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送到那天，是八月最后一周的周二。林盛青不在家，去学校办团员关系转接。邮递员按门铃的时候，陈妈正在厨房里择菜，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小跑出去签收。她接过那封白色的挂号信，看见信封上印着复旦大学的校徽，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没敢拆，小心地放在门厅的柜子上。

沈玉松在琴房里听见了动静。他现在不用轮椅也能走一小段路了，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厅。柜子上那封信安静地躺着，白色信封，红色校徽，收件人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又放回原处。陈妈从厨房探出头，说大少爷你不拆开看看吗。他说等团团回来。

他把信放回柜子上，没有回琴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了。从这里正好能看见大门。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心跳太快，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肚皮。他又坐回去。这样反复了几次，陈妈从厨房门口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回厨房继续择菜。

林盛青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推开门，先看见沈玉松坐在沙发上，然后看见柜子上的信。沈玉松站起来。

“到了。”

“嗯。”沈玉松把信递给他，“等你拆。”

林盛青接过信。信封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两张，一张预录取通知书，一张入学须知。他的目光在通知书上扫过去，找到最关键的那一行，停住了。

“经评审，决定预录取你为我校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学生……”

“过了。”他说。

沈玉松站在他对面。听见这两个字，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沙发扶手上，慢慢坐下来。

“过了。”

“嗯。”林盛青把通知书放在他手里。沈玉松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了很久。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通知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翘起的边角。

“恭喜你，团团。”

林盛青在他旁边坐下，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沈玉松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一角，怕被风吹走。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盛青。

“你以后是医生了。”

“还要读八年。”

“八年以后就是医生了。”

“嗯。”

沈玉松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以后你可以给别人看病。给很多人看病。”

“第一个给你看。”

“我已经好了。”

“那也要看。”

午饭时萧枫瑶知道了这个消息。她把通知书看了两遍，眼眶红了。沈文从放下筷子，接过通知书也看了一遍，说了句好。沈佑安从座位上弹起来，说庆祝，必须庆祝。

庆祝定在周末。不张扬，就在家里，请几个亲近的人。赵明远，萧枫瑶的弟弟一家，沈佑安最好的朋友。陈妈从周三开始拟菜单，改了三四稿，每改一次都要拿去给沈玉松看。沈玉松说这个可以，那个佑安不爱吃，陈妈就拿笔划掉，换一个。

周六下午，花园里搭起了白色帐篷。长桌上铺了白色桌布，银色餐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陈妈做了中式点心，西式甜点，还有单独给沈玉松准备的几样清淡菜。栀子花第二季已经谢了大半，还剩几朵，香气还是浓的，混着食物的香味在花园里飘。

沈玉松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和颁奖典礼那天穿的一样。他没有坐轮椅，自己走到花园里，走得很慢，林盛青在旁边放慢步子陪着他。他在凉棚下面找了把椅子坐下，林盛青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

赵明远第一个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开门的是林盛青，把纸袋递过去。

“恭喜。未来的林医生。”

纸袋里是一本医学史，精装的，很厚。林盛青接过来翻了翻。“你自己收到了吗。”

“昨天收到的。”赵明远推了推眼镜，“五年制。八年也好，五年也好，能学医就行。”

沈佑安的朋友随后也到了，三四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进了花园就开始研究桌上的甜点，被沈佑安一人拍了一掌，说还没开饭。他们围着沈玉松坐下来，好奇地问东问西。问他的病是什么，问手术疼不疼，问现在能走多远。沈玉松一一回答。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珠子已经戴了很久，颜色比之前更深了。

萧枫瑶的弟弟一家到了之后，花园里热闹起来。表弟表妹围着林盛青，要他讲竞赛的事。他说考了一道很难的有机合成题，想了很久，最后做出来了。他没有说做出来之前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说，那道题做出来了。

下午四点，阳光开始变柔。林盛青端着半杯果汁，站在凉棚边上。赵明远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你那个家人。今天也来了。”

“嗯。那棵梧桐树下，穿浅蓝色衬衫的。”

赵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气色比上次见面好多了。”

“李医生说下个月可以恢复正常活动。”

“那就好。”赵明远喝了口果汁，“你面试时说的那个人。是他吧。”

林盛青没有否认。

“猜到了。”赵明远转着手里的杯子，“你那天从面试室出来，眼睛是亮的。不是考完试那种亮，是别的什么。后来我想，大概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个人。我外婆是那个人。他是你的那个人。”

林盛青看着梧桐树下。沈玉松正抬头和沈佑安说话，说着说着笑了一下。

“谢谢。”

“谢什么。”

“你没有追问他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