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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重生之临珏之下 > 第36章 语断难收

第36章 语断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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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离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邸。他从踏雪上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马鞍才没有倒。门房迎上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跟。他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绕过那片桂花林。步子越来越快,快到衣袍带起一阵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沈兰因的房间在后院东侧,那间他让人布置了很久的屋子,窗台上放着她喜欢的兰花,桌上摆着她爱吃的桂花糕,被褥是新絮的,软得能陷进去。他走到门口停下来。门开着。烛火已经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屋里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那盆兰花还在窗台上,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他的手指抓住门框,抓得很紧,紧到指尖发白:“兰因……”没有人应。“沈兰因……”还是没有人应。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滚烫的,从那道他一直压着、从来不让人看见、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裂缝里涌出来。一滴泪从他脸上滑落,划过颧骨,划过下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然后又一滴,又一滴。没有声音。泪落在衣料上,闷闷的,像石头沉进深水里。

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从胸口到喉咙到眼眶,有什么东西碎了。那些他藏在铠甲底下、藏在清冷的眉眼底下、藏在“清珵将军”四个字底下,压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的东西,此刻全碎了。不是慢慢地碎,是轰然崩塌,像山体滑坡,像堤坝决口,像一个人撑了一辈子终于撑不住了。他想起战场。火光冲天,烧焦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伤兵的哀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无数只手,像要把他拖进地狱。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站在尸山血海里看着满地残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周围人说他冷血无情,说他杀人如麻,说他不是人,是修罗。

可谁知道他花了多少力气,才让自己不吐出来?谁知道他花了多少力气,才让自己站在那些尸体中间,没有倒下?他必须站着,因为身后是大魏的万顷疆土,是无数百姓的安危。他不能心软,不能犹豫,不能让人看见他的脆弱。他把自己冻成一块冰,冻了很多年,冻到他以为那块冰永远不会化了。

后来他又遇见了她。她坐在火炉前面端着那碗姜汤小圆子,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笑着说“真好吃”。她站在训练场上握着衔霜,朝他勾手指说“都督,赐教”。她跪在雪地里披着羊皮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可她没有求饶,一次都没有。她站在淮阳彩楼上,金铃铛在脚踝上叮叮当当地响,低着头给他斟酒,手指在抖可她没洒出一滴。她躺在黄河边的马车上,浑身湿透,睫毛颤着,他没有犹豫,低下头渡气给她。他的冰化了。不是被谁打破的,是慢慢化的,是她一点一点捂热的。

他以为只要她在,那块冰就不会再结上。可她不在,她又不在了。

顾长离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惨白。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浮上水面,又沉下去。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手撑着地面。冷汗从额上沁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他想起那些年从战场上下来的夜晚,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到天亮,没有人来。他以为他习惯了。

顾长离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一步步往前走,走了几步腿又软了,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手撑着地面,指甲嵌进青砖的缝隙里,爬了几步,又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走,扶着床柱才没有倒下。他倒在床上,脸埋在枕上。枕上还有她残留的气息,皂角的清香,淡淡的,若有若无。他把脸埋在里面,哭了出来。

颤抖着伸出手去够柜子。手指碰到一样东西——竹筒。青林山上那只,他修补过很多次、缠了很多道丝线、陪了他这么多年的竹筒。竹筒从柜子上滚落,摔在地上,啪嗒一声,裂成几瓣。丝线崩断了,缠过的裂纹又裂开,新的裂纹从旧的旁边蔓延出去。

