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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语断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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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泪终于落下来了。他连忙用袖子擦掉,又落下来了,又擦掉。他憋着不敢出声,一张脸皱成一团,像个被抢了糖葫芦的小孩。青竹站在旁边,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捂住嘴,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忽然,里面传来沈兰因的声音:“外面是不是有声音?”南景颂吓得僵住了,捂住嘴,屏住呼吸。顾长离的声音也传出来:“听错了。”沈兰因“哦”了一声。南景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结果吐得太急,打了个响亮的嗝。青竹连忙捂住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顾长离的声音又传过来:“南景颂,你要是再在外面偷听,明天的早朝你就躺着去吧。”南景颂缩了缩脖子,拉着青竹,蹑手蹑脚地跑了。两个人跑出后院,跑过回廊,跑到前厅,才停下来喘气。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青竹也喘,两个像刚逃过猫的追捕的耗子。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泪还没干,脸上还有泪痕,头发也在跑的时候散了,几缕垂在额前,像刚被人打了一顿。青竹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连忙低着头不敢看他,怕笑出来。他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你家公子这样,你不心疼?”青竹连忙摇头:“心疼。”南景颂哼了一声:“心疼你不哭?”青竹说哭。南景颂切了一声:“那你哭啊。”青竹张着嘴又闭上了,他哭不出来。南景颂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行,你家公子白疼你了。”青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南景颂转过身,看着后院的方向。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他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他忽然笑了,这笑很轻很淡。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故事,看过无数话本,见过无数痴男怨女悲欢离合。可他从来不知道,真正的痴情不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那么多年,还相信前方有光。

真正的苦不是哭天抢地嚎啕大哭,是把所有的泪都咽进肚子里,笑着说“我没事”。他认识顾长离这么多年,一直以为他是铁打的。今天他才知道,他不是铁打的。他和所有人一样,会疼、会哭、会累、会怕。他只是不说。

南景颂伸手从袖中掏出那块帕子,上面还沾着他的泪和他的鼻涕。他嫌恶地皱了皱眉,把它揉成一团,塞回袖中。青竹小声问他:“南三少爷那个话本还写不写下册。”南景颂没好气地说:“写,怎么不写?不写哪来的银子?”青竹哦了一声,又问:“那还按原计划写吗。”南景颂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叹了口气:“写,按原计划写,不过结局改改,让那个慕大将军早点抱得美人归吧。再虐下去,别说读者受不了,他也受不了了。”

南景颂转身往前厅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青竹,你家公子平日里吃的什么药?”青竹愣了一下,说:“就是安神养气的,南三少爷问这个做什么?”南景颂没有回答。他走了。因为他确信,其实顾长离吃的是相思药吧。

走出府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清珵将军府五个大字在月光下亮得晃眼。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座府邸太大了。太大了,一个人住,太空了。他转回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顾长离说的那句话——“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的眼泪又落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吱咯吱的。他哭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这个顾长离,平时装得那么冷,谁能想到——他才是全天下最多愁善感的那个。

顾长离和沈兰因和好的速度,堪称京城奇迹。前一天还一个躺在床上发烧、一个坐在旁边哭,第二天早上青竹去送药的时候,就看见沈兰因坐在床边喂顾长离喝粥。顾长离靠在枕上,披着那件墨色暗云纹直裰,头发散着,脸色还是白的,可精神好了不少。沈兰因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喝了。青竹端着药碗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沈兰因看见他,笑了笑让他把药端过来。顾长离皱着眉喝完,她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他眉头舒展开了。青竹端着空碗退出去,带上门的时候,看见沈兰因又舀了一勺粥。他心里感叹了一句——公子这辈子,算是栽了。

顾长离靠在枕上,看着沈兰因把粥碗放在桌上,走回来坐在床边。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别闹,大白天的。”他的手又紧了紧:“掠影。”掠影从暗处走出来,像影子从墙上剥下来,无声无息,站在门口。沈兰因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抽回来。

