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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含沙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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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景颂来串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君璟澜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剥橘子,橘子皮剥了一桌。顾长宁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南景颂把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一下:“哟,世子爷这是怎么了?谁欠你银子了?”君璟澜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很闲?”南景颂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还好。”他顿了顿,“就是最近写了个话本,卖得挺好。”君璟澜的脸色变了。南景颂那本新出的话本——他当然知道,他当时还在想这破话本是谁写的,原来是南景颂,不过也不奇怪,也只有他才能写出这么无聊的东西来。他还知道那话本讲的是什么。他心里堵得慌。南景颂还在这里晃来晃去,他更堵了。

“你话本卖完了?”君璟澜的声音有些发紧。南景颂摇头:“没呢,加印了。”他看了一眼顾长宁手里那本书皮都翻卷了的话本,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夫人也喜欢看?”顾长宁终于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写得不错。”南景颂笑着拱手。“多谢夫人抬爱。在下一定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把下册赶出来。”君璟澜的脸色又变了几分。

南景颂看了一眼君璟澜的脸色,识趣地站起来:“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夫人好好看,有什么建议尽管提。”他笑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驸马爷,您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书房看看书。我那本《冷将军追妻记》上册已经卖完了,下册还得等几天。”说完就走了。

君璟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顾长宁头也不抬:“你笑什么?”他摇了摇头:“没什么。”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金黄点点。

君璟澜又剥了一个橘子,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手边。这一次顾长宁拿起来吃了一瓣。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桂花染黄的天空。算了,好歹还知道吃他剥的橘子。下一册,他得找南景颂好好聊聊,这“追妻”到底该怎么个追法。

这话本确实是南景颂写的。昨夜他从赏星台出来,马车走在朱雀街上,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七八分。他掀开车帘想透透气,正好看见顾长离府上的小厮从巷口拐出来,手里拎着一盏灯笼,嘴里还在笑。南景颂认识他,常跟在顾长离身边伺候的,叫青竹。他让车夫停了马,探出头去喊了一声:“青竹!大半夜不睡觉,傻笑什么呢?”青竹吓了一跳,灯笼差点没拿稳,转头看见是南景颂,松了口气,连忙过来行礼:“南三少爷。”南景颂靠在车窗上,手里把玩着折扇,笑眯眯的:“你们公子回去了?”青竹点头:“回去了。”南景颂又问:“你家公子心情如何?”青竹想起方才公子被赶出来时那副样子,抿着嘴又想笑,忍住了:“还、还行。”南景颂多精的人,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收了折扇,正色道:“青竹,你家公子心情不好?”青竹摇头:“没有没有。”南景颂看着他那副拼命忍笑的样子,心里更纳闷了。他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不多不少,刚好二两:“来,跟我说说,今晚你家公子怎么了?”

青竹看着那锭银子,眼睛亮了。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公子和沈小将军回府,说沈小将军怎么打死都要睡客房,说公子怎么插着腰问“你跟我一间不行吗”,说沈小将军怎么化身道德模范开始“教育”,说公子怎么被赶出来,怎么站在门口拎着灯,怎么低头走了。他说得绘声绘色,南景颂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困意全无。

青竹说完,接过银子,欢天喜地地走了。南景颂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脑子里已经把方才听到的情节编排了一遍,连话本的名字都想好了。《冷将军追妻记》。这名字够俗,可俗了才有人爱看。他笑得眉眼弯弯,那弧度里有一种东西,像偷吃了鱼的猫。

回到家,他没有睡觉,灯一直亮到天明。他大魏南景颂,太学里念过书,翰林院编修出身,写个话本还不是信手拈来?他写得很快,笔下如有神。慕大将军、祝小参军,慕大将军清冷如月、祝小参军清隽如竹,慕大将军半夜送花、曲降贵手亲手做羹汤,慕大将军当众表白、祝小参军当众拒绝,慕大将军被赶出门、拎着灯站了半宿。他写得眉飞色舞,写到“那大将军在门口站了许久,终究没有敲门,只是轻声说——‘那你早些歇息’”,自己先笑了。这人,想不到还有这一面。