顾长离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竹片,一片一片的,像他此刻的心。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把竹筒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他那时候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心里想——他再也不会放竹筒了。可他放了,年年都放。他和父亲一样,都会伤害自己在意的东西。不一样的是,父亲是故意的,他是不小心的。他不想伤害她,可他不知道怎么保护她。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不是被打的,是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翻涌上来——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世人的冷眼,沈家覆灭时他的无能为力,她一次又一次倒在他面前,他救不了。顾长离蜷缩在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他的嘴张着,发出很轻很轻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那种声音不该从他嘴里发出来。他是清珵将军,是太保,是镇北大都督,是杀伐决断从不皱眉的冷血修罗。此刻他蜷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墨色鎏金绒袍,衣袍皱成一团,领口的墨狐毛蹭着他的下巴。冷汗把头发浸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阴影在颤。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出现了幻觉——沈兰因站在青林山的灵泉池边,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眼上覆着发带,风吹起她的青丝,她在笑:“顾长离。”她叫他的名字。他伸出手想去抓,可手穿过了她的影子。她像雾一样散了。他还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躺在那里,任那些梦魇把他吞没。

月光从窗缝里移走了。屋里暗下来。地上那些碎竹片散了一地,丝线崩断了好几截,有的缠在碎片上,有的散落在旁边。顾长离蜷在床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不是好了,是太累了,累到身体不得不休息。可他的眉头还皱着,皱得很紧,像被人用刀刻了一道。太长了,怎么都舒展不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又钻了出来,照着一地碎竹片,亮晶晶的。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三更了。没有人来。

沈兰因做了一个梦。不是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是清晰的,像有人在她眼前展开一幅卷轴。一笔一划,工笔细描,连最细微的褶皱都没有放过。

梦里没有她的脸,没有顾长离的脸。只有火,铺天盖地的火,从夜色的尽头烧过来,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战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角被火舌舔过,卷成焦黑的边。伤兵的哀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汇成一片嗡嗡的、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飞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布帛、烧焦的皮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怎么都躲不开。

他站在火光最亮处。看不清脸,只看见一道墨色的、笔直的、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一样的背影。周围的人在撤退,在奔跑,在喊叫。他站在那一片混乱的中央,一动不动,看着那些在火海里挣扎的人影,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有那柄剑垂在身侧,剑尖还在滴血,一滴,又一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世人站在远处看着他。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有人露出厌恶的表情,有人不屑地撇撇嘴,有人义愤填膺地骂出声来。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像山崩,像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想把他拉下去:“冷血!无情!修罗!”他们骂他,用最恶毒的词,最脏的嘴:“那么多条人命,他眼皮都不眨一下!他是人吗?他不是!他是畜生!是恶魔!是杀人狂!”

没有人站在他这边,没有人为他说话,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没有人问他如果不杀那些人、他的兵、他的国、他的家会怎样。他们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只看数字,不看人命。他杀了三万北戎人,他救了五千大魏兵。可没有人记得那五千人,他们只记得那三万具尸体。他的政敌用这个攻击他,他的同僚用这个疏远他,他的部下用这个畏惧他,他的百姓用这个咒骂他。他从不解释,从不辩驳,从不回头看那些骂他的人。

夜幕四合,人散了。火还在烧,噼啪噼啪的。他一个人站在那一片焦土上,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他身上。他终于动了,垂下肩,低下头,把剑插在面前的泥土里,像插下一块墓碑。

顾长离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抓住了那柄照雪剑。修长的手指被血浸透了,指缝里全是暗红色的痂,握剑的时候太紧了紧到指甲嵌进掌心,此刻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他没有看,只是握着那柄剑,看着眼前的焦土,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看着被血浸透的土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呻吟,不知是人是鬼。

月亮照着他,他没有动。月光把他整个人罩在银白色的光晕里,像一层薄薄的纱,像有人用手轻轻覆在他肩上。顾长离终于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弧度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那是那些天以来,他第一次笑。没有人看见,只有月亮看见了。月亮见过他的脆弱,见过他的孤独,见过他在无人的夜里,一个人蹲在焦土上。它见过他握着剑的手在抖,见过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落泪,见过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倒下。月亮没有评判他,没有指责他,没有骂他冷血无情。只是陪着,用它的光,照着他。在那个没有人站在他身边的夜晚,只有月亮陪着他。后来,他找到了他的月亮。

