人?我本就是海棠,盛放在枝头,人人见了都要夸一句。她呢?她算什么?一株下贱的野草,长在路边,谁会在意?”

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滚烫的:“兰花花期短暂,福不耐久,本就是——不配有福的花!”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喊完了,喘着粗气,泪还挂在脸上,他才开口。他没有松开沈兰因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文小姐。”声音很轻,礼貌而疏离,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他顿了顿,目光移到沈兰因脸上,“唯独她,是我情之所钟。”

文玉烟愣住了。泪还挂在脸上,嘴还张着,可她已经忘了要说什么。她看着顾长离那双冷淡的桃花眼,此刻映着殿中灯火,映着满座宾客,映着她——可她知道,那双眼睛从来不曾为她停留过。

“海棠艳绝,福深德厚。”顾长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只是——”他顿了顿,“我不爱海棠。”他转过头,看着沈兰因。灯火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还带着迷茫的、亮得动人的眼睛里,落在那被青丝半遮的、微微泛红的颊上。“兰花福薄,那么——”顾长离低下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空谷中传出来,“由我护着就好。”

沈兰因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满殿灯火,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的影子。她的鼻子有些酸。她想说“谁要你护了”,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他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温热的。她的耳朵红了。

文玉烟站在原地,泪还在流,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她看着他,看着他们两个,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碎了一地的琉璃,想捡起来,可每一片都扎手。她转过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裙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那盏凉茶吹翻了,茶水洇湿了桌布,没有人去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消失在灯火阑珊处。顾长离没有看她,从始至终都没有。

承安帝靠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长辈看晚辈的慈爱,还有一种“朕当年也是这样”的过来人的了然。他笑着摇了摇头:“当年皇后上战场,也在朕身边。可她却没有如此英才,所以她才没有像沈将军这样的事迹。”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端坐的皇后,皇后也正看着他,嘴角翘着,“皇后,你说是不是?”皇后低下头笑了,没有接话。

承安帝又转过头,看着顾长离和沈兰因。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朕的皇后,当年只是陪着朕,没有立过战功。不像有些人——”他把“有些人”三个字咬得很轻,“不仅陪在身边,还顺手火烧了连营八百里。”殿中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顾长离牵着沈兰因的手,站在满殿灯火中,没有松开。他看着她,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沈兰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你笑什么?”顾长离的声音很轻:“笑你。”沈兰因说:“笑我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沈卿行坐在上首,看着妹妹。他的眼眶红了,可他笑着,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纪玉沁握着他的手,也没有说话。殿下那两个年轻人,一个低头,一个含笑,手牵着手站在灯火最亮处。满座衣冠,只有他们是最好的风景。

顾渊手中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搁下了。他坐在那里,脊背还是那样直,直得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可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两个年轻人身上——他的儿子,穿着一身墨绿色公服,牵着那个青丝散落的姑娘的手,站在满殿灯火中央,像一幅画。

画里的人他不认得,那不是他认识的顾长离。他认识的顾长离不会笑,不会牵别人的手,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是我情之所钟”。那他的儿子去哪儿了?他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松,外表看着还在,可里面已经空了。

顾夫人坐在那里,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膝上,帕角那朵绣了一半的兰花皱成一团。她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钉在殿中那个姑娘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过。

青丝散落,披着顾长离的玄色大氅,墨狐毛蹭着她的下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玉,白得像她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可她认不出来了。那是不一样的,那个人还小,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扑进她怀里叫“伯母”,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荸荠。她给她摘花,她抱着她不肯撒手。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糍。

后来沈家没了,那个孩子也没了。她找了很久,跪在佛前求了很久,可佛祖没有把那孩子还给她。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此刻她看着殿中那个姑娘,忽然有些恍惚,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总觉得那双眼睛、那弯嘴角、那直挺挺站在那里的模样,很像一个人。可她想不起来。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不是她,不是她。那个孩子早就不在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方皱成一团的帕子,帕角那朵兰花只绣了一半,花瓣缺了一片,怎么也绣不完了。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心口堵得慌。她想起儿子小时候,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练剑,从早练到晚,从春练到冬。她站在廊下看着,没有去抱他,没有去夸他,只是看着。她以为那是为他好,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儿子变了,变得会笑了,会牵别人的手了,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是我情之所钟”。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从来不知道他还会这样。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酸,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年轻人。一个低头含笑,一个耳尖泛红。他们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般配。

顾渊坐在她旁边,茶盏搁在桌上,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端。他的目光落在殿中,落在他儿子身上。那张脸还是一样的脸,可表情不一样了,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软的。他看着那个姑射娘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从来没在他眼睛里见过那样的光。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大人举杯向他道贺,他才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却忘了喝。茶是凉的,苦的,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他没有皱眉,只是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并肩站在灯火最亮处,像是这满殿繁华里唯一真实的景致。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轻轻地、慢慢地,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顾长宁坐在他们旁边,看着父母那副样子,手覆在君璟澜手背上,握了握。君璟澜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