天亮了。他搁下笔,把稿子整理好,揣进怀里,直奔茶楼。掌柜的刚开门,还在打哈欠,看见他进来连忙堆笑。南景颂把稿子往桌上一拍,掌柜的翻开一看,眼睛越瞪越大,嘴越张越开,看完了抬头看着南景颂,嘴唇哆嗦了半天:“南三少爷,这——这写的是——”南景颂摆摆手,笑而不语。掌柜的多精的人,立刻明白了,二话不说,当场付了高价。南景颂揣着银子走出茶楼,数了数,笑了。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他也知道,这话本传出去,有一个人会不高兴。这事不能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会有办法的,到时候再说,反正打死也不承认是他写的。他甩着扇子走了。

此刻他坐在自家花园里,手里端着茶盏,看着那本已经印好的《冷将军追妻记》,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青竹那小厮,二两银子,值了。青竹要是知道他用这二两银子买了什么消息,恐怕肠子都要悔青。他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旁边的侍女问他在笑什么。他摇摇头:“没什么。”他把话本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是觉得,这二两银子,花得值。”不过他也知道,这事要是让长离知道了,他怕是要被打死。打死不至于,但恐怕会很惨。

南景颂想了想,还是把那份得意收起来了。他端起茶盏,望着窗外那片被桂花染黄的天空。这《冷将军追妻记》,只能再卖几天了。他得趁长离发现之前,多赚点。

南景颂想着,茶也不喝了,站起来就往书房走。他得赶下册,再不赶出来,长离那边的动静就该瞒不住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想打死他。那他也得赶在他知道之前,多写一册是一册。他走得很快,衣袍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侍女在后面喊他:“三少爷,您的茶——”他头也不回:“不喝了。”

沈兰因看到那本《冷将军追妻记》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粥是鸡丝粥,虾饺是水晶虾饺,桂花糖糕上淋着金黄色的桂花酱——全是顾长离一早起来做的。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右手翻着那本小册子,是顾长离让人放在她房里的。她以为是兵书。

翻了几页,她的手停了。又翻了几页,她的筷子放下了。再翻几页,她把册子“啪”地合上,拍在桌上。粥也不喝了,虾饺也不吃了,桂花糖糕上那层亮晶晶的酱她看都不看一眼。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不是羞的——是气的。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她瞪着那本小册子,封面上《冷将军追妻记》六个大字在晨光下亮得刺眼,“慕大将军清冷如月,祝小参军清隽如竹”——这明明就是含沙射影!而且她沈兰因什么时候成了“矜持端庄、欲拒还迎”的祝小参军了?她明明是真心实意要慎重考虑的!她什么时候“含羞低头,眼角眉梢尽是风情”了?她当时明明慌得要死!还有那个“慕大将军被赶出门外,拎着灯站了半宿,廊下小厮笑得直不起腰”——这谁写的?谁传出去的?谁添油加醋写了这么一大堆?

沈兰因气得又把册子翻开了。她倒要看看,后面还能怎么编。翻到“慕大将军半夜爬墙送花”,她冷哼了一声。翻到“慕大将军亲手做羹汤”,她的脸更红了。翻到“慕大将军当众表白被拒,祝小参军含泪道‘容我三思’”,她气得差点把册子撕了。她没有“含泪”!她也没有“三思”!她只是说“需再考虑考虑”!而且什么叫“容我三思”?这写得她像个欲擒故纵的戏精!

