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他轻声说。

沈玉松也认出来了。他看着那片草坪，那张长椅，远处的梧桐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感。

“那天雪很大。你躺在雪地上，其他孩子在旁边笑。我当时想，这个人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反抗。”

林盛青沉默了片刻。“因为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承受，习惯了不期待帮助。”他看着沈玉松，“直到你出现。”

沈玉松抬起头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也没有害怕我。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开，没有同情，只是看着我。”

两人对视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车声和近处的风声。阳光温暖，树影斑驳，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院长和陈妈退到一边，给他们留出空间。

林盛青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慢慢走着。他指着各个地方，讲述自己的过去。那里是食堂，常常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是图书馆，书不多，几乎把每本书都看遍了。那里是画室，学会了画画。

沈玉松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题都很简单，很深入。最喜欢哪本书。画的第一幅画是什么。在这里有朋友吗。林盛青一一回答。这些回忆很少对人提起，对着沈玉松，他愿意说。

走到画室门口时，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孩子在画画，看见他们，都好奇地抬起头。其中一个女孩认出了林盛青。

“盛青哥哥！”她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回来了！”

林盛青记得她。小雅，十二岁，喜欢画画，离开前教过她一些基础技巧。

“小雅，你好。还在画画？”

“嗯！我现在会画花了！”她跑回去拿来一幅画，一朵向日葵，稚嫩，色彩明亮，充满活力。

“画得很好。”

小雅开心地笑了，看向沈玉松，眼神里充满好奇：“这位哥哥是你的朋友吗？”

“嗯。他叫沈玉松。”

“沈哥哥好。你的头发好特别。”

沈玉松笑了：“因为生病了。它很特别，对不对？”

“嗯，像雪一样白，很漂亮。”小雅顿了顿，“沈哥哥，你会画画吗？”

“会一点。不如你盛青哥哥画得好。”

“那你们可以一起画！画室里还有位置！”

林盛青看向沈玉松。沈玉松点点头：“好啊，一起画。”

他们在画室里找了位置坐下，小雅拿来纸和笔。林盛青铺开纸，拿起笔，想了想，开始画。一棵树，一张长椅，两个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雪地里。沈玉松看着，也在另一张纸上画起来。画得很慢，很仔细。一扇窗户，窗边有一个侧影，窗外是花园，有花，有树，有阳光。

两人安静地画着，画室里的其他孩子也安静地画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画纸上投下温暖的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颜料混合的气味，孩子们偶尔的低语。

林盛青画完后，看向沈玉松的画。他愣住了。沈玉松画的是白色小楼的琴房，窗边的侧影是他自己，窗外不是真实的花园，是一个想象的花园。有彩虹，有飞翔的鸟，有盛开的花，还有一个模糊的、站在花园里的身影，正仰头看着窗户。

“这是……”

“我想象中的世界。从窗户看出去，有真实的花园，也有想象的可能性。”他指着那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你，团团。在我的想象中，你总是在那里，在花园里，在阳光下。”

林盛青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模糊但温暖的身影，忽然明白了沈玉松的情感。不只是依赖，不只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连接。

他们画了一个小时。离开画室时，小雅跑过来，递给沈玉松一幅画：“沈哥哥，送给你。”

沈玉松接过。画上是一朵白色的花，花瓣上有点点紫色。像栀子花，又像别的什么。

“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是我想象的花。白色的花瓣，紫色的花心，像你的眼睛。”她顿了顿，“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沈玉松的眼睛湿润了。他小心地收起画：“谢谢你，小雅。我会好好保存的。”

离开孤儿院时，院长送他们到门口。“盛青，常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林盛青点点头：“我会的。”

车子驶离孤儿院。回去的路上，沈玉松一直看着窗外，手里握着小雅送的那幅画。许久，轻声说：“团团，谢谢你带我来。”

“不用谢。想让你了解我的过去。”

“了解了。”沈玉松转过头看着他，“更了解你了。你从小就很坚强，很努力，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他顿了顿，“让我更敬佩你，更想让你幸福。”

话说得很轻，很有分量。林盛青看着他，想拥抱他，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很幸福了，因为有他在。他没有。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玉松的手。沈玉松没有挣脱，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两个人的手都很凉，握在一起，渐渐有了温度。

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车子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穿过这个普通又不普通的世界。两个少年坐在车里，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对方，手紧紧握着。像一种承诺，一种确认，一种无声的誓言。

回到沈家时已是下午。阳光依然很好。沈玉松明显累了，脸色更加苍白，眼神很亮，很满足。

“想休息一会儿。”

林盛青推他回白色小楼，帮他躺下，盖好毯子。

“睡吧。我在这儿。”

沈玉松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林盛青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脸。柔和的光线下，沈玉松的脸平静而安宁。他想起孤儿院的那片雪地，六年后今天的重逢，这半年来的所有点滴。

沈玉松在睡梦中喃喃了一句：“团团。”

“嗯？”林盛青轻声回应。

沈玉松没有醒，继续说：“别走。”

林盛青的心揪紧了。他握住沈玉松的手：“我不走。会一直在这儿。”

沈玉松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更加平稳。他握紧了林盛青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窗外，阳光开始西斜。栀子花凋谢了，新的花苞正在生长。夏天还在继续，生命还在继续。

白色小楼的房间里，两个少年握着手。一个睡着，一个守护着。在这个手术前的午后，在这个有光的空间里，有些东西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夜渐渐降临，花园里的地灯亮起，像星星一样闪烁。夏天的夜晚温暖而宁静，蝉鸣渐歇，蟋蟀的鸣叫轻柔而持续。林盛青没有离开。他坐在那里，握着沈玉松的手，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心里涌起一股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他知道，手术就在几天后。他知道，未来有很多不确定。他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在沈玉松身边。作为林盛青，作为团团，作为那个在雪地里第一次相遇、在夏天里相互陪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