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首曲子。今晚弹得比上次更慢,更轻柔,像在雨声里寻找什么。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每一个音符都很清晰,能看出他的费力。眉头微微皱起,呼吸有些急促。弹到一半,忽然停了,手指按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对不起,没力气了。”
“已经很好听了。剩下的,我在脑子里想象。”
沈玉松笑了,疲惫,真实。林盛青扶他回沙发,倒了杯温水。沈玉松小口喝着,眼睛一直看着林盛青。
“团团,手术前,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如果手术失败了,”沈玉松的声音很轻,很清晰,“答应我,不要自责,不要愧疚。你要继续往前走,去医学院,去帮助更多的人,去过你应得的生活。”
这话和之前说的很像。这一次,沈玉松说得更郑重,像一个正式的请求。林盛青的心揪紧了。
“不会有‘如果’。手术会成功的,你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答应我好吗?就当是让我安心。”
林盛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紫罗兰色的、清澈而脆弱的眼睛,里面有着不容拒绝的请求。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沈玉松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脸色很苍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透明。林盛青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
“明天天气应该会很好。”沈玉松没有睁眼,“雨后的夏天,会很清新。”
“明天我陪你在花园坐坐。”
“好。想看雨后的栀子花。应该会更干净。”
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睡着了。即使在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林盛青看着他睡着的脸,伸出的手慢慢收回来。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坚定,恐惧,希望,都搅在一起。他想起刚买的那本书,那些医学解释,一个月后的手术,所有的可能和不确定。
有一件事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不会后悔。不会后悔来到沈家,不会后悔认识沈玉松,不会后悔即将要做的一切。
窗外夜色渐深。花园里的地灯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柔和的光。蝉开始叫了,起初零星几声,渐渐连成一片。热烈,持久,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林盛青轻轻起身,去卧室拿了毯子给沈玉松盖上。关掉台灯,留了一盏小夜灯。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微弱的光线下,沈玉松的脸安静而脆弱。
“晚安,安安。”他轻声说,轻手轻脚地离开。
回到主楼,沈佑安站在楼梯口,显然在等他。
“盛青哥,哥哥都知道了?”
“嗯。”
沈佑安沉默了片刻:“他会害怕吗?”
“会。他也很勇敢。”
沈佑安点点头,眼神复杂:“有时候觉得,哥哥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从小到大,经历了那么多痛苦,还能弹琴,还能写曲子,还能对生活保持希望。”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爱他。有家人,有朋友,有所有在乎他的人。”
沈佑安看着他:“也包括你,对吗?”
林盛青没有回避:“对,也包括我。”
沈佑安笑了,有些苦涩,有些释然:“那我就放心了。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最怕的不是哥哥生病,不是爸爸妈妈忽视我,是怕哥哥一个人承受所有,没有人真正理解他,没有人真正看见他。”他看着林盛青,“现在有你了。”
这话说得真诚。林盛青看着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家庭里,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彼此。表达方式不同,接收方式也不同。他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会一直在的。无论发生什么。”
沈佑安点点头,转身上楼了。
林盛青回到房间,洗漱,上床。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多了起来,在城市里算难得。白色小楼的灯已经熄灭,整栋楼沉入黑暗。他知道,在那扇门后,有一个人在安睡,在为一个月后的重大时刻积蓄力量。
他自己也需要积蓄力量。身体的力量,精神的力量,情感的力量。他要守护那个人,陪那个人走过最艰难的路。
夜更深了。蝉鸣渐歇,花园陷入宁静。夏天的夜晚温暖而潮湿,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
林盛青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要更仔细地照顾沈玉松,更认真地学习医学知识,更坚定地准备迎接那个手术。
有些事开始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走进了心里就不能失去。
白色小楼的房间里,沈玉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毯子的边缘。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好梦。梦里没有疾病,没有疼痛,只有阳光,音乐,和那个叫他“安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