她把册子摔在桌上,推出去老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来,把册子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把册子塞进袖子里。她要去找这个写话本的人算账。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她想起昨晚,她确实把顾长离赶出去了,确实说了那些“男女有别”、“非礼勿动”之类的话,确实像个——她不愿意承认——像个封建道德模范。她沈兰因,当年在军营里可以跟一群大老爷们儿看春图不眨眼,现在居然会被一本话本气成这样。她变了。她变得不像自己了。以前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现在她在乎了。她怕别人说她轻浮,怕别人说她配不上顾长离,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患得患失了?她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她忽然不想去找写话本的人了。因为她知道那人是谁,也知道那人为什么写。她没有证据,可她就是知道,一定是那个闲得发慌、唯恐天下不乱的南景颂写的。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走回桌边,坐下来,粥凉了,虾饺也凉了,桂花糖糕上的酱已经不亮了。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完了。她不是“含泪”,她是气的。她没有“矜持端庄”,她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只是什么。

顾长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恼又无处发泄的样子,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看完了?”沈兰因瞪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顾长离走进来,把碟子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今早才看到的。不是我让人放的。”沈兰因不信:“那是谁放的?”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也许是青竹。他昨天笑得最多。”

沈兰因想起昨夜,她被顾长离赶去客房时,廊下确实有个小厮。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人一定在笑。她的脸又红了。

“我要去找他算账。”她站起来。顾长离看着她,没有拦她:“他今天不当值,回老家了。”沈兰因愣住:“什么时候?”顾长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今天一早,告了假,说是家里有事。”他看着沈兰因那副“这不就是做贼心虚”的表情,嘴角又翘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一锭银子,说是昨天捡的。”沈兰因沉默了。

那锭银子她见过,二两,成色好,印着福字,是南景颂随身的银子。她咬紧牙关:“南、景、颂。”她把这个名字在齿间滚了一圈,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顾长离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沈兰因坐下来,看着窗外那片被桂花染黄的天空:“我要去找他。”顾长离嗯了一声,她顿了顿,“等我找到他,我要把他的扇子折断,把他的墨泼了,把他的稿子烧了。”顾长离又嗯了一声。她再说:“我还要让他把赚的银子全部吐出来,请我吃饭,请我吃最贵的那家——”顾长离终于抬起头:“他赚的银子,也有你一半。”沈兰因愣住了:“为什么?”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桂花,美得艳丽:“因为你是主角。”

沈兰因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很甜,甜得她鼻子有些酸。她咽下去,又拿了一块:“那也不能便宜他。”她嚼着桂花糕,声音含混不清,“至少得分我七成。”顾长离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恼又舍不得真生气的样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好。”他说,“我去帮你要。”沈兰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你——你不会真的去吧?”他看着她:“你说呢?”沈兰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窗外桂花还在落,飘香十里。她嚼着嚼着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她忽然觉得,被人写进话本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二皇子纪仟瑱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本《冷将军追妻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从“慕大将军清冷如月”看到“祝小参军含羞低头”,越看越烦躁,越看越觉得这写的不是慕将军和祝小参军,写的是顾长离和沈兰因,写的是那个他拉拢了无数次都拉拢不动的人——他纪仟瑱想要那个位置,可父皇偏心,满朝文武也偏心。

太子党根深蒂固,他好不容易拉到几个文臣武将,可那都是墙头草,风一吹就倒,他真正想要的是顾长离。清珵将军,太保,镇北大都督,手握重兵,丹书铁券,他要是能站到他这边,他还有什么可愁的?可顾长离不理他。李顺歧告诉他是因为顾长离这个人没有软肋,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什么都不在乎,你拿什么拉拢他?拿什么?拿命吗?所以他一直没有办法。现在他看见了这本话本,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顾长离会笑,会低头,会被一个人牵着鼻子走,原来他不是没有软肋,他是有,只是藏得太深。他捏着话本的手越收越紧,纸页皱成一团。

李顺歧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目光落在二皇子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嘴角微微翘着。他从二皇子的手里抽出那本皱巴巴的话本,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抚平:“殿下,如果真的要下手,可就要快点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如果真的像话本里写的那样,那结婚是迟早的事情。到那时候,殿下就没机会了。”二皇子深吸一口气,把话本又拿起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慕大将军当着满朝文武说“她是我心悦之人”。他闭上眼,又睁开:“你的意思是——”李顺歧放下茶盏,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让她嫁给殿下。”二皇子愣了一下:“谁?”李顺歧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沈兰因。”他一字一顿。

