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手术还剩四天，天空终于放晴了。持续了近一个月的梅雨季，在这一天画上了休止符。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驱散了空气中积压的潮湿，晒干了石板路上的青苔。蝉鸣变得格外热烈，像要把压抑了一个月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

沈玉松的身体在这最后的准备期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平静。不再焦虑，不再反复询问手术的细节，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看书，弹琴，画画，偶尔和林盛青在花园里散步。李医生说这是好事，病人的心理状态对手术和恢复至关重要，能保持平静，说明已经做好了准备。

林盛青知道，这种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恐惧和更真的勇气。他能从沈玉松偶尔的眼神闪烁中看到恐惧，从握笔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中看到紧张，从深夜还亮着的琴房灯光中看到不安。沈玉松选择了不表达，用平静来面对。

这天下午，林盛青从学校回来，发现白色小楼的琴房窗户开着。他走近，听见里面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像初学者在练习。

他推门进去。沈佑安坐在钢琴前，沈玉松站在他身后，正在指导。

“这里，手指要这样放。”沈玉松的声音很轻，很耐心，“轻轻按下去，不要用力。”

沈佑安按下琴键。音符响起，有些生涩，比刚才流畅了些。

“哥哥，我太笨了。学了这么多天，一首简单的曲子都弹不好。”

“不急。弹琴需要时间，需要练习。我小时候也这样，弹得手都疼了，还是弹不好。”

林盛青站在门口，没有打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钢琴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这个画面如此平常，对这个家庭来说，却是难得的珍贵时刻。

沈玉松先注意到了他，转过身，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意：“团团，你回来了。”

沈佑安也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盛青哥，我在跟哥哥学琴。弹得不好。”

“已经很好了。”林盛青走过去，“比上次进步很多。”

“真的吗？”沈佑安的眼睛亮了。

“嗯。”林盛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继续吧，我想听。”

沈佑安重新坐正，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还是那首简单的练习曲，这次弹得更专注，更放松。还是会有错音，会有停顿，能听出进步。一曲终了，沈佑安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终于弹完了一遍。”

“弹得很好。比昨天好多了。”沈玉松说。

沈佑安笑了，灿烂，真诚。“谢谢哥哥。”他站起来，“不打扰你们了，作业还没写完。”

他离开后，琴房里只剩下两个人。阳光温暖，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他学得很认真。”林盛青说。

“嗯。佑安其实很聪明，以前我不太了解他。”沈玉松顿了顿，“以前我没有给他机会让我了解他。”

“现在有机会了。”

“是啊。手术之后，等我好了，要好好了解他，了解爸爸妈妈，了解所有人。”他看着林盛青，“包括你，团团。想了解你的全部。”

“我也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

沈玉松笑了，很温暖。他转过身，开始弹奏那首《夏天的等待》。完整版，没有停顿，没有修改，一气呵成。旋律从低沉的等待开始，逐渐转为明亮的希望，最后以平静的期待结束。一曲终了，他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微微颤抖，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完成了。完整版。”

林盛青闭上眼睛，让旋律在脑海里回荡。他能听出其中的情感变化。从恐惧到希望，从等待到期待，从孤独到陪伴。

“很美。真的很美。”

“谢谢你起的名字。《夏天的等待》，很贴切。”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花园里的地灯还没有亮，能感觉到暮色正在悄悄降临。

“团团，手术前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想和你去一趟孤儿院。你说过要带我去，想现在就去。手术前，想了解你的过去，想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

林盛青愣住了：“现在？你的身体……”

“没事。李医生说我现在的状况稳定，可以短时间外出。”他顿了顿，“想在手术前完全地了解你。这样，无论手术结果如何，都不会有遗憾。”

话说得很轻，很坚定。林盛青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决心。

“好。明天去。我去跟萧阿姨说，让李医生安排。”

沈玉松笑了，很淡，很满足。“谢谢你，团团。”

晚餐时林盛青提出了这个请求。萧枫瑶一开始很犹豫，在沈玉松的坚持下，最终同意了。李医生也给了许可：必须控制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做好防护，戴口罩，避免接触人群。

第二天清晨，天气依然晴好。两人早早起床，吃完早餐，坐上了前往孤儿院的车。王助理开车，陈妈陪同，带着医疗箱和各种防护用品。车子驶出沈家所在的安静街区，进入城市的普通街道。沈玉松一直看着窗外，看着掠过的商店、学校、公园、行人，眼神很专注，像要把这一切都刻在记忆里。

“外面很热闹。”他轻声说。

“嗯。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上学，工作，购物，散步。很普通，也很珍贵。”

沈玉松点点头，继续看着窗外。

孤儿院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相对老旧的街区。车子在门口停下时，林盛青的心跳莫名加速。半年多没有回来了，这里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褪色的红砖墙，锈迹斑斑的铁门，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

院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林盛青，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盛青，你回来了。”她的目光落在沈玉松身上，愣了一下，很快恢复笑容，“这位就是……”

“沈玉松。”林盛青介绍，“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王院长。”

“王院长好。”沈玉松礼貌地点头。

院长看着沈玉松，眼神里掩饰不住惊讶。惊讶于他雪白的头发，紫罗兰色的眼睛，苍白的脸色，单薄的身形。

“你好，玉松。欢迎你来。盛青经常提起你。”

林盛青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并没有经常提起，只是在偶尔的电话里简单提过。

一行人走进院子。虽然是周末，院子里很安静，孩子们大概都在室内活动。阳光洒在熟悉的梧桐树上，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盛青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里是他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有痛苦的记忆，也有温暖的瞬间。

“我带你们走走。”院长说。

他们沿着熟悉的小径走着。经过活动室，能看见里面有几个孩子在看书、画画。经过食堂，能闻到熟悉的饭菜味道。经过宿舍楼，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和笑声。沈玉松一直很安静，只是看着，听着，感受着。轮椅在水泥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后院时，林盛青停下了脚步。这里有一片小小的草坪，草坪边缘有一张长椅。冬天的时候，那里会被雪覆盖。六年前，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沈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