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往后退了几步，给沈玉松让出位置。沈玉松坐在轮椅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这个给你。”

盒子很小，素色的，没有扎丝带。林盛青打开。里面是一个银质的书签，做成听诊器的形状，很小巧。他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两行极细的字：给团团，未来的林医生。安安。

“想你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可以用到。”沈玉松说，“看到它，就像我在你旁边。”

林盛青把书签握在手里。金属是凉的，慢慢被掌心焐热。他从自己包里也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沈玉松。沈玉松打开。是一个小小的警报器，可以挂在钥匙扣上的那种。

“我不在的时候，如果需要帮助就按这个。会直接打我的手机，也会发出声音。”林盛青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家里有人照顾你。我只是想多一重保障。”

“我会带着的。”沈玉松把警报器攥在掌心，“你放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九月的阳光，校园的喧嚣，家人的注视，往这边看过来的新生和他们的家长。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是蹲在面前的人，是他手中那枚凉凉的警报器。

“我该进去了。”林盛青站起来。

“嗯。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听你讲第一天上学的事。”

“好。”

林盛青转身走向医学院大楼。白衬衫，深蓝色长裤，背着书包，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种薄薄的金色里。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在玻璃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玉松看着那扇玻璃门关上了。他的手指还攥着那枚警报器，攥得很紧。

“玉松，我们该回去了。”萧枫瑶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让盛青安心学习。”

沈玉松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医学院大楼。楼很高，玻璃幕墙映着蓝天和白云。他的团团就在那栋楼里，在某个教室里，开始了他的新生活。而他在这里，在楼下，在九月的阳光里，刚刚送完他有生以来最想同行的人。

回程的路上他异常安静。头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街景。书店门口排队的人更多了，那个抱着练习册的孩子已经不知去向。一家超市正在开门，卷帘门缓缓往上卷。这些寻常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画面，他一帧一帧看在眼里，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回到家，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金黄色的，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往年这时候他多半在白色小楼里，从窗帘缝隙中看见菊花开，又谢了，不知道外面的秋天是什么温度。今年他终于站在了菊花前面。他扶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腿在微颤，他稳住了。然后松开手，迈出第一步，走到花丛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朵盛开的菊花。花瓣很软，很凉，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触感。

“妈妈，我想快点好起来。好到可以自己去学校，好到可以陪团团上学放学，好到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轻，萧枫瑶还是听见了。

“你会好起来的。”萧枫瑶走到他身边，“李医生说了，下个月可以考虑返校。到时候你也可以去学校，像其他孩子一样。”

“嗯。因为我想和他一起看世界，想一起走很长的路。”

萧枫瑶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然后用很轻的力气抱住他。“妈妈支持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无论你爱谁，妈妈都支持你。”

沈玉松的眼睛湿了。他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这个拥抱很温暖，和从前那些在医院病床边的拥抱不一样。以前是被照顾的、被担忧的拥抱，今天是母亲对儿子说的那句“我支持你”。

下午他在琴房练琴。弹了一遍《夏天的等待》，弹了一遍《夏日之光》。手指比以前有力了些，有些音符还是弹不够长，他也不急，停下来重新弹。然后他翻开乐谱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标题，《九月的开始》。在空白的五线谱上写下几小节旋律，很慢，很轻，像落叶，像晨风，像站在玻璃门前回头看的那一眼。第三行歌词还没有填上。

傍晚，手机响了。

“第一天怎么样？”沈玉松靠在琴凳上，把手机贴在耳边。

“很充实。上午是开学典礼，院长讲话，讲医学生的责任和使命。下午导师见面会，我的导师是一位心血管专家，很严格。”林盛青顿了一下，“他说，学医很苦，想清楚了吗。我说想清楚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一个人，他做过骨髓移植。我陪他走过那段路，我想成为能陪更多人走过那段路的人。”

沈玉松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着琴盖上摊开的乐谱。窗外暮色开始四合，花园里的地灯自动亮起来了。

“你呢，今天还好吗。”

“很好。在花园走了很多步，还写了新曲子。叫《九月的开始》。写了一点，还没写完。”

“周末我回去，我们一起写。”

“好。”

电话挂断后沈玉松在钢琴前坐了很久。九月的傍晚，天空是淡紫色的，云是粉红色的，很美，很安静。他想起了很多事。冬天的雪地，春天的琴声，夏天的等待和重生，还有今天，秋天的开始。所有的季节，所有的时光，都有林盛青的影子。从在医院走廊彻夜守候，到颁奖典礼上隔着整个礼堂指着他说“这个奖杯有你的功劳”，到琴房里那个很轻很轻的吻，到今天早上在医学院门□□给他的那枚银书签。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而且还会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