沈兰因在梦中皱眉,手攥着被角。她看见了,看见那个站在火光里的人,看见那个蹲在焦土上握着剑的人,看见那个抬起头看着月亮的人,看见他嘴角那抹笑。那是她无数次见过的笑,很轻,很淡。可此刻她才知道,那笑里藏着什么,是怕被人看见的脆弱,是怕被人发现的柔软。是他藏了这么多年、从来不让人看见的东西。

月亮是他,也是她。顾长离说过的——月亮只有一个,你也是。

顾长离的月亮是他自己,是他心里那点一直没有被黑暗吞噬的光,是他在最绝望的时候还能抬起头看见的东西。可沈兰因也是他的月亮。是他那些年在黑暗中独行,终于遇见的光。他想抓住她,像抓住那轮月亮。他舍不得放手。月光洒在他身上,他就舍不得放手。就像他对沈兰因一样。

沈兰因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她在梦里叫他的名字,可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

青竹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他告了一天的假,回老家看了看,心里惦记着公子,天没亮就赶了回来。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顾长离躺在床上,还是昨天那件墨色鎏金绒袍,衣袍皱成一团,领口的墨狐毛蹭着下巴。他没有盖被子,手脚摊开着,像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他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额上全是汗,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前,几缕散在枕上,黑亮亮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更让青竹害怕的,是地上那堆碎竹片。竹筒碎成了好几瓣,丝线崩断了,散了一地。那是公子最珍视的东西。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他打扫房间都是轻拿轻放。

青竹的手开始抖。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探了探顾长离的额头。烫的。不是烫,是滚烫,像摸到一块被火烧过的铁,他的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又把掌心贴上去:“公子?公子!”他叫他,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他慌了。

先跑出去让人去宫里请了假,又跑出去让人去请医官。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门框喘了半天。医官来得很快。老医官姓孙,头发花白,背有些驼,可眼神清亮,搭上顾长离的腕,眉头皱了一下,又换了只手搭,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松开手,把顾长离的手放回去,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郁结攻心,又受了风寒。”孙医官捋着胡须,“公子心事太重,郁结于胸,不得疏解。加上昨夜受了寒,内外夹攻,才烧成这样。我先开个方子,吃着看看。若今夜烧还不退,再叫我。”他走到桌边,铺开纸,提笔写方子。写得很慢,每一味药都斟酌再三。写完了递给青竹,青竹接过来看了一眼,看不懂,揣进怀里。

南景颂是在医官走后不久来的。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手里摇着那把素白折扇,大秋天的也不嫌凉。他走进来,看见床上那个烧得人事不省的人,扇子也不摇了,嘴张着,半天合不上:“这……这是怎么了?”青竹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公子昨夜回来后就这样了。”南景颂走过去,伸出手探了探顾长离的额头,烫得他嘶了一声:“这么烫!”他转头看着青竹,“你们公子昨晚去哪了?”青竹摇头,说他不知道,公子回来的时候不让跟。南景颂看着床上的顾长离,忽然想起昨天那些传言,想起江逾白,想起沈兰因,想起沈卿行。心里明白了几分。他没有再问。

他打开药箱,取出针囊。银针在烛火上燎了一下,又燎了一下,扎进顾长离的虎口。顾长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醒。又扎了几针,在他额上、颈侧、手腕。扎完了,他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给他配个安神的药。等他烧退了,让他好好睡一觉。”他走到桌边,打开药箱,取了几味药,放在戥子上称,一样一样,份量精确。他把药包好,递给青竹:“三碗水煎成一碗,温了给他喂下去。”青竹接过药。

南景颂又走回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人。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眉头紧皱,那双桃花眼闭着,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从来没有见过顾长离这个样子,他认识的顾长离,是冷的,是硬的,是站在万人之上不动声色的。此刻他躺在这里,像一被人遗弃在雨里的玉雕:“你呀……”南景颂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平时装得那么冷,谁能想到你也会这样。”他伸出手,把滑下来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