承安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笑意:“好了。沈中郎将是女子也好,男子也罢,能打仗的就是好将。朕不管你们怎么想,朕的旨意已经下了。”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谁有异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耶律信坐在客席上,端着茶盏,茶水清苦,他抿了一口,没有皱眉。他笑着,那笑容还是那样憨厚,那样和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一地银白。殿中的丝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歌舞伎退到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谁。沈兰因,兰因絮果的兰因。她还活着。

承安帝赐婚的话一出口,满殿寂静。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兰因身上。

王侍郎捋着胡须,那捋胡须的动作已经成了他今晚的固定姿势,从头到尾就没放下来过。身旁那位着青袍的官员,酒盏举到嘴边忘了喝,嘴半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攥紧了酒杯,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茶杯碰着桌面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太子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盏中的酒映着灯火,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他没有喝,只是看了一眼殿中那两个年轻人,又看了一眼上首含笑不语的承安帝,放下酒盏,没有说话。二皇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看好戏,又像是在算计什么,目光从沈兰因脸上扫到顾长离脸上又扫回来。李顺歧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凉透的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和二皇子叩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

裴元朗站在场中,还没有归座,脸白得像纸,手里的剑不知什么时候被侍卫收走了,可他站在那里像还握着剑,手指微蜷指尖发白。他看着沈兰因,看着她被顾长离牵着,看着承安帝说要为他们赐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耶律信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他笑了,那笑容还是那样憨厚,那样和善,可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冰面下有鱼游过。他放下茶盏,拢了拢袖口,端坐着,像一个本分的客人。

沈卿行坐在上首,握着纪玉沁的手,从顾长离牵起沈兰因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听见“赐婚”两个字,他的手猛地收紧,又慢慢松开。纪玉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些。他的眼眶有些红,可他笑着。妹妹要嫁人了,嫁的是顾长离,清珵将军、镇北大都督。不会有人比她更好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纪玉沁这回没有看他,只是嘴角翘着。

顾渊靠在椅背上,茶盏不知什么时候又端起来了,可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面瘫,不是木然,是一种太复杂、太多东西搅在一起、反而什么都露不出来的那种没有表情。他看了一眼殿中那两个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看了一眼那个姑娘,垂下眼,看着茶杯里那片沉到底的茶叶。他没有说话。

顾夫人手里那方帕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攥紧了,帕角那朵只绣了一半的兰花皱成一团,花瓣缺了一片,叶子歪了,怎么也绣不完了。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她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看着那个姑娘,青丝散着,披着她儿子的玄色大氅,站在灯火最亮处,脸白得像雪。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个扎着小揪揪穿鹅黄衫子的小丫头扑进她怀里,她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人儿想,这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如果她是她就好了,她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帕角那朵兰花还是少了一片花瓣,攥皱了,再也绣不完了。

承安帝的声音落下来:“朕便为你们赐婚——”

“陛下且慢!”沈兰因猛地抬起头。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她自己在说完的瞬间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在说什么,她拒绝了圣上赐婚,当着满朝文武拒绝了圣上赐婚。承安帝挑了挑眉,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几十年坐龙椅练出来的威仪。沈兰因硬着头皮开口:“臣……臣以为……婚姻大事,需再考虑考虑。”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只有站在身边的顾长离听得见。

百官全傻了。他们见过抗旨的、拒婚的、以死相逼的,可没见过赐婚还带“再考虑考虑”的,这又不是菜市场买菜,不满意还能换下家。王侍郎捋着胡须的手终于放下来了,放下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手酸。青袍官员那杯举了半天的酒终于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是什么味,没尝出来。武将们的酒杯终于放下了,可攥着酒杯的手还没松开。太子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二皇子嘴角那抹笑更深了,手指在桌面上叩着,叩着叩着忽然停了。

顾长离站在沈兰因身侧,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她的手。听见“赐婚”那两个字时,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可沈兰因感觉到了,他握她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然后她说:“陛下且慢。”他的手僵住了。她说:“婚姻大事需再考虑考虑。”他的手慢慢松开。不是一下子松开,是一点一点地,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下去,很慢,可每退一寸都带着凉意。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滑过,指腹有薄茧,粗砺的,烫的,最后只剩下指尖还搭在她掌心,迟迟没有收走,像是在等什么,等她说“骗你的”,可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着了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又松开,垂在那里。动作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眉眼还是那样疏离,嘴角还是那样淡,好像她拒绝的不是他的婚事,而是今晚要不要加一道菜。在场的都是人精,没人敢笑,也没人敢说话,只是偷偷交换眼神。可他们分明看见——那位清珵将军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承安帝还在打圆场,说什么“沈小将军年岁尚小,不急”。百官顺坡下驴,丝竹声又起,歌舞伎重新入场,一切恢复如常。没有人注意到顾长离的视线终于落在沈兰因身上,他的声音也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那低里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怎么,不愿意?”沈兰因猛地抬起头,张着嘴想解释,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不、不是——”他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赌气:“随你。”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然后转过身,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沈兰因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手心里还有他掌心的余温,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忽然有些后悔,可她说不出后悔的话。她只是攥紧那只手,把最后那点凉意攥在掌心里。

