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那天,林盛青醒得很早。窗外的天刚泛出一点灰白,鸟还没叫。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在脑子里把有机化学的几大反应机理过了一遍。亲电取代,亲核加成,自由基反应。那些分子式排着队从脑海里走过去,清晰而安静。
床头柜上放着沈玉松送的那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笔帽的刻字上凝成一小块光斑。To my团团,good luck。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行字,指尖感觉到刻痕微微的凸起。
旁边还有那幅《一起等待》。昨天沈玉松新画的,画上的种子已经发了芽,花苞绽开了一小半。沈玉松说这是加油的礼物。林盛青把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和准考证放在一起。
他洗漱完下楼,发现餐厅里人比平时齐。萧枫瑶和沈文从都在,连沈佑安也起了个大早,趴在餐桌上打哈欠。陈妈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豆浆,油条,小笼包,煎蛋,还有一小碗核桃露。
“盛青,来,坐。”萧枫瑶招呼他,“今天比赛,要吃饱。”
林盛青看着满桌的食物,有些不知道该先吃哪样。
“不多不多。”萧枫瑶把那碗核桃露推到他面前,“先喝这个,补脑的。”
核桃露很香,甜度刚好,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林盛青一口一口喝完,萧枫瑶又给他夹了个小笼包。
“盛青哥,加油啊。”沈佑安一边啃油条一边说,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等你考完,我们去吃大餐。”
“还没考呢。”
“肯定能考好。你这么用功。”
沈文从放下报纸,看着林盛青说了一句:“放轻松,尽力就好。”
林盛青点点头。
早餐后萧枫瑶拿出一个小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给他看。巧克力,补充能量。风油精,提神醒脑。纸巾,湿巾,创可贴。她每掏一样就交代一句,像是在给要出远门的孩子收拾行李。
“还有这个。”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护身符,红绳系着,小小的一个,“我去庙里求的,保考试顺利。”
林盛青接过来,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里。
七点半,他准备出门。沈佑安问他怎么不直接去学校复习,他说先去医院看看沈玉松,说几句话就过去。
医院病房里,沈玉松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正在护士的帮助下做上肢运动。慢慢抬起手臂,放下,再抬起。动作很缓,额角沁出一点汗。看见林盛青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团团。今天。”
“嗯,今天比赛。”林盛青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下午三点到六点。六点半左右回来。”
沈玉松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紧张吗?”
“有一点。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要见真章了。”
“你一定能考好的。”沈玉松说,声音很轻,很稳,“我相信你。”
林盛青看着他。这句话从沈玉松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别的重量。他点点头:“我也相信你。今天要走十步,对吧?”
“嗯。等你回来,我告诉你走了几步。”
林盛青站起来准备走。沈玉松叫住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是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化学分子模型,苯环的结构,做得很精致。
“昨天让佑安去买的。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林盛青接过钥匙扣,挂在了书包拉链上。
离开医院时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七月的上海,清晨就开始热。林盛青坐上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膝盖上。那个苯环钥匙扣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到了学校,赵明远已经在教室里等着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来了。”赵明远把一叠资料推过来,“最后一套模拟题,我做完了。有几个问题想跟你讨论。”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赵明远翻开他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道题说:“这个热力学计算,我用的是标准公式,但答案跟参考答案有偏差。你看看。”
林盛青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一遍赵明远的解题步骤,又对照了题目给出的条件。“你漏了一个条件。题目里说了是在非标准状态下,需要先换算。”
赵明远愣了一下,重新读了一遍题目,拍了一下脑门。“还真是。我说怎么算都不对。”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改了几笔,“你的眼力比我好。”
“是你太累了。”林盛青说,“你最近是不是熬夜了?”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没有否认。“反正就这几天了,熬过去再补觉。”
两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赵明远基础扎实,思路清晰,而且有一个习惯让林盛青受益良多——他总会在答案旁边留几行备注,写上另一种可能的解法。有时候是更简单的解法,有时候是更复杂的。所有的可能性都摆在那里,阅卷老师看了一目了然。
“你那个答题习惯,”林盛青说,“是刻意的?”
“以前被扣过步骤分。”赵明远说,“后来就养成习惯了。多写几行字不费事,万一阅卷老师看漏了前面的,后面的还能补上。”
讨论结束后,赵明远合上笔记本,看着林盛青。“你最近状态怎么样?沈玉松那边还好吗?”
“他恢复得很好。昨天走了八步,今天要挑战十步。”
“那就好。”赵明远点点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要照顾病人,还要准备竞赛,压力比我们都大。”
“还好。他也在努力康复,我在努力考试。互相鼓励吧。”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难得的不含分析的认可。“你很特别,林盛青。不只是学习好,是整个人都很特别。”
林盛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中午两人在学校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暑假期间食堂只开了几个窗口,菜色不多,但分量很足。赵明远一边吃一边翻看他的笔记本,筷子夹菜的动作完全机械化,眼睛根本没离开纸面。林盛青把盘子里的青椒炒肉吃完了,又喝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吃完饭,他们坐校车前往复旦大学。化学楼是一栋老式的红砖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的叶子在午后阳光里轻轻晃动。考场外已经汇集了不少参赛的学生,有的还捧着资料在翻,有的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有的三五成群地小声交谈。
林盛青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背靠着走廊的柱子,戴上耳机。沈玉松录的那首《夏天的等待》在耳边流淌,琴声从低沉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明朗的地方。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透过爬山虎的叶子洒在脸上的光斑,忽明忽暗,像水面上的波光。
两点半,考场开放。学生们排队进场,在门口核对准考证。林盛青的考场在二楼,爬上楼梯时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阳光正好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把那支钢笔放在桌角,准考证压在旁边,护身符揣在口袋里。苯环钥匙扣在书包上轻轻晃了一下,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光。
三点整,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试卷沿着每一排传下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蔓延开,像风吹过树梢。林盛青拿到试卷,没有急着动笔,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题量很大,难度也高,但都在复习范围之内。最后一道有机合成题照例是最难的,他扫了一眼题目给出的原料和产物,暂时没有急着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