青竹端着药碗进来,扶起顾长离,把药喂下去。他喝得很慢,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青竹用帕子擦掉,又喂了一口。南景颂站在旁边,看着那盏慢慢空下去的碗。地上那些碎竹片,他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竹筒碎得很厉害,有些碎片只有指甲盖大,裂缝从旧伤处裂开,丝线崩断了好几截。他把碎片放在桌上,把那些还能拼的拼在一起。拼不起来了,有几片碎得太厉害。他叹了口气。

窗外忽然起风了。桂花从枝头飘落,金黄点点,铺了一地。南景颂站在那里,看着那满地的桂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年他们还在太学,顾长离、江逾白、沈卿行,还有他,四个人坐在屋顶上喝酒。沈卿行说等以后老了,要回青林山种一片桂花林,桂花开了泡茶,酿桂花酒,做桂花糕。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上那轮月亮。他那时候不懂他在看什么,现在他懂了。他在看月亮,也在看那时候还在山上、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一堆碎竹片:“人呢,真是奇怪。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等失去了,才知道后悔。”他摇了摇头,把那些碎片包进帕子里,揣进袖中。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话本,他写过那么多痴男怨女、悲欢离合。他以为那是编的,是假的,是骗小姑娘眼泪的。现在他才知道,那些故事再假,也没有人生假。

床上,顾长离翻了个身。他的眉头还是皱着,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南景颂凑近了听,听了好久。“沈兰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南景颂直起身,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烧得泛红的脸。心里忽然有些酸,他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还会这样。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青竹,去公主府一趟。告诉沈中郎将,你们公子病了。”青竹愣了一下:“可是……公子从来不让人知道……”南景颂打断他:“现在不是以前了。”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青竹站在屋里,看着床上那个烧得人事不省的人,又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咬了咬牙,跑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顾长离粗重的呼吸声。窗外又有桂花飘落,金黄点点,落在他窗台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躺在那里,眉头紧皱,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青竹匆匆赶到公主府,却碰了一鼻子灰。门房告诉他,沈中郎将一大早就被二皇子宣进宫了,说是赏花。青竹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赏花,大秋天的赏什么花?桂花吗?二皇子府里的桂花,能有公主府的好?谁不知道这不过是个由头。他心里急得不行,可又没办法,只能回去。

纪玉沁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早膳。她放下粥碗,看着对面的沈卿行:“二皇子一早把兰因叫走了。”沈卿行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安。

“准没好事。”纪玉沁搁下筷子,“可我也阻止不了。二皇子是皇子,我是公主。他请兰因进宫赏花,我不能拦。”沈卿行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筷子。那碟桂花糕,今日一块都没动。

沈兰因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有些发沉。昨天一夜没睡好,梦里的火光似乎还留在眼前,顾长离那张苍白的脸,嘴角那抹她从未见过的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心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江逾白的话还在耳边:“他不敢。他怕得罪李顺歧,怕得罪圣上,怕他的荣华富贵、他的锦绣前程、他的清珵将军名号,受到半点影响。他连一封求情的折子都没有递过。”她不愿意相信,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她想起他蹲在焦土上握着剑,抬起头看月亮。她想起他嘴角那抹笑,很轻,很淡。那是她见过的无数次的笑,可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那笑是真的吗?他看着她的时候,是真的在看她,还是在看别的什么?她闭上眼睛,把那口气咽下去。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太监迎上来,弯着腰,笑眯眯的:“沈中郎将,殿下在御花园等着您呢。”她跟着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两边的红墙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她走在那条窄窄的宫里,心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御花园里,桂花正盛。金黄点点,铺了一地。二皇子站在一株桂树下,穿着一件石青色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手里捏着一枝桂花。他看见沈兰因走来,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阴郁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温和:“沈中郎将,你来了。”沈兰因行了一礼:“臣参见殿下。”二皇子摆摆手:“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园子里的桂花。开得可好?”他把手里那枝桂花递给她,沈兰因接过来,低头看着那枝细碎的金黄,花很香,她没有闻。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兰因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二皇子的追求”。他先是带她逛了御花园,从桂花园逛到菊花园,从菊花园逛到梅园。梅花还没开,枝头光秃秃的,二皇子指着一片枯枝说:“待到冬月,这里的梅花开得极好。届时你我同来赏梅,可好?”沈兰因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带她去了藏宝阁。里面陈列着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他指着那株珊瑚树,说要赐给她;指着那套白玉茶具,说要赐给她;指着那匹进贡的云锦,说要赐给她。沈兰因有些发愣。她和二皇子素不相识,只在赏星宴上见过一次。那时候她还是男装,他应该连她的脸都没看清。怎么忽然间就说喜欢她了?她看着他指着那匹云锦,嘴角翘着,眼底带着志在必得的光,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他喜欢的不是她,是“顾长离喜欢的人”这个身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枝桂花,花瓣已经开始蔫了,边缘卷着,发了黄。