“把之前收集到的证据整理出来。不日就要用上。”掠影抱拳,退了出去。

沈兰因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收集的?”顾长离靠在枕上:“从怀疑李顺歧那天起。”沈兰因沉默了一会儿:“你藏得真深。”他转过头看着她:“不是藏得深,是时候未到。”他顿了顿,“现在时候快到了。”

二皇子纪仟瑱坐在御书房里,承安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没有看,看着二皇子。二皇子面带笑意,声音温和:“父皇,儿臣已经和沈中郎将见过面了。相谈甚欢。她——”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羞涩,“她已经同意了。”承安帝挑了挑眉:“同意了?”二皇子点头:“儿臣对她是真心的。儿臣知道她曾是女扮男装,知道她在北境杀过人、打过仗、立过功。儿臣不在乎。儿臣只在乎她这个人。”承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看着二皇子,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真诚的脸。

“好。”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既然人家姑娘同意,朕就给你们赐婚。”二皇子跪下磕头,声音响亮:“谢父皇!”承安帝摆摆手,让他起来:“去吧,朕让礼部择吉日。”二皇子站起来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承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叩着,一下一下。沈兰因配老二?倒是没想过。不过老二既然喜欢,那就随他去吧。

贤妃坐在皇后宫中,手里端着茶盏,嘴角含笑。皇后君云澜坐在上首,手里也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贤妃放下茶盏,声音不大:“皇后娘娘可知道,陛下要给瑱儿和沈中郎将赐婚了?”皇后的手指顿了一下:“赐婚?沈兰因?”贤妃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端庄的脸上,显出几分得意:“正是。瑱儿说,沈中郎将已经同意了。陛下也很欢喜,已经让礼部择吉日了。”皇后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

贤妃走后,皇后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沈兰因会同意嫁给二皇子?她见过沈兰因。在赏星宴上,顾长离牵着她的手,当着满朝文武说“她是我情之所钟”。她看着顾长离,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个人。那样的眼神她见过,在镜子里。很多年前她在望湖边等君璟澜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这样的姑娘,会同意嫁给二皇子?不可能。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来人。侍女连忙跑过来,她压低声音:“去请君世子进宫。”

君璟澜来得很快。他穿着一件金绿色长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捏着那把折扇。他走进来行了一礼:“皇后娘娘召臣何事?”皇后看着他,把方才贤妃的话说了:“你回去告诉长宁,让她想办法提醒沈兰因。二皇子这个人,心术不正。她嫁过去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君璟澜应了。

君璟澜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他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沈兰因会同意嫁给二皇子?他见过沈兰因。在赏星台上,顾长离说的那番话还有沈兰因看他那眼神,不像是假的。顾长宁后来跟他说,那姑娘看他弟弟的眼神,和旁人不一样。那样的姑娘,会同意嫁给二皇子?不可能。

马车在顾府门口停下,他跳下来,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顾长宁正在窗前绣花,手里那方帕子已经绣了大半,帕角那朵兰花快要成形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那副急匆匆的样子,放下针线:“怎么了?”君瑾澜在她对面坐下:“二皇子要娶沈兰因。”顾长宁的针扎在手指上,血渗出来,她没有觉得疼,只是看着他:“什么?”君瑾澜把皇后的原话说了,说二皇子告诉承安帝沈兰因已经同意了,承安帝信了,让礼部择吉日赐婚。

顾长宁站起来。她坐不住了,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君璟澜:“她不可能同意。”君璟澜看着她,也站起来:“我知道。可陛下信了。二皇子这个人,你知道的,他惯会在陛下面前装。他说沈兰因同意了,沈兰因就算不同意,也成了同意。”顾长宁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去将军府。”君璟澜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顾长宁没有挣开,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走出房门,走得很急。风把桂花吹落,金黄点点,铺了一地。他们踩在那片金黄上,没有拂。

二皇子从御书房出来,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走得很慢,脚步轻快,像踩在云上。宫道两边的红墙很高,把日光切成窄窄的一条,他走在那条窄窄的光里,衣袍带起一阵风。太监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回到自己的寝殿,贤妃已经等着了。她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盏:“如何?”二皇子在她对面坐下,嘴角翘着:“父皇信了。”他顿了顿,“他说让礼部择吉日。”贤妃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喜色,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亮了:“那就好。只是——”她顿了顿,“沈兰因那边,你还是要抓紧。她若是不肯,闹到御前,你父皇那边也不好交代。”

