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的问题。”林盛青说,“折纸要力气和精细动作,你身体还没恢复。这样吧,我折,你在旁边看,告诉我喜欢什么造型。”
沈玉松点点头,把歪掉的纸放下,专注地看着林盛青的手。林盛青重新拿起一张纸,选了淡紫色的。折得很慢,每一步都让沈玉松看清楚。
千纸鹤完成时,沈玉松轻轻拿起它放在掌心。纸鹤很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沈玉松看得很认真,像欣赏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真好看。”他轻声说。
“还有更复杂的。”林盛青翻到教程后面,“玫瑰,百合,蝴蝶。可以折一束花给你,不会凋谢的花。”
“好。”沈玉松说,眼神温柔,“我想要一束不会凋谢的花。”
接下来的时间,林盛青专心折纸,沈玉松在旁边静静看着。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声成了背景音。室内温暖,灯光柔和,音乐低回。时间像被拉长了,缓慢而宁静。
林盛青折了一朵玫瑰,一片叶子,一只蝴蝶。每完成一个,沈玉松就轻轻拿起,看很久,小心地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这些纸做的生命。
“团团,”沈玉松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白色的花吗?”
林盛青抬起头:“为什么?”
“白色最干净,最纯粹。没有杂色,没有掩饰,就是它本来的样子。”他顿了顿,“像我。只有白色。头发,皮肤,连生病的颜色都是苍白的。”
话说得平静,林盛青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他被疾病简化到只剩下一种颜色。
“白色也有不同的白。”林盛青说,“雪的白,云的白,纸的白,光的白。都不一样。”他拿起刚折好的白色纸鹤,“纸的白和光的白就不同。纸有纹理,光没有。”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别人只说白色很适合你,很干净。没人说白色也有不同。”
林盛青继续折纸。又折了一朵百合,用的是带细银丝的白色纸,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折完递给沈玉松:“这个白,和刚才那个白,不一样吧?”
沈玉松接过,仔细看着,点点头:“不一样。这个有光。”
“所以你不是只有一种白。”林盛青说,“有头发的白,皮肤的白,生病的白。也有看书的白,弹琴的白,听雨的白。每种都不一样,都珍贵。”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音乐声,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许久,沈玉松说:“团团,你总是让我看见不同的东西。”
林盛青摇摇头,继续折纸。不知该怎么回应,把情感都倾注在手指的动作里。每一次折叠,每一次压平,都带着心意。
窗外天色渐暗。陈妈送来晚餐,沈玉松的是粥和清淡小菜,林盛青的是正常饭菜。两人在琴房的小桌上一起吃。
“今天和佑安去选礼物了?”沈玉松问。
“嗯。他给你选了一个音乐盒。”
“音乐盒?”沈玉松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曲子?”
“肖邦的《夜曲》。”
沈玉松笑了:“他记得。我以前常弹这首。”他顿了顿,“佑安很细心。我不常给他机会表现。”
“他知道你在乎他。”林盛青说,“那天看球赛,他很高兴。”
沈玉松点点头,小口喝着粥。胃口还是不好,在林盛青的陪伴下勉强吃了半碗。
饭后,林盛青继续折纸。沈玉松累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不时睁开看一眼。看到林盛青折出一整束纸花时,轻轻说:“真美。”
玫瑰,百合,雏菊,白色为主,点缀着淡紫和浅蓝。林盛青用绿纸折了叶和茎,把它们组合在一起。都是纸做的,在灯光下有种逼真的美感。
“生日礼物。”林盛青把花束递过去。
沈玉松接过,抱在怀里。纸花很轻,几乎没重量。他抱得很紧。
“谢谢。”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收过的最美的花。”
林盛青看着他抱紧花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渐深,花园里的地灯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白色小楼里灯光温暖,音乐轻柔。两个少年坐在一起,一个抱着纸花,一个看着对方。时间变得缓慢而珍贵。
陈妈来送药时,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微笑着放下药和水,轻手轻脚离开了。
沈玉松吃完药,明显困了。眼睛半闭着,头一点一点。林盛青扶他躺下,盖好毯子。
“晚安,安安。”
“晚安,团团。”沈玉松含糊地说,很快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束纸花,即使在梦中也没有松开。
林盛青收拾好折纸,关掉唱片机,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站在琴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沈玉松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稳。
回到主楼,沈佑安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林盛青,他暂停了节目。
“盛青哥,礼物选好了?”
“折了一束纸花。”林盛青说。
沈佑安愣了一下,笑了:“纸花?哥哥一定会喜欢。”他顿了顿,“你知道吗,他小时候最喜欢花。真花会谢,每次谢了他都难过很久。后来妈妈就不怎么在家里摆鲜花了。”
这个细节林盛青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意中选对了礼物。不会凋谢的花,正好适合一个害怕失去的人。
“谢谢你,盛青哥。”沈佑安说,“谢谢你为哥哥做的一切。”
“不用谢。”
“要谢的。”沈佑安认真地说,“自从你来了,哥哥变了。不只是精神好了,整个人都亮了。像黑暗里忽然有了光。”
林盛青看着他。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彼此。表达方式不同,接收方式也不同。
他回到房间,洗漱,上床。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白色小楼的灯光已经熄灭,花园里的地灯在雨夜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明天是五月十一号,沈玉松生日的前一天。后天,那个雪白的孩子就十八岁了。
林盛青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沈玉松抱紧纸花的样子,学折纸时认真的眼神,听《月光》时安静的侧影。
在这个雨夜,在生日前夕,他许下一个愿望。希望沈玉松能健康,能快乐,能有机会看到真正的夏天,能去淋一场雨,能折一只完美的纸鹤,能做所有想做还没能做的事。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碎的滴答声。像时间的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向那个重要的日子。
白色小楼的房间里,沈玉松在睡梦中抱紧了怀里的纸花束。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场好梦。梦里没有疾病,没有疼痛,只有阳光,花开,和那些不会凋谢的美好。
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顽强地闪烁。五月即将过去,夏天就要来了。在这个季节交替的时刻,有些东西在生长,在绽放,在向着未知但充满希望的方向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