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成绩那天是周六。清晨的医院走廊比平时更安静，早班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橡胶轮子碾过地胶，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林盛青躺在陪护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亮起的灯，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是暗的。

沈玉松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温水。他没说话，只是隔一会儿就看林盛青一眼。

“九点才出成绩。”林盛青说。

“嗯。”沈玉松喝了口水，“还有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过得比任何一次等待都要慢。林盛青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时沈玉松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杯子搁在床头柜上，已经不冒热气了。窗外的梧桐树上有鸟在叫，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七点半，护士进来量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她看了看沈玉松的脸色，笑着说恢复得很好。沈玉松嗯了一声，眼睛瞟向林盛青。

八点，萧枫瑶来了。她手里提着早餐，进门就说今天是个好日子，特意让陈妈多做了几样。林盛青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小米粥的香气混着蒸蛋羹的味道飘出来。他吃了两口，没尝出什么味道，又把盖子合上了。

八点半，沈佑安也来了，背着书包，里头装着笔记本电脑。“我用手机开热点，”他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一边开机一边说，“九点准时查。”

沈文从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跟李医生在走廊里说话，隔着门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恢复得不错”“周末可以考虑出院”。沈玉松听见了，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八点五十。林盛青打开竞赛官网，把准考证号输进查询框里，只差最后一位。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按下去。沈玉松从床头柜上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团团。”他叫了一声。

林盛青转过头。

“你手在抖。”

林盛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但手指在键盘边缘一颤一颤的。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九点整。林盛青把最后一位数字敲进去，点击查询。页面转了一下，卡住了。刷新。又卡住了。再刷新。沈佑安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差点把电脑抢过去。

页面终于加载出来了。

林盛青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沈佑安把脑袋凑过来，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第一名！盛青哥你考了第一名！”

萧枫瑶捂住嘴。沈文从在门口转过身。

沈玉松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看着林盛青，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亮出来的那种。

林盛青看着屏幕上的数字。148分，满分150，排名1/386。他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手还在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团团。”沈玉松又叫了他一声。

林盛青转过头。沈玉松伸出手，手心朝上，搁在被子上。林盛青把手放上去。沈玉松的手指收拢，凉的，细的，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你是第一名。”

林盛青点了点头。他嗓子发紧，说不出话。窗外那只鸟还在叫，阳光照在床单上，那些细碎的光斑轻轻晃动。

沈佑安已经在给同学打电话了，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萧枫瑶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着眼角，笑着骂沈佑安小声点，这是医院。沈文从从门口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手掌在林盛青肩上拍了拍。没说话。那手掌很厚，落在肩上几乎没有声音。

林盛青的手机响了。是赵明远打来的。

“你看到了吗？”赵明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度，“第一名。你，然后是我，第三。”

“你第三？”

“嗯。咱们学校包了前三里的两个。”电话那头有人在喊赵明远的名字，大概是家里人在庆祝，赵明远压低了声音，“颁奖典礼下周六，复旦大学礼堂。一等奖有奖金，还有医学院自主招生的面试资格。”他顿了一下，“林盛青，恭喜。”

“你也是。”

挂了电话，林盛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那支钢笔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是指南针，紫檀佛珠，银色护身符。他把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帽上的刻字在阳光里亮了一下。To my团团，good luck。

“安安。”

“嗯？”

“这成绩，有一半是你的。”

沈玉松摇摇头：“是你自己考的。”

“是你给的笔。”

“笔只是笔。”

“还有你问来的考试技巧。还有那个钥匙扣。”林盛青指了指书包上挂着的苯环模型，“还有今天早上你说的，不管结果如何都很棒。所有这些。”

沈玉松低下头。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那种知道自己说的话被人认真放在心上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

上午十点，李医生来查房。萧枫瑶在走廊里拉住他，说了竞赛成绩的事。李医生走进病房时脸上带着笑，一边翻病历一边说：“双喜临门。这边恢复得很好，那边考了第一名。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检查了沈玉松的伤口，听了心肺，看了最新的血象报告。“指标已经完全正常了。”他把病历合上，“如果继续保持这个状态，这周末可以出院。”

沈玉松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

“出院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回家以后还要继续休养，定期复查，注意营养和休息。不能马上恢复正常活动，要循序渐进。”

“我知道。”沈玉松说，“我会注意。”

李医生走后，萧枫瑶坐在床边开始盘算出院的事。房间要提前收拾好，窗帘要换成遮光更好的，床垫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她一样一样数着，沈佑安在旁边插嘴说哥哥的房间他自己会布置。沈文从站在窗边，没参与讨论，林盛青看见他掏出手机给公司打了个电话，把他的出差推迟了一周。

傍晚，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林盛青坐在床边，把竞赛组委会发来的邮件给沈玉松看。颁奖典礼的邀请函，一等奖获奖名单，医学院自主招生面试通知。沈玉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林盛青”三个字时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那几个字。

“团团。下周六，我能去吗？”

“颁奖典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