二皇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是顾长离的人。”李顺歧笑了:“所以才要殿下娶她。”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顾长离不是一向清高么?不是谁的面子都不给么?他唯一的软肋就是那个女人。”二皇子沉默了。他听懂了。把沈兰因娶过来,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是因为她有用。顾长离在乎她,她就成了一枚棋子。他可以用她要挟顾长离,也可以用她拉拢顾长离。顾长离不想让她受苦,就得帮他。顾长离不想让她被太子党排挤,就得站到他这边。反正他迟早要结婚,娶谁不是娶?娶沈兰因和娶别人,对他纪仟瑱来说,区别不大。可对顾长离来说,区别大了。

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阴郁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可那花有毒:“可她会答应吗?”李顺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殿下是皇子,她凭什么不答应?而且——”他顿了顿,“如果她不答应,殿下可以让陛下赐婚。”二皇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起承安帝那张总是笑眯眯的、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脸。如果他开口求赐婚,父皇会答应吗?他不知道,但他可以试试:“这件事,我来办。”他把话本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

李顺歧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逆光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入口,苦的,涩的,他咽下去,没有皱眉。他在心里笑了。二皇子以为他在帮他,其实他在帮自己。太子即位,他李顺歧什么下场?二皇子即位,他李顺歧又是什么下场?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个位置。他的。他放下茶盏,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着那道逆光的背影行了一礼:“殿下英明。”二皇子没有回头,摆了摆手。李顺歧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快,衣袍带起一阵风。他没有回头,嘴角翘着。那弧度很小,未及眼底。

二皇子挑了个人少的时辰,让太监去传旨。旨意写得客气,说是久闻沈中郎将英姿,想请她入宫一叙。沈兰因接了旨,莫名其妙,她跟二皇子素无交集,怎么就忽然要“一叙”了?顾长离不在府中,她也没处问去。换衣裳的时候,她在铜镜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天水碧的对襟绫衫,那颜色极淡,淡得像初秋雨后放晴的天空,清清冷冷,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光落在上面的时候,才会闪一下。腰间系着一条霜色的留仙裙,裙摆很宽,铺开来像一池秋水,裙面上绣着疏疏落落的银线竹影,风一吹,那些竹子就像活了似的,在风里轻轻摇。她披着那件银绒披风,是顾长离在围场猎的银猊皮做的,他让人缝成了披风,领口镶着一圈茸茸的白毛,衬得她的脸愈发小,愈发白。她站在廊下等着太监引路,履尖绣着两朵将绽未绽的寒兰,步履轻盈踏过尘埃,寒兰若隐若现,恍如她足下生兰,步步清净,不惹凡俗泥淖。风吹过来,披风轻轻拂动。

二皇子纪仟瑱坐在殿中,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听见太监禀报说沈中郎将到了,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织金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他生得也不算差,眉目间和太子有几分相似,可太子的笑是温润的,他的笑是冷的;太子的眼睛是亮的,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一潭死水,你看着它,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远远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他愣了一下——他见过沈兰因。在赏星台,她穿着男装,青丝散落,站在灯火中央,他见过。可此刻她穿着女装站在那里,他忽然觉得,他从没见过她。

沈兰因规规矩矩地立于廊下,风吹起她披风的领毛,茸茸的白毛蹭着她下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挑。不是浓烈的、逼人的美,是干净的、澄澈的,像雨后空山,不染尘埃,像深山里一株幽兰,风霜不侵,岁月不惊。二皇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太监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侧身让了让:“沈中郎将,请。”

沈兰因跟着他走进殿中,在客座上坐下。侍女奉上茶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是甜的。她品了一会儿,放下茶盏,抬起头,二皇子正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买的东西。

