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连续监测了四十八小时体温,确认没有反复,终于宣布警报解除。他脸上的凝重并未散去。面对沈文从、萧枫瑶和不知何时起已被纳入家庭医疗会议的林盛青,他给出了更严峻的评估。
“这次发烧控制住了,玉松的身体在持续消耗。各项指标显示,他的骨髓造血功能比上个月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萧枫瑶的脸色瞬间白了。百分之十五,这才一个月。
“疾病进展的速度在加快。”李医生直言不讳,“赫曼斯基-普德拉克综合征本身就是进行性的。我们需要为移植做更充分的准备。”
沈文从的声音低沉:“具体时间?”
“按这个趋势,最理想的情况,还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窗口。”李医生顿了顿,“如果再次出现严重感染或并发症,这个窗口期会缩短。”
三到六个月。这个数字在空气中凝固,沉重得几乎能触摸。林盛青坐在沙发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沈玉松弹琴的样子,写曲子的样子,看栀子花的样子。所有这些日常,都被这个倒计时重新定义了意义。
“盛青。”李医生转向他,“从下周开始,你每周增加一次免疫系统功能检查。需要确保你的身体在需要的时候处于最佳状态。”
林盛青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会议结束后,萧枫瑶叫住了他:“盛青,陪阿姨说会儿话。”
两人走到花园里。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树荫下有微风,还算舒适。栀子花开到了最盛,香气浓得近乎实体化。
“盛青,”萧枫瑶在长椅上坐下,“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盛青说。比起沈玉松承受的,他的辛苦几乎不值一提。
萧枫瑶看着他,眼神复杂:“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被选中,被安排,承受这些压力和期待……你还只是个孩子。”
林盛青沉默。孩子?他已经很久不觉得自己是孩子了。从六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一切开始,从在孤儿院里学会察言观色开始,从深夜独自面对恐惧开始。
“阿姨,”他最终说,“我自愿的。”
这四个字很轻,很坚定。萧枫瑶的眼睛红了:“谢谢你,盛青。”她擦了擦眼角,“玉松很在乎你。这段时间他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还是会疼,还是会生病,精神好了很多。”她顿了顿,“情绪,希望,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比药物更重要。”
林盛青点点头。他想起沈玉松说“是你”时的眼神,想起他弹奏《五月的窗》时的专注,想起他为沈佑安进球而露出的笑容。
“我想求你一件事。”萧枫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感,“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需要移植,请你一定要坚强。为了玉松,也为了你自己。”她握住林盛青的手,“你的未来也很重要。阿姨答应你,无论如何,沈家都会支持你完成学业。”
这个承诺很重。林盛青听出了其中的真诚。
“我会的。”他说。
下午,林盛青去看沈玉松。经过两天恢复,沈玉松精神好了很多,已经能坐起来看书了。他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泰戈尔的《飞鸟集》。
“你来了。”看见林盛青,他合上书,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嗯。”林盛青在对面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没力气。”沈玉松声音还有些虚弱,“李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发烧消耗了太多能量。”他顿了顿,“我听说……你们上午开会了。”
林盛青心里一紧。
“爸爸妈妈不想让我知道,我听到了。”沈玉松平静地说,“李医生说我还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窗口,对吗?”
林盛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对,太残忍;说不对,是撒谎。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玉松点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他轻声说,“这段时间,每次起床都比前一天更费力,看书的专注时间越来越短,连弹琴都……”他没有说完。林盛青明白。
“你会好起来的。”林盛青说,这次声音很坚定,“有我在。”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许久,他轻声问:“林盛青,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移植失败。害怕疼痛。害怕可能的并发症。”沈玉松说,“害怕因为你没能救我,而背负一辈子的愧疚。”
这话问得很直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剖开了所有回避和掩饰。林盛青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回答:“我不害怕手术。如果我真的尽力了,就不会愧疚。我相信你会活下来。”
“为什么这么相信?”
“因为你很坚强。”林盛青说,“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坚强。”
沈玉松笑了,很淡,很真实:“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是你在支撑我。”他伸出手,“能再让我握一下你的手吗?”
林盛青伸出手。这次沈玉松的手不像上次那么凉,有了些温度。他轻轻握住林盛青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你的手总是很暖。”他说,“像我小时候想象中,正常人的体温。”
林盛青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想起沈玉松说过的话——有时候我希望自己就只是一个普通人。有正常的体温,正常的体力,能跑能跳,能淋雨,能做所有普通人能做的事。这种最简单的渴望,对沈玉松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沈玉松,”林盛青突然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淋雨。”
沈玉松愣住了。
“去淋雨。”林盛青重复,“不打伞,站在雨里,让雨淋湿头发,淋湿衣服。我们去踩水坑,像小孩子那样。”
这个画面如此简单,如此普通,沈玉松的眼睛湿润了。他低下头,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好。”他轻声说,“等我好了,我们去淋雨。”
两人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花园里传来浇水的声音,水珠溅落在叶片上,细碎的声响。
许久,沈玉松说:“我想弹琴给你听。”
“你现在没力气……”
“就一小段。”沈玉松坚持,语气中带着恳求,“我想弹。”
林盛青看着他,点点头,扶他走到钢琴前。沈玉松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几秒,落下。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旋律。简单,重复,很美。林盛青听出来了,《五月的窗》的变奏,更慢,更轻柔,像午后阳光下打盹时做的梦。
弹完那段旋律,沈玉松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微微颤抖。这短短一段已经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