二皇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她不会。”贤妃看着他。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沈兰因这个人,太重情义。顾长离对她好,她就记着。可她也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嫁给谁对她更有利。顾长离能给她的,我都能给。顾长离给不了她的,我也能给。”贤妃没有接话。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二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桂花的香从窗外飘进来,甜丝丝的:“母妃,你闻。桂花开了。”贤妃没有说话。

礼部的官员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举到一半,太监来了。他放下筷子,跪下接旨。那碗饭凉了,他没有再吃。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京城各大衙门都知道了。

傍晚,南景颂收到一封信。他正在书房里写话本下册。写慕大将军和祝小参军,写他们从误会到和解,写到关键处,卡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是让慕大将军继续追?还是让祝小参军主动回头?他想起顾长离躺在床上、沈兰因坐在旁边喂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话本弱爆了。阿正送信进来,说是宫里来的。他拆开看了一眼,嘴张着,半天合不上。阿正小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拿起笔想继续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忽然叹了口气:“二皇子要娶沈兰因?这下有好戏看了。也不知道长离知道了会怎样。”

承安帝批完奏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想起二皇子说的那些话——“沈中郎将已经同意了。”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他见过沈兰因,在赏星宴上,她站在顾长离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他赐婚时,她拒绝了,但眼底没有一丝不情愿。那样的姑娘,会同意嫁给二皇子?他又想起二皇子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真诚的眼睛。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老二不会骗他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桂花的香飘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来人。”太监连忙跑过来。他想了想,“让礼部把吉日定在……下个月吧。”他顿了顿,“不要太赶,也不能太拖。总要给人家姑娘准备的时间。”太监应了,退了出去。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桂花开得真好。

顾长离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君璟澜站在他对面,顾长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把二皇子在御前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顾长离听完握着茶盏的手没有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君璟澜知道他此刻的心情,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顾长宁看着弟弟那副强撑的样子,心里酸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掠影。”顾长离的声音不高不低,掠影从门外进来,跪在地上。“沈兰因在哪?”掠影低下头,支吾了半天,“沈中郎将……被二皇子叫走了。”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顾长离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君璟澜和顾长宁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顾长离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步,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二皇子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嘴角含笑。沈兰因坐在下首,面前也放着一盏茶,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的桂花。二皇子用余光看着她的侧脸,那眉眼,那下颌,那微微抿着的嘴唇。他见过顾长离看她的眼神——他顾长离是谁,清珵将军,镇北大都督,太保,手握重兵,丹书铁券。可他的眼神,温柔的像是春天的微风。就算如此,他得不到的人,他顾长离也别想轻易得到。“沈中郎将,本宫上次提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沈兰因收回目光,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殿下,臣已经说过了,臣是粗人,配不上殿下。”

二皇子放下茶盏,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看着沈兰因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笑了:“沈中郎将,你知不知道,顾长离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沈兰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二皇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像在闲话家常:“朝中有人参他拥兵自重,说他镇守北境多年,兵权在手,功高震主。还有人翻出他当年火烧连营八百里的事,说他嗜杀成性,恐有不臣之心。”他看着她,“这些折子,都被压下了。可若是哪天压不住了,你觉得顾长离会怎样?”

沈兰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笑盈盈的眼底藏着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殿下是在威胁臣?”二皇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着:“本宫是在替中郎将着想。你想想,顾长离若是倒了,你怎么办?你是他的人,他若失势,你也逃不掉。”他往前倾了倾身,“可若是你嫁给了本宫,你就是皇子妃。将来本王若是登基,你就是皇后。到那时候,谁敢动你的人?谁敢动你?”

沈兰因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慢慢收了:“殿下的意思是,如果臣不答应,顾长离就会有事?而且,殿下怎么知道自己一定能登上那个位置。”二皇子靠在椅背上,那笑容还是那样温润。“本宫可没这么说。只是朝中风向难测,本宫也保不齐。况且,如今储君未定,本宫也还是有机会不是?”