“沈中郎将在北境的战功,本王早有耳闻。”二皇子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阴郁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温和,“青峡退敌,黄河借东风,火烧连营八百里——这些事,换了旁人,怕是一辈子都做不成一件。你倒好,全做了。”沈兰因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殿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二皇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太谦虚了,大魏若人人都能尽这样的本分,朕——本宫何愁北戎不灭?”他差点说漏嘴,沈兰因听见了那个“朕”字,她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二皇子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话题:“沈中郎将,你觉得本宫这个人怎么样?”沈兰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蹊跷。她斟酌了一瞬:“殿下龙章凤姿,气度不凡。”二皇子笑了:“你这答得也太敷衍了。”沈兰因没有接话。他又笑了:“罢了,不问你这个了。”他顿了顿,“沈中郎将,你如今已经是女子身份,可有想过将来?”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臣愚钝,请殿下明示。”二皇子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他笑了笑,心里把那个念头又压了下去:“没什么,就是问问。”

接下来他跟她聊了许多——聊北境的战事,聊朝堂的局势,聊诗词歌赋,聊人生理想。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春风;他的笑很得体,得体得像练过很多遍。他问她在北境苦不苦,她说还好;问她伤好了没有,她说已经无碍;问她喜欢什么花,她想了想说兰花。他点了点头:“兰花好,幽谷自芳,不染尘俗。”沈兰因看着他那双暗沉的、永远带着算计的眼睛。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这些话,她只知道这不是好事。他一定有目的,她只是还不知道那个目的是什么。

二皇子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沈兰因低着头露出的那截白皙的后颈。他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她比他想象的好看,也比他想的有用。嫁给他是她最好的归宿。他说了很多,在她面前立了一个好形象。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和那个阴郁的二皇子判若两人。他想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他对她好,她就会感激他,日后行事才方便。他笑了笑:“沈中郎将,今日与你一叙,本宫受益匪浅。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常来宫里坐坐。”沈兰因站起来行礼:“臣不敢。”二皇子摆了摆手,笑了。

沈兰因走出殿门,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天水碧的衣衫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她走得很慢,裙摆扫过地面,沙沙的。她想着二皇子方才的态度——他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这些不明不白的话?他为什么问她想没想过将来?他为什么说“日后若有闲暇常来宫里坐坐”?她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是想到了某种可能,她不敢再想了。风吹过来,银绒披风飘了一下。她加快脚步,出宫去了。身后夕阳正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兰因几乎是懵圈着回到府中的。她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脑子里全是二皇子方才那些话。“沈中郎将可有想过将来?”她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但她知道那笑底下藏着东西。

车停了,她跳下来,站在清珵将军府门前,风从朱雀街那边吹过来,带着糖炒栗子的香气。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房以为她忘了怎么进门。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顾长离不在正堂,不在书房,她在后院的花园里找到他。他正站在桂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在修剪那些长得太密的枝条。桂花落了他一身,金黄点点,他也不拂,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去哪了这么晚才回?”她说是宫里,二皇子召见。他的手指在剪子上顿了一下,只是一下:“他找你做什么?”沈兰因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随便聊聊。”她没有看他的眼睛,走到他身边,从地上捡起一枝被剪落的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桂花真香。”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真没有说什么?”她摇头,把桂花插在腰带上,抬起头看着他:“就是随便问问北境的事,问问伤好了没有。”他没有再问。沈兰因也没有再说。她不想告诉他二皇子的那些话,他最近很忙,北境的调兵、京城的防务、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每一件事都压在他肩上,她不想再给他添烦。至于那隐约的不安,她一个人担着就够了。

顾长离把剪子放下,拍了拍身上的桂花:“晚饭想吃什么?”她说蟹粉豆腐。他转身往厨房走,她跟在后面,踩着满地的桂花,金黄点点,细碎的花瓣沾在她履尖——那两朵寒兰若隐若现,像她这个人,步步清净,不惹凡俗。她看着他的背影,想开口,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笑了笑。算了,以后再说。

