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雨抬起头看着他。“哥哥,你是医学生吗。”
“嗯。”
“那你以后会治疗像我这样的病人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林盛青顿了顿。他把笔搁在病历本上。“会。我会努力成为能够帮助你们的医生。”
周小雨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和沈玉松以前的笑很像,是长期生病的人特有的那种笑。用最少的力气,表达最大的善意。“那你要加油。我等着。”
测量结束,林盛青记录数据。他又嘱咐了一些化疗期间的注意事项,哪些食物可以多吃,哪些要避开,怎么预防口腔溃疡。周小雨的母亲一一记下。她搀着儿子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替他拉了拉帽子,遮住稀疏的头发。林盛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走廊那头。
“那个孩子,白血病?”赵明远走过来。
“化疗三年了。”林盛青说。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这种病不容易,能坚持三年已经很强了。”林盛青把血压计收进箱子里,又把手持血压表的袖带卷好。他知道赵明远说得对,化疗三年意味着一次次住院、抽血、骨穿、呕吐、脱发。他陪沈玉松走过一次骨髓移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志愿服务结束后他没有直接回学校,坐上回沈家的公交车。在车上他给沈玉松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
到家时刚过中午。花园里沈玉松正在做康复训练,扶着特制的扶手,一步一步走着。萧枫瑶在旁边,手里拿着水和毛巾。沈玉松抬起头,看见林盛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团团?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志愿活动结束得早,提前回来了。”林盛青走过去,接过萧枫瑶手里的毛巾,“阿姨,我来吧。”
萧枫瑶看看他,又看看沈玉松,点点头,说去让陈妈准备午饭。林盛青扶着沈玉松在长椅上坐下,递上毛巾和水。沈玉松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脸色比半个月前红润了一点。
“走了多少步?”
“三十步。”沈玉松说,“李医生说,照这个进度,下个月可能可以不用扶手了。”
“真厉害。”
沈玉松用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你今天有心事。”
林盛青愣了一下。他总是忘了沈玉松有多敏锐。
“上午做志愿,遇到一个病人。十六岁,白血病,化疗三年了。”他轻声说,“他问我以后会不会治疗像他这样的病人。我说会。说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个决定,一个诊断,一个治疗方案,可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沈玉松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觉得,光有关怀是不够的。需要知识,技能,经验。这些我都还没有。”
“你在学。你会学会的。”沈玉松说,“你是林盛青,是会为了一个承诺拼命努力的人。”
林盛青没有说话。他把沈玉松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自己腿上。风穿过花园,几片梧桐叶飘下来。黄透了的叶子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那个少年叫什么。”
“周小雨。下雨的雨。”
“名字很好听。”沈玉松想了想,“下次你去做志愿,可以告诉我他的情况吗。想为他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一首曲子,也许是一幅画,也许只是一句鼓励的话。”他顿了顿,“治疗的时候,一点点关心都很重要。我知道的。”
林盛青握紧他的手。“好。下次我去,问问他。”
“谢谢你,团团。”沈玉松把他的手轻轻握住,“还有,谢谢你今天提前回来。我很想你。”
林盛青的脸微微发热。“我也很想你。每天都想。”
两人在长椅上坐着。花园里的菊花在秋风里轻轻摇着,梧桐树的叶子偶尔飘落几片,落在地上,落在长椅扶手上。沈玉松捡起一片,用手指擦去叶子表面的灰尘,搁在林盛青的手心里。
“团团,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我开始写日记了。记录每天康复的进展,每天的心情。”他有些不好意思,“写想对你说但没机会说的话。”
“我可以看吗。”
“现在还不行。等写完一整本,等我真正站起来,走到你面前的时候再给你看。我们都在进步,都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
林盛青看着手心里那片梧桐叶,黄的,边缘有些枯了,叶脉清晰。他轻轻收拢手指。“好。我等着看。”
午饭时沈佑安也从学校回来了。他往餐桌旁一坐就开始讲高中的事,说开学才半个月,班主任找了每个同学谈未来规划,轮到他时他说想打篮球,班主任说这不算规划。沈佑安愤愤不平地吃了三块红烧肉。萧枫瑶给林盛青夹菜,说学校伙食不好要多吃点,又问了他志愿活动的情况。林盛青说量了一上午血压,学到了很多。沈玉松在桌子底下把手轻轻放在他膝盖上,他把自己没有拿筷子的那只手覆上去。沈文从坐在另一边看报纸,没有说话。
饭后林盛青推沈玉松回白色小楼。琴房里沈玉松在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弹了一首新的曲子。他说叫《秋日私语》。旋律很温柔,像秋天的阳光,像落叶的舞蹈。
林盛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掉叶子。钢琴上那本乐谱翻到了新的一页,第三行歌词还是空着的。他知道这首曲子没写完,就像他们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一起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