沈兰因说:“殿下说笑了。况且,臣不敢妄议国事。”二皇子摇头,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可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本宫没有说笑。本宫是认真的。中郎将若肯嫁给本王,本宫许你一世荣华,许你一世周全安好,许你——”沈兰因打断他,她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情感:“臣不愿意。”

二皇子的笑终于收了。他站起来,走到沈兰因面前,离她很近:“中郎将,你以为你有选择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顾长离现在病着,朝堂上虎视眈眈。你若不嫁给本宫,本宫让他日后在朝堂上再无立足之地,甚至——死。”他把最后一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沈兰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阴沉的、满是算计的眼睛。她笑了,但笑丝毫不及眼底:“殿下大可以试试看。”

二皇子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沈兰因会这样回答,在他的预想里,她应该害怕,应该求饶,应该答应他的一切条件。可她不怕他,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他退后一步,强装镇定,挥了挥手。殿中的侍女太监鱼贯而出,门又关上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沈兰因面前。锦囊不大,绣着缠枝花纹,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沈兰因打开锦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只玉佩。不是名贵的玉,青白色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她认得这只玉佩。那是永胜的。沈家逃出来的那个旧人,哥哥身边的贴身小厮。她看着那枚玉佩,手指攥着锦囊,攥得指节发白。她抬起头看着二皇子,他的笑又回来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没有猜错的话,中郎将,就是沈家大小姐吧?”他顿了顿,“中郎将不想嫁给本宫,本宫只能出此下策。”

沈兰因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的笑没有变,可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移了一寸:“殿下想处死臣吗?”二皇子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当然不,本宫只是想娶中郎将。中郎将不愿意,本宫只能——”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求她,“本宫是真心喜欢中郎将的。从赏星宴上第一眼见到中郎将,本宫就知道,中郎将是本宫这辈子要等的人。本宫不在乎你女扮男装,不在乎你混迹军营,不在乎你心里有别人。本宫只要你。”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只要你肯嫁给本宫,本宫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沈兰因看着他那张深情款款的脸。他的眼睛里确实有光,那光是炽热的,是贪婪的,是想要把她整个人吞噬的光。她低下头,看着那枚玉佩。然后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二皇子连忙站起来,虚扶了一把:“中郎将不必如此多礼——”沈兰因抬起头:“臣答应殿下。”二皇子的眼睛亮了,沈兰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带着得意和贪婪的眼睛:“但殿下允许臣有一个不情之请。”二皇子笑了:“中郎将大可说来听听。”沈兰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殿下答应臣,不动清珵将军。”

殿中安静了。二皇子看着她那双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笑容慢慢变大了:“当然。”他伸出手,想扶她起来。但他又自己蹲下来,和她平视,“本宫未来的王妃的朋友,本宫自当像呵护王妃般呵护。”他的声音很轻。

顾长宁看着弟弟摇摇晃晃地在门口站定,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拦住他,声音又急又脆:“长离!你还病着,烧才刚退,你不能——”顾长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病态的迷蒙,没有虚弱的水光,清明得像深冬的潭水,冷浸浸的,亮得惊人。

“我没病。”顾长离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顾长宁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看着他挺拔的、没有丝毫佝偻的脊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长离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终于妥协了:“我装的。”

顾长宁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君璟澜站在她身后,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心里默默感叹:这人,装病都装得这么像,连南景颂都骗过去了。他以后也得学学这招,这招好,夫人再生气,他一病,夫人就不气了。他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正美着呢,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飕飕的,像冬天里的北风。他抬起头,顾长离正看着他,那目光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石头不会打小算盘,可他会。他干咳一声,把那点小心思收起来,站直了,一脸正色,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想。

顾长宁终于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兰因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天水碧的对襟绫衫,霜色的留仙裙,披着那件银绒披风,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桂花落了她一肩,金黄点点,她也没有拂,走得很快,快到裙摆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花卷起来又落下。她看见顾长离站在门口,愣住了。步子慢了下来,一步,又一步,走到他面前:“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看了一眼顾长宁,又看了一眼君璟澜,知道有人来过了。

