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玉松是被凉意叫醒的。倒不是冷,是秋天的那种凉。薄薄一层,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贴在脸上,像谁用清凉的手指碰了他一下。他坐起身,披上外套,看向窗外。花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黄色的叶子在晨风中打着旋往下落,一片,又一片。
他看了好一会儿。以前很少注意过叶子是怎么落下来的。住院的时候,病房窗外也有树,只是那时候叶子是绿的,一整个夏天都是绿的。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林盛青的开学日。
沈玉松把外套拢紧了些,慢慢走到衣柜前。他现在可以自己走一小段路了,不用扶墙,只是很慢。他拿出一件浅蓝色衬衫,放在床上。旁边那件是林盛青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裤,左胸口有复旦大学的校徽,熨得平平整整,搁在椅背上。
门轻轻响了。
“醒了?”林盛青推门进来。他刚洗漱完,头发还有些湿,看见沈玉松站在衣柜前,快步走过来,“怎么不叫我。”
“我想自己拿衣服。”沈玉松说,用手指了指床上那件蓝衬衫,“今天穿这件。”
林盛青看了看那件衬衫,又看了看自己椅背上那件校服,笑了一下。“蓝衬衫。”
“嗯。”
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九月的一个下午,那时候沈玉松刚能在花园里走一小圈。他穿的就是这件蓝衬衫,林盛青穿的是白衬衫。后来每次有重要的日子,沈玉松都穿这件。颁奖典礼那天穿过,庆祝会那天也穿过,今天又拿出来了。
林盛青拿起那件蓝衬衫,帮他穿上,一颗一颗系扣子。沈玉松站着,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以后是要拿手术刀的。系扣子的动作很轻,很稳。
“今天天气真好。”沈玉松说。
“嗯。秋天的第一天,新的开始。”林盛青把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
两人对视着,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鸟鸣,远处隐约的车声。沈玉松伸出手,把林盛青校服领口翻出来的一小截标签塞回去。
“团团,我想送你去学校。”
林盛青愣了一下。“你的腿……”
“就送到门口。”沈玉松说,“想看着你走进校门,走进你的新生活。”他顿了顿,“这是我的新开始。虽然不能一起去,至少可以送你。”
林盛青想了想,点点头。“让李医生同意才行。”
上午八点,李医生来了。他听了沈玉松的请求,什么也没说,先做检查。听完心肺,看了最近的康复记录,才开口。“可以。坐轮椅,最多半小时,有人陪着。”
“谢谢李医生。”
“不用谢我。”李医生把听诊器收进包里,“你恢复得比预期快。适当的户外活动和情感支持也是康复的一部分。”
萧枫瑶和沈文从也去。他们想亲自送林盛青,也想陪沈玉松。沈佑安今天也开学,高二第一天,平时一提到开学就皱眉头,今天早早起了床,书包前一晚就收好了,站在门厅里等着。他说先送盛青哥去报到,再去学校不迟。
于是两辆车发动了。沈玉松和林盛青坐一辆,萧枫瑶、沈文从、沈佑安坐另一辆。车子驶出沈家所在的安静街区,转入繁忙的市区街道。
九月的上海,天空很高很蓝。阳光温暖但不烈,风凉爽但不寒。街上多了许多背书包的学生,有穿校服的,有穿自己衣服的。他们三个两个地走着,有的在啃面包,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追跑打闹。路边一家书店门口排着长队,招牌上写着新学期特价。一个孩子抱着崭新的一摞练习册从店里出来,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沈玉松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些寻常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早晨,他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
“紧张吗。”他轻声问。
林盛青握着他的手。“有一点。新环境,新同学,新挑战。”
“你会做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盛青。”沈玉松说,“你一直都是那种不管遇到什么都能扛过去的人。”
林盛青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接话。他把沈玉松的手翻过来,在掌心放了一会儿,又翻回去。沈玉松的手比以前暖多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怎么握都暖不过来。
车子驶入复旦大学校区。梧桐树大道上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过,车铃响了一声,很脆。几栋老教学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擦黑板。
医学院在校园东侧,是一栋新建的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晃晃的。车子在大楼前停下。林盛青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扶沈玉松坐进轮椅。萧枫瑶和沈文从已经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了,站在不远处等着。沈佑安抱着书包站在旁边。
“盛青,好好学。”萧枫瑶走过来,“家里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玉松的。”
“嗯。谢谢萧阿姨,沈叔叔。”
沈文从拍拍他的肩膀。“加油。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沈佑安一步上前,用力抱了他一下。“盛青哥,周末一定要回来。”
“好。周末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