“殿下。”她打断他,“臣只是一介武夫,不懂这些,粗人一个,用不了这些精细物件。殿下还是赐给更需要的人吧。”二皇子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太谦虚了。粗人?粗人能弹琴退敌?能借东风?能念出‘寄粼粼似水,执漫漫桃枝’这样的诗?”沈兰因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知道?二皇子看着她那副愣住的样子,笑意更深了:“本宫对你的关注,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沈兰因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二皇子又带她去了书房,指着一幅字说这是他写的,问她觉得如何。沈兰因看了一眼,字写得好,端正,有力,可她无心欣赏,她只想回去。她心里很乱。二皇子的殷勤让她不知所措,她和他素不相识,忽然间说喜欢她,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荒谬。她想起顾长离,他从来不会这样献殷勤。他不会送花,不会送首饰,不会说好听的话。他只会默默地做,默默地等。给她做一顿早膳,给她煮一碗姜汤,给她披一件大氅,给她种一盆兰花。他从来不说,只是做。而二皇子什么都不做,只是说。花说,送首饰说,赏花说,写字说。可那些“说”里,她感觉不到真心,只感觉到算计。

她想起梦里的顾长离——蹲在焦土上,握着剑,抬起头看月亮。他什么都没有说,可她看见了。他的心。她忽然想回去了,想回他的府邸,想看他种的那盆兰花,想喝他煮的姜汤。可她没有动,因为她心里还有那根刺。

二皇子看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笑了:“沈中郎将可是累了?本王送你回去。”沈兰因回过神来,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二皇子送她到宫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嘴角翘着:“没有拒绝,就是同意。”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太监说,“准备聘礼,本宫要娶沈中郎将。”太监愣了一下:“可是殿下,沈中郎将还没有——”二皇子打断他:“她只是害羞。未出阁的姑娘,都是这样的。”他笑了,笑得志在必得。

马车里,沈兰因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顾长离,想起他说“看我表现”。她想起她说“需要再考虑考虑”。她忽然有些后悔。可她又有些怕,怕她考虑了这么久,最后发现他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心里很乱。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吱咯吱的。她没有掀开车帘,没有看外面的街景,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道声音。

青竹是在公主府门口蹲到沈兰因的。

他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门房请他进去坐着等,他摇头,说不用,就蹲在石狮子旁边,像一只被遗弃的狗。看见沈兰因的马车从巷口拐进来,他猛地弹起来,几乎是扑过去的,腿蹲麻了,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扶着车辕才站稳。沈兰因掀开车帘,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青竹?你怎么——”

“沈中郎将!”青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哭腔,“您快回去看看吧!公子他——”他顿了顿,眼眶红了,“公子他烧了一夜,到现在还没退。他……他不肯吃药,好不容易喂进去又吐了。南三少爷说,再这样烧下去,怕是要烧坏了。”沈兰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车帘。

马车从公主府驶到清珵将军府,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青竹跑在前面带路,沈兰因跟在后面,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走过那片桂花林。桂花还在落,金黄点点,铺了一地。她踩在那片金黄上,步履很急,裙摆带起一阵风,把那些细碎的花瓣卷起来又落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明明心里还有那根刺,明明昨夜他说了那些话,她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面对他。可她就是急,急得心口发慌,急得手心出汗。