顾长离没有回答,伸出手,拉着她进了屋。顾长宁跟在后面,看着弟弟那副不容分说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他们一进屋,她就忍不住了,上前拉住沈兰因的手,声音又快又急,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兰因,二皇子那个人居心不良,他根本不是真心喜欢你,他是有目的的。他想利用你拉拢长离,他想让你嫁给他是为了让你成为他的人质,他要拿你要挟长离。他和李顺歧是一伙的,你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害了沈家,害了你爹娘,害了你哥哥,他们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你不能嫁给这样的人,他不会对你好的。而且他也不一定能登上皇位,太子殿下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二皇子不过是仗着李顺歧撑腰才敢这么嚣张。等李顺歧倒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沈兰因沉默着。她听着顾长宁说的那些话,那些她早就知道、早就想清楚、早就做出了决定的事。她当然知道。从二皇子第一次召见她,说出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她就知道他的意图。从他在御花园里指着一株桂树说“待到冬月你我同来赏梅”,她就知道他的意图。从他拿出那只锦囊,露出永胜的玉佩,她就知道他的意图。他不是喜欢她,他只是需要她。需要她来牵制顾长离,需要她来要挟顾长离,需要她来成为他登上皇位的一颗棋子。

她也知道,沈家的覆灭,二皇子一定有一份。李顺歧是刀,二皇子是握刀的手。没有他的默许,李顺歧不敢动沈家。没有他的支持,李顺歧不可能在朝堂上只手遮天。他手上沾着沈家的血,沾着她爹娘的血,沾着她哥哥的血——他还活着,他还有脸说“本王是真心喜欢你的”。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她不能露出破绽,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计划。

她早就把二皇子放在名单上了。李顺歧,裴元朗,二皇子,一个都跑不掉。她本来打算等证据齐了再动手,现在二皇子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她的力气。她要借他的手杀掉其他人。借他的手扳倒李顺歧,借他的手除掉裴元朗,借他的手清洗那些当年参与陷害沈家的人。让他们狗咬狗,让他们自相残杀,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她再来收拾他。到那时候,证据确凿,众叛亲离,他跑不掉的。正好,现在就是机会。二皇子知道她的秘密,知道她就是沈家的女儿。他手里有永胜,他随时可以用永胜的命要挟她。她不能让他动永胜,也不能让他动顾长离。顾长离是他的目标。他要利用她来要挟顾长离,如果她不答应,他就要对顾长离下手。他现在还病着,虽然没有病得像他们以为的那么重,可他确实好像挺不好。她不能赌。

沈兰因要让顾长离恨她。只有他恨她,他才会放手。只有他放手,他才能无忧无虑地做自己应当做的事——扶持太子,扳倒李顺歧,继续做他的清珵将军,守他的燕云十六州,做他的太保,做他的镇北大都督。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在等他。他的父母,他的姐姐,他的同僚,他的部下,那些敬他、爱他、追随他的人。他从来不缺人喜欢。他长得好看,又有本事,家世好,人品好,脾气——嗯,他对别人脾气不算好,可架不住他长得好。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少了她,他也会遇到更好的人。他值得更好的。

而她自己呢?她本来就是为复仇而生的。从十五岁那年下山,看见沈家满门被灭的那一天起,她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她活着的意义就是报仇,就是替沈家讨回公道,就是让那些害死她爹娘、害死她哥的人血债血偿。她和他不是一路人,从来都不是。他在天上,她在地上;他是月亮,她是泥。他皎皎千古不染尘,她在淤泥里打滚。她不能让他陷进来,不能让他沾上她的血,不能让他因为她而弄脏自己的手。

她本来就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她不怕脏,也不怕死。但她怕她把他也拖进泥里。

这场梦……该醒了。

沈兰因挣脱开顾长宁的手。顾长宁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沈兰因:“兰因?”声音有些发颤。

沈兰因没有看她。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顾长离。他站在那里,还是那件墨色暗云纹直裰,外拢靛蓝薄氅,头发散着,没有束,脸色还是白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担忧,有快要溢出来的温柔。还有一丝不安,他感觉到了什么。

