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复旦大学礼堂已经坐满了人。颁奖典礼还没开始,舞台上的红色幕布闭着,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幕布上投出一大片暖金色的光。台下嗡嗡地响着交谈声,家长在调试相机,老师在核对座位号,有学生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后张望,又被旁边的人拉下去。
沈玉松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轮椅的轮子被固定住了,他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哥哥,紧张吗?”沈佑安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相机,镜头盖已经摘了。
沈玉松摇摇头。他的视线越过一排排后脑勺,落在舞台侧方的候场区。林盛青站在那里,穿一件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捏着那支蓝色钢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帽。他旁边站着赵明远,两人偶尔低头交谈几句。
“他今天穿的是白衬衫。”沈玉松轻声说。
“谁?”
“团团。他穿的是白衬衫。”
沈佑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候场区的灯光比观众席暗一些,林盛青站在那里,正在听赵明远说着什么,点了点头。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没有转笔,等赵明远说完,手指又开始转了。
“盛青哥好像有点紧张。”沈佑安说。
“他不紧张。”沈玉松说,“他转笔是因为在想事情。他复习的时候也这样。”
沈佑安侧过头,看了看沈玉松。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候场区,很亮。
九点半,典礼正式开始。主持人上台,灯光调整,嘉宾介绍,三等奖名单公布。有人鼓掌,有人上台,有人在台下挥手。沈玉松对这些声音没有什么反应,他的目光一直在候场区那个穿白衬衫的人身上。林盛青站在那里,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发言稿,偶尔和赵明远说一句什么。
“获得本次全市化学竞赛一等奖的是,华东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赵明远。”
掌声响起来。赵明远从林盛青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盛青说了句什么,赵明远点了点头。沈玉松看见林盛青把发言稿折了一下,塞进裤子口袋里。
“复旦大学附属中学,林盛青。”
沈玉松的手握住了轮椅扶手。
林盛青从候场区走出来。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白衬衫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和证书,转身面向观众。他站在舞台正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红色幕布上。
沈玉松见过林盛青很多种样子。在雪地里躺着的,在孤儿院画室里画画的,在琴房里听音乐的,在病房握着他不肯松手的。每一种他都记得很清楚。
他没有见过林盛青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
林盛青开始发言了。声音从麦克风传出来,在整个礼堂里回荡,很稳,比他平时说话慢一点点。“首先,我要感谢竞赛组委会,感谢我的学校,感谢我的老师。”他的眼睛在观众席上扫过去,从第一排开始,一排一排往后。
沈玉松知道他在找什么。
“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林盛青的目光找到了他。隔着整个礼堂,隔着那么多排座位和那么多个人,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那个轮椅上。
“在我最迷茫的时候,他教会我什么是希望。在我最疲惫的时候,他给我坚持的力量。他让我明白,努力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不辜负那些期待和祝福。”
林盛青笑了一下。不是对着全场观众的那种礼貌的微笑,是对着一个人的。
“这个奖杯,有你的功劳。”
周围有善意的掌声和窃窃私语。有人在问“安安”是谁,没有人知道答案。沈玉松坐在轮椅上,口罩下的嘴唇在轻轻颤抖。他的手指攥着轮椅扶手,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台上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那个人也看着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舞台和这个角落。
林盛青走下台的时候,沈佑安把相机放下来,侧过头想跟沈玉松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沈玉松的眼睛,没有说出口。
典礼还在继续。还有二等奖和三等奖的颁发,还有合影,还有领导的总结讲话。沈玉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着,握得紧紧的。
林盛青从候场区直接走了过来。他穿过观众席的走道,手里拿着奖杯,脚步很快。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在沈玉松的轮椅前蹲下来。
“我表现怎么样?”
沈玉松看着他。蹲在面前的人,白衬衫,手里握着奖杯,额角有一点点汗,眼睛很亮。舞台上的灯光还在亮着,领导还在讲话。林盛青没有等典礼结束,他领完奖就直接走过来了。
“……很好。”沈玉松说。他的声音很轻,口罩让声音变得更闷。
林盛青笑了一下。他把奖杯放在沈玉松膝盖上。“给你拿着。”
沈玉松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奖杯。水晶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等奖三个字。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几个字。
“我没想到你会直接说我。”
“我自己也没想到。”林盛青说,“稿子上没有那一段。”
“那你怎么……”
“看着你就说出来了。”
沈玉松把奖杯捧起来,放在掌心里。他低着头,白色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林盛青看不见他的表情,看他的耳朵,口罩上方的耳尖是红的。
回程的车上,沈玉松异常安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奖杯搁在他腿上,他两只手扶着它,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行刻字。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水晶的棱角上折出细小的光斑。
林盛青坐在他旁边。车里很安静,沈佑安坐在前座翻看相机里的照片。萧枫瑶和沈文从坐另一辆车先走了,说是在餐厅等他们。
“安安,你真的没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