南景颂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药碗,碗里的药已经凉了。他看见沈兰因,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迎上来,语速很快:“你可算来了!他从昨夜烧到现在,一直不退,喂药就吐,吐了又烧,烧了又吐。我该想的办法都想了,针也扎了,药也灌了,就是不管用。”他压低声音,“你进去看看他吧。他醒着,可谁都不理。”

沈兰因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开。烛火在案上跳着,昏黄黄的,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空气里弥漫着药香,混着沉水香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身上的味道。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顾长离靠在榻上,半躺着,一袭墨色暗云纹直裰,外拢靛蓝薄氅。衣袍散着,没有系带,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头发散着,没有束,垂到腰际,黑亮亮的,像一匹被风吹皱的黑缎。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的指尖苍白,垂在身侧,缓缓摩挲着一枚竹片——是那只摔碎的竹筒,他捡了一片碎片,握在手心里。气息浅淡,像一幅将散的水墨。

他面如冷玉,唇无血色。眉目疏朗似山水,偶尔掩唇低咳,咳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脆弱。极尽柔美,苍白面容在烛火下半明半暗,长睫垂落,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那双桃花眼抬起来,看向门口。

沈兰因一震。她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样子,见过他在朝堂上的样子,见过他在训练场上握着照雪和她过招的样子。她见过他冷,见过他淡,见过他拒人千里,见过他不动声色。她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一块被摔碎又粘起来的玉,裂纹还在,可他舍不得扔。堂堂清珵将军,此刻玉骨清羸不胜风,浅眉微蹙,墨发披散,病中竟显出几分平日从未有过的脆弱来。苍白面容在烛火下半明半暗,长睫垂落,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一双桃花眼看来,竟让人心生不忍。

大概就是那玉骨清羸不胜风,浅眉微蹙意偏浓。

南景颂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兰因一眼,别说还挺唬人。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平日里那个冷得像冰、硬得像铁、谁也不放在眼里的顾长离,一旦卸下防备,露出底下那一层薄薄的壳,倒也怪可怜的。

沈兰因也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之前那些气、那些犹豫、那些还没有想清楚的事,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她跑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顾长离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手心还攥着那枚竹片。

“都督……”沈兰因的声音有些哑。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桃花眼映着烛火,映着她。他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揽住她的肩,俯身抱住她。动作很慢,慢得像怕惊醒什么。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闻到他身上的药香和沉水香,还有一丝淡淡的、他特有的气息。他的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兰因,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在抖。顾长离也怕。怕她不信,怕她走,怕她再也不要他。

青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他扯了扯南景颂的袖子,硬拉着他往外走。南景颂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还想回头看一眼——被青竹拉得更快了。青竹一把捂住他的嘴,硬拽着往外拖。南景颂被拖出去老远,还听见他含混不清的声音从青竹指缝里漏出来:“唔——你拉我干什么——我还想看看长离怎么——”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跳了一下,沈兰因又往他怀里靠了靠。他把她抱得更紧。谁也没有说话,可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可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挣开。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金黄点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顾长离靠在沈兰因肩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所有盔甲的地方。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金黄点点,铺了一地。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兰因以为他睡着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那年,北戎三万大军压境。我手里只有三千人。粮草断了,援军迟迟不到。士兵们饿着肚子守城,箭用完了用刀,刀砍卷了用石头,石头砸完了用拳头,用牙。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北戎人,看着他们一波一波往上冲,看着我的兵一个一个倒下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没有人知道那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每天睁眼,想的是今天还能守住吗?闭眼,想的是明天还能撑住吗?”