顾长离从始至终没有再看过她。

宴席还在继续。丝竹声悠扬,歌舞伎的水袖翻飞,琉璃灯盏把整座赏星台照得如同白昼。可坐在下首的几个人,心思早就不在酒菜上了。清珵将军心情不好。这是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不是因为他摔了杯子,不是因为他骂了人,恰恰相反——他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常得像方才没有当众被拒婚,正常得像他根本不在乎。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茶盏端了一整晚,一口没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像在数茶叶有几片。

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点头,嘴角翘着——那弧度他平时也是这么笑的,可今日看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人在心里琢磨,这位爷怕是在生气。可有人反驳,顾都督不是那种人,他喜怒不形于色。前面那人冷笑,你看他耳朵。顾长离的耳朵,从赐婚被拒的那一刻起就没消过红。

沈兰因坐在他旁边,如坐针毡。她已经偷偷看他好几眼了,每一次都在心里排练好了措辞,可每一次都被他那“正常到不正常”的模样堵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放进他碗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都督,你尝尝这个,挺甜的。”顾长离看了那块藕一眼,没有动筷子。沈兰因又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这个也还不错。”他依然没动。沈兰因咬了咬嘴唇,又夹了一筷子金丝蜜枣:“这个——”顾长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哼了一声,继续看着殿中歌舞。还是没有看她。

沈兰因的筷子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默默把那块蜜枣放进自己碗里,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南景颂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端着酒盏,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江逾白,压低声音:“你看,兰因妹妹在哄长离呢。”江逾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沈兰因那块被孤零零放在碗里的桂花糯米藕,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南景颂还在絮絮叨叨,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见过长离这样吗?以前在太学,那些姑娘给他送荷包,他看都不看一眼,扭头就走。人家姑娘追上来,他步子都不带慢的。哪像现在——”他啧啧两声,“被人家拒绝了,还坐在这儿不动,这不就是等人来哄吗?”江逾白放下酒盏:“你话太多了。”南景颂撇撇嘴,还想说什么,被江逾白一眼瞪回去了。

顾长离确实没有被女孩子拒绝过。当年在太学,他的课桌里塞满了荷包、香囊、诗稿、情书。他从来不翻,直接丢进纸篓。有大胆的姑娘拦住他,红着脸问:“顾公子,你收了我的荷包吗?”他看了那姑娘一眼,声音很淡:“没有。”说完就走了,留下那姑娘站在原地红了眼眶。后来那些姑娘学聪明了,不堵他了,改写信。他一封都没回过,后来又改成在路上“偶遇”,他视而不见。再后来姑娘们聚在一起讨论,一致得出结论——顾公子不是眼光高,是没有心。他的荷包从来没收过,他的笑也从来没有人见过。现在他笑了,他牵了别人的手,他说“她是我情之所钟”。然后他被拒绝了。太学那些姑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从京城这头笑到那头。

街上那些年也是如此。每年上元节灯会,顾长离骑着马从朱雀街走过,两边的姑娘能把帕子扔成雪片。有人尖叫,有人晕倒,有人为了看他一眼从茶楼楼梯上滚下来。他从没看过她们一眼,从没停过一次马。

如今他停下来了,他为了一个人停下来了,他把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他说月亮只有一个,你也是。然后她说——需要再考虑考虑。沈兰因那“再考虑考虑”五个字,此刻像一把刀,悬在他心口上,不深不浅,刚好卡在那儿。他又心疼又气。心疼的是她说“需再考虑考虑”时,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低着头不敢看他,像只犯了错的小猫,他想摸摸她的头说没事。可他气,他气他顾长离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人拒婚了。他丢不起这个人。可他更气的是,他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想牵她的手。

沈兰因又凑过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夹菜,而是小声说了一句:“都督,你生气啦?”顾长离没有看她:“没有。”沈兰因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那红得能滴血的耳朵尖。她叹了口气:“你明明就在生气。”顾长离没有说话。沈兰因又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她顿了顿,“太突然了。”“突然?”顾长离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灯火,亮得惊人:“你从青林山跟我回京城,一路同吃同住,我父亲骂我断袖,你也不解释。你现在跟我说——突然?”

沈兰因的嘴张着,又说不出话来了。顾长离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放下了:“算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沈兰因愣在那里,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不知道是不是灯火的缘故,那张脸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些。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糯米藕。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她鼻子有些酸。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

二皇子坐在上首,把沈兰因讨好顾长离、顾长离故作镇定、沈兰因委屈低头、顾长离耳尖泛红的全过程看在眼里。他嘴角微微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侧过头,看了李顺歧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皇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眯了眯眼。可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比起方才大了些。他想起方才顾长离牵起沈兰因的手,当着满朝文武说“她是我情之所钟”的样子——那个冷了一辈子的清珵将军,那个拒了无数世家小姐、连文玉烟都看不上眼的顾长离,居然也有软肋。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他找到让顾长离站队的方法了。不是金银,不是权势,是沈兰因。他攥紧酒盏,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好看。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这场宴会,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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