夜,沈兰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那盆兰花上,洁白的花瓣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她想起二皇子那双暗沉的眼睛,想起他问她“可有想过将来”,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她不是傻子,她听得懂那话里的意思。可他为什么忽然对她感兴趣?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很不安。

隔壁屋子还亮着灯,顾长离也没睡。她听见他翻书的声音,很轻,像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闭上眼睛,听着那道翻书声,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顾长离确实很忙。北戎的议和使臣耶律信在鸿胪寺住了三日,递上来的议和条款改了又改,今日终于定稿,送到了承安帝的案头。

条款内容很简单,无非是北戎称臣、纳贡、退兵,大魏这边也不再追究此次北戎犯境之罪,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可夹在中间有一条,不起眼,可顾长离看见了——北戎请求在大魏开设榷场。榷场,互市之地。北戎出马匹、牛羊、皮货,大魏出茶叶、丝绸、瓷器、粮食。表面上公平交易,实则北戎占了大便宜,他们缺粮,缺茶,缺铁器。草原上闹白灾的时候,饿死的人比战死的人还多。有了榷场,他们就能用马匹换粮食,用皮货换茶叶,用牛羊换铁器,长此以往,北戎的实力只会越来越强,而大魏呢?得到了什么?几匹战马?几车皮货?虚无的脸面?顾长离翻着那份议和条款草案,翻到榷场那一页,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瞬,合上册子。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周亲卫:“陛下怎么说?”周亲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陛下……还在考虑。可朝中已经有人开始递折子了,支持开设榷场。”顾长离的声音很平:“谁?”周亲卫低下头。“二皇子殿下领衔,附议者……”他没有说下去。

顾长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想起二皇子那张永远带着算计的脸,想起李顺歧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想起他们一唱一和地哄着承安帝批这议和条款,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累。承安帝不是昏君,可他耳根子软,旁人几句话就能让他改变主意。北境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把北戎打退了,如今北戎递来一纸议和条款,他就觉得天下太平了。他不知道北戎人从来不会信守承诺,今天称臣,明天就能翻脸。今天开榷场,明天就能用换来的粮食养更多的兵,后天就能再来犯境。

如今储君之争形势严峻。他虽然不站队,可他姐姐嫁给了君璟澜,君璟澜是皇后的弟弟,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在旁人眼里,他已经是太子党的人了。太子确实有帝王之才,礼贤下士,勤勉政务,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和二皇子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

其实他不是不想站队。顾长离藏得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清高自许、不涉党争;深到太子以为他是中立派,二皇子以为他是可以拉拢的对象,连承安帝都觉得这个年轻人只是尽忠职守。可他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太子纪仟裎,礼贤下士,勤勉政务,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有帝王之才。他见过太子的策论,读过太子批阅的奏折,听过太子在御前对答。那不是一个平庸之辈能说出的话,那是一个真正关心江山社稷的人,一个真正把百姓放在心里的人。

大魏需要这样的君主,而不是一个只会算计、只会拉帮结派、只会用阴谋诡计上位的人。但顾长离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就是站队,站队就会成为靶子。他是清珵将军,太保,镇北大都督,手中握着大魏最精锐的军队,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他的立场会被无数人解读。如果他明确支持太子,二皇子党就会全力攻击他,朝堂就会更乱;如果他明确反对二皇子,承安帝会觉得他结党营私,于他于太子都没有好处。所以他不说,只是做。暗中保护太子,暗中为太子铺路,暗中让承安帝看见太子的好,又不让任何人察觉。这才是他想要的,不是扶一个傀儡上位,是看着一个真正的明君成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桂花落了他一肩,他没有拂。

“备马,我要进宫。”周亲卫愣了一下:“都督——”他没有回头。“议和条款不能这么签。”他顿了顿,“榷场不能开。”周亲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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