“后来我赢了。以少胜多,大破北戎。世人叫我玉面修罗,说我杀人如麻,说我嗜血成性。他们只看见我杀的敌人,看不见我死的部下。他们只看见火烧连营八百里,看不见那八百里火烧的是什么——里面有敌人,也有我的兵,我的兄弟,我亲手带出来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死了,烧成灰,连尸骨都没留下。我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软弱。因为我是将军,我倒了,他们就白死了。我得替他们活着,替他们守住这片江山。”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仗打完了,我从战场上下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不敢看那些尸体,可我必须看。我得确认敌人死了,确认我的将士不会白死。我站在尸山血海里,听见京城传来的消息——沈家被满门抄斩。”他停了一下,没有发作,只是愣愣的,好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不知道疼,“我写了信。连夜写的,写给我父亲,写给朝中的大臣,写给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我说沈家冤枉,求他们彻查,求他们网开一面。可那些信呢?被李顺歧拦下了。一封都没有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他的手指攥紧了沈兰因的衣袖:“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像溺水的人。拼了命往上划,可水太深了,浪太大了,岸太远了。我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他苦笑了一声:“江逾白说我没在朝堂上?我离京城那么远。等我赶回京城又能怎样?圣旨已下,人已死,我连收尸都来不及。我父亲在朝堂上求过情,他跪在金銮殿上磕了头,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彻查。没有用,没有人听他的。顾家出面求情都没有用,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一个在外征战的将军。没有实权,没有话语权,连一封求情的信都送不进去。”

顾长离的眼眶红了,声音哑了:“所有人都以为我冷血无情。没有人知道我拼了命往京城赶,跑死了三匹马,赶了三天三夜,到了的时候沈家已经没了。朱漆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落叶。我到的时候连你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红了,可他忍着,“我以为沈家所有人都死了。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让我怎么办?那些年,我把所有的思念、愧疚、悔恨都藏在心里。我以为只要我过得再苦一点,就能赎一点罪。”

沈兰因低着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背:“后来我回青林山。师父告诉我,你还有可能活着。我就开始等。等了一年又一年。每年花开的时候,我都会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饿不饿?冷不冷?会不会想起我?”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我从来没有不在乎沈家。我只是来不及。”他把她拉进怀里,“对不起。”沈兰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声:“我不怪你。”顾长离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不怪我?可我自己怪我自己。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怪自己。如果我当时更快一点,如果我能早点知道消息,如果我那封信没有被拦住——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可你知道吗?最让我难过的是——”沈兰因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是你的错。“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月光从窗缝移走了,屋里暗下来。两个人还抱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金黄点点,铺了一地,风把细碎的花瓣吹进来,落在两个人肩上。他没有拂,她也没有。

南景颂靠在墙边上,偷听。他知道这样不好,有失身份。他南三少爷堂堂翰林院编修,怎么能做这种下作的事?可是他的脚不听使唤,他走不了,他不走了。

顾长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低的,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往他耳朵里钻,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火烧连营,三千人对三万,粮草断了,援军迟迟不到,箭用完了用刀,刀砍卷了用石头,石头砸完了用拳头,用牙。他想起那年京城里的传言——说顾长离是玉面修罗,杀了三万北戎人,眼皮都没眨一下。茶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把他说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当时也信了。他觉得这个人太可怕了,杀那么多人,不眨眼,他还是人吗?现在他知道被人杀了三万是什么概念?那是三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每一个都有爹娘,有兄弟,有姐妹,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可如果他不杀那三万人,他的人就会死。他选了。

南景颂的鼻子酸了。又听见顾长离说他写了好多信,写给父亲,写给朝中大臣,写给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他说沈家冤枉,求他们彻查,求他们网开一面。那些信被李顺歧拦下了。一封都没有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他的眼眶红了。

顾长离说他回了京城,沈家已经没了。朱漆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落叶。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以为她不见了。他等了她那么多年。

南景颂的眼睛已经红了。他想起他写的话本,想起无数读者来信说他写得好,催他快写下册。他以为自己写得很好了,把痴男怨女、悲欢离合写得淋漓尽致。此刻他才知道,他写得一点都不好。真正的苦是说不出来的,真正的痛是哭不出来的。就像此刻,顾长离在里面说话,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他认识他这么多年,不知道他这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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