沈兰因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可那淡里没有温度,只有一层薄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顾长离,你不会以为我很喜欢你吧?”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长离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兰因——”

“你是不是觉得,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就该感动得以身相许了?”沈兰因打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白玉环,“你煮过几次姜汤,做过几顿早膳,给过我一件大氅,种过一盆兰花。你觉得这就够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把自己感动得太过了?”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其实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顾长离的目光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在说什么?”声音有些低了。

“我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沈兰因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慢得像在凌迟,“那年在破霄营,我和你过招,不是因为我想和你切磋,是因为我想证明我比你强。那年你从北戎营地把我救回来,你以为我很感动?我不过是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那年你帮我挡剑,你以为我很心疼?我不过是觉得欠你一条命,还了就两清了。”

她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你为我做那些事,不过是你一厢情愿。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你种兰花的那些年,我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你等我的那些年,我在想着怎么报仇。你想着我的那些年,我甚至不记得你是谁了。顾长离,你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顾长离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亮得像泉水一样的眼睛,此刻冷淡得像冬天的冰。她在说谎,他看出来了。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兰因看着他那双红了却没有落泪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她没有停:“二皇子居心不良又如何?至少他是皇子,他有权有势,他能给我我想要的一切,我可以尽情地利用他。我是一个烂人,我从来就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复仇,金钱,权力,我都想要。顾长离,我不是当年的沈兰因了。”

“可我也能被你利用,你为什么要推开我?”顾长离看着她,“沈兰因,我愿意被你利用。”

沈兰因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一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顾长离没有擦。只是看着她。

沈兰因的手指在袖中猛地蜷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可她不在乎。她的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容冷得像刀刃上的寒光:“顾长离,别自作多情了。我根本就不需要你。”

她转过身,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那只竹筒。他一直细心呵护竹筒,她也是。竹筒很旧了,筒身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裂纹处用丝线密密缠过,打了结,系得很紧。是那年他让人放在她房里的那只,她一直留着,从北境带到青林山,从青林山带到京城,从京城带到公主府,从公主府带到这里。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像带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她举到顾长离面前,嘴角弯着,弯出一道讥诮的弧线:“顾长离,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这个东西,都觉得很好笑?你一个大男人,堂堂清珵将军,成天拿着一个破竹筒当宝贝。你以为这是什么?定情信物?你不觉得丢人,我都替你觉得丢人。我也有一个,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顾长离伸出手想去接,她扬起手,把竹筒摔在地上。

竹筒碎了。不是慢慢碎的,是猛地炸开,碎片四溅,崩得到处都是。那些丝线崩断了,缠在碎片上,缠在桌腿上,缠在兰花盆的边缘。竹筒里的东西滚出来——是几片干枯的桂花,金黄点点,已经没有了香气。

“衔霜照雪,本是阴阳一对,可如今我瞧着——不过是两柄恰好铸在一起的剑罢了。”沈兰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她看向顾长离,“剑可以是一对,人不一定。这缘分,我早就不想要了。”

沈兰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痛苦而伤神的脸。她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她都没有,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长离,我不需要你了。”

她转身,推开他。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衣袍擦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他没有抓住。

沈兰因没有回头。拿起桌上的袋子,夺门而去。门在身后关上,窗台上的兰花被风带起,晃了一下,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她走在回廊上,步子很快,快到裙摆带起一阵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流着。流吧,反正没有人看见。她走过月洞门,走过那片桂花林,金黄的花瓣落了她一身。她没有拂,只是走,走得很快,快到衣袍带起一阵风,把那些细碎的花瓣卷起来又落下。

她走在巷子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她一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她忽然停下来,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身后,那扇门还开着。顾长离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回廊,看着飘落的桂花,看着远处那扇月洞门。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枚竹片,从那只摔碎的竹筒里捡起来的。他攥得很紧,竹片的边缘刺进掌心里,疼。

手垂下来,竹片从指缝滑落。他没有捡,只是站着。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他没有再抱她,因为已经没有人了。

兰因絮果,语断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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