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旋开笔帽,开始答题。
第一题,有机合成路径设计。目标分子的结构很复杂,但仔细看下来,碳骨架的构建逻辑是清晰的。林盛青在草稿纸上拆解出几个关键中间体,比较了两条可能的合成路线,选了一条步骤最少、副反应最容易控制的,开始在答卷上画反应式。钢笔很顺滑,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每一步反应条件的标注都写得工工整整。
第二题,物理化学计算。热力学函数,吉布斯自由能,需要用到好几个公式,计算量很大。林盛青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导,每一个量纲都认真核对。他的演算纸很快写满了大半张,数字工整地排列着。写到最后一步时,他习惯性地在旁边补了一个简短的注释:以上计算假设反应在等温等压条件下进行,实际工业催化过程中需考虑温度梯度的影响。这个习惯是跟赵明远学的。
第三题,分析化学实验设计。题目给了一个混合物体系,要求测定其中某种痕量金属离子的含量。林盛青设计的方案是先预处理样品,再用配合滴定法测定。他在实验步骤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标注了每一步可能引入的误差和相应的控制措施。
一题接一题。时间在笔尖下快速流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页,偶尔有人压抑地咳嗽一声。空调的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均匀地送下来,吹得桌上的准考证边角轻轻翘起,他用钢笔把它压住。
他做到了第四大题的最后一问。一个很偏的有机反应机理,题目里给出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催化剂体系。他盯着题目看了足有三分钟。
就是那三分钟里,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不是平时的那种紧张,是一种更深处的空白。他把这道题的条件重新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读了,每一个分子式都看了。在草稿纸上试着写了两步,感觉方向不对,停下来。
“如果遇到不会的题,不要慌。跳过,先做会的,最后再回来看。”
沈玉松的声音。那个靠在病床上,用很轻很稳的语气转述沈佑安考试经验的沈玉松。林盛青深吸一口气,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翻到下一页。
后面的题目相对顺手。最后那道有机合成大题,他在草稿纸上拆解了分子骨架,逆向推导出两条合成路径。一条用了较贵的催化剂但步骤少,一条步骤多但成本低。他把两条都写上了,在第二条旁边加了一句备注:此路线虽步骤较多,但各步中间体稳定性好,适用于大规模制备。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林盛青靠在椅背上,翻回前面,重新看那道空着的机理题。
他又读了一遍题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题目里那个催化剂体系,他确实没见过。但题目给出了催化剂的分子式,还给了反应前后的结构变化数据。他开始重新画,每一步只画电子转移,只画化学键的断裂和形成,慢慢推。推到第三步时,忽然有一种感觉,不是想出来的,是手比脑快。笔几乎没有停顿地画完了后面几步。每一步都对了。
他放下笔,把答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每道题都写上了,每张答卷上都写了名字和准考证号。
铃声响起。
交卷后,林盛青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出来的学生,有人在走廊尽头大声说着选择题答案,有人沉默地收拾着书包,有人靠着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赵明远在楼梯口等他,手里转着一支笔。
“怎么样?”
“最后那道机理题,卡了一会儿。”
“你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
赵明远把笔收回笔袋,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算是笑了。“走吧。”
两人一起走出化学楼。外面的阳光还很亮,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翻起一波银绿色的浪。校园里很安静,这个暑假的午后,只有蝉鸣在四处响着。
林盛青没有跟同学去聚餐。他在校门口上了公交车,靠着窗坐。肾上腺素退去之后整个人变轻了,脑子里还在无意识地往外蹦化学式,窗外掠过的街景他几乎没有看进去。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红绳护身符,又摸了摸书包拉链上挂着的苯环钥匙扣。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天色开始转成傍晚的金色。他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还好,不算太狼狈。然后上楼,走到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萧枫瑶的,沈佑安的,还有沈文从低沉的嗓音。林盛青没有马上推门,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鞋底擦着地面的那种,和数数的声音。
“八、九、十……”
然后是沈佑安的欢呼:“十二步!哥哥你走了十二步!”
林盛青推开门。
沈玉松扶着床沿站着,额头上全是汗,病号服的后背洇湿了一小片。他抬起头,看见林盛青,脸上绽出一个笑。不是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整个脸都亮起来的笑,眼睛弯了,颧骨微微往上推。
“团团。十二步。”
“我看见了。”
沈玉松有些喘,被护士和萧枫瑶扶回床上靠着。他喝了口水,眼睛一直看着林盛青。
“你呢?”
“最后那道题,卡了一下,但做出来了。”
“难吗?”
“有一点。”
沈玉松靠在枕头上,眼睛里映着窗外照进来的晚霞。“我就知道你能行。”
林盛青在床边坐下,把那支钢笔放回床头柜上。钢笔,指南针,紫檀佛珠,小护身符,那幅画的右下角写着四个字,一起等待。现在它们一字排开。这些小小的物件,每一件都装着一个时刻。
“你用了那支笔吗。”沈玉松看着他放下的钢笔。
“嗯。每道题都是用它写的。”
萧枫瑶从床边退开几步,把沈佑安往门口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沈文从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正跟护士说着什么。病房的门被虚掩上。
窗外晚霞正浓。病房里的灯还没有开,光线是那种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最后的金黄。沈玉松把自己往床的一侧挪了挪,空出床边的一点位置。
“团团,下次比赛什么时候?”
“省赛,下学期。”
“那下次比赛的时候,我应该能去看了。站着去。”
林盛青看着他的腿。那双穿着软底拖鞋的脚,今天走了十二步。他在空出的那个位置上坐下。
“好。站着去。”
窗外晚霞渐渐褪成深蓝色,病房里自动亮起暖黄的灯光。沈玉松伸出手,林盛青握住。那只手还是很凉,比早上多了一些力气。
“今天走完第十步的时候,我就在想,你现在应该做到最后一道大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护士说三点开考,每道题大概多长时间,你平时做题的速度。所以大概五点半,你应该做到最后一道大题了。”沈玉松说,“我就想,再走两步吧。走两步,就当是给你加的最后一点油。”
林盛青低下头。他捏着沈玉松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凉的,细的,骨节分明,因为用力扶着床沿走了十二步而微微发着抖。
十二步,两条合成路线。今天下午,两个少年各自完成了自己等了很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