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盛青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认真的。他想了想,站起来:“好。慢慢走,累就停下。”
他们离开图书馆,走到楼梯间。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消防门开了一条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的。通向五楼的阶梯一层一层往上延伸。
“我在旁边。”林盛青说。
沈玉松点点头,开始上楼。他的步速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一层,两层。到第三层时,他的呼吸开始变重,额头泛出一层细密的亮光。
“休息一下?”
沈玉松摇摇头,继续往上。第四层。腿开始颤了,他咬着嘴唇,一步一步踩上去。没有扶墙,也没有让林盛青扶他。第五层。到最上面那级台阶时他的腿发软,膝盖弯了一下,他及时伸手扶住墙,站稳了。然后转过身,对林盛青笑了一下。脸很白,额头全是汗,嘴唇被牙齿咬过的地方泛着深红。
“我做到了。我自己走上来了。”
林盛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骄傲,心疼,搅在一起。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擦擦汗。”沈玉松接过,把额头上的汗珠按掉了。
五楼走廊空荡荡的,周末没有课,阶梯教室的门都开着。林盛青带沈玉松走到第三教室门口。门没锁,推门进去,阶梯教室很大,能坐上百人。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白色的粉笔灰在阳光里像细小的灰尘缓缓飘浮。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
“我坐这里。”林盛青指了指中间靠窗的位置。
沈玉松顺着过道走进去,在林盛青的位置上坐下。这个位置看黑板很清楚,看窗外也很清楚。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轻轻翻着白肚皮。他把手放在桌面上,轻轻摸了摸。冰凉的,桌面不太平滑,有人用圆珠笔在角落里写了几个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他想,林盛青就坐在这里。听生理课,听病理课,记笔记,偶尔抬头看窗外。窗外的梧桐树,春天冒新芽,夏天绿成一片,秋天叶子黄了。他从秋天开始坐在这里的。以后还有春天,夏天,又一个秋天,又又一个秋天。
“这里就是你学医的地方。”沈玉松的声音很轻。
林盛青在他旁边坐下。“也是你以后可以随时来的地方。等你返校了,随时可以来。我来上课,你去琴房练琴,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你没课,来这儿看书也行。我旁边这个位置常空着。”
“你怎么知道这个位置常空着。”
“因为从来没人坐。每次有人进来都往后面走,嫌前排太近了。其实前排看板书最清楚。”林盛青看着讲台上方那块黑板,“以后你来坐这儿,我帮你占座。”说完自己顿了一下,笑出声来。
沈玉松也笑了。教室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这一排桌椅都染成暖色。
“团团,我想为你做一件事。”
“什么?”
“等你毕业那天,我想在这个讲台上为你弹一首曲子。你穿学士服坐在这里,我在上面弹。像你说的,前排位置最好。”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笑,说得很认真,像叙说一个已经下定决心的承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已经在默写那首尚未动笔的毕业曲。
“好。”林盛青说,“我等着那一天。”
“我们约好。不管这八年发生什么,有多少困难,我们都要坚持到那一天。你顺利毕业,成为医生。我一直健康,一直陪着你。”沈玉松伸出手,小拇指弯起来,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刚才爬楼梯还有些微红。
林盛青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拉钩。”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一千年也不变。”
下午四点,阳光变得更柔了。他们从五楼下来,林盛青坚持扶着沈玉松。这次沈玉松没有拒绝,把手搭在他胳膊上,一步一步往下走。他的手指很轻,几乎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在确认这个人在。
“下周末,如果身体允许,我们去看电影。市中心新开了一家影院,听说环境很好。”林盛青说。他们走在校园小径上,梧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好。想看爱情片。”
“好,就看爱情片。然后去你喜欢的甜品店,吃提拉米苏。”
“你还记得。”沈玉松低下头,过几秒钟又抬起来,眼睛弯了一下。“你连我喜欢提拉米苏都记得。”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你喜欢提拉米苏,喜欢栀子花,喜欢下雨天坐在窗边听雨,喜欢在乐谱的角落画小花。”林盛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秋日的风吹起沈玉松雪白的头发,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那里面映着梧桐树,映着远处的红色教学楼,映着他自己的脸。“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
他们站在梧桐树下。落叶在身边旋转飘落,一片,又一片,落在他们脚边,落在他们肩头。沈玉松伸出手,从林盛青的头发上拣掉一片碎了的枯叶,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擦过他的鬓角,在耳后停了半秒。周围有学生骑车经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走了,跑道空着,夕阳正慢慢往下沉。
“团团,有时候我觉得,遇见你是我生命里最大的奇迹。”
“从六年前雪地里开始,你就是我的奇迹。”
“我该走了。再晚路上该堵车了。”沈玉松看了看时间,来接他的车已经停在不远处,司机正靠在车门上等着。
他们并排走到校门口。分别前,沈玉松忽然转过身。他快速而轻柔地在林盛青脸颊上吻了一下,很轻,很快,像秋日里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留下微凉的触感。
“下周见。”他轻声说,然后转身走向车子,没有再回头。
林盛青站在原地。脸颊上那个吻的温度还在,像凉了半截的咖啡,余温留在杯沿上。他看着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梧桐大道的尽头闪了两下,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一片梧桐叶从头顶的枝丫上落下来,擦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黄的,边缘枯了,叶脉清晰。他想起刚才沈玉松说的那句话——你连我喜欢提拉米苏都记得。
他把那片叶子夹进《病理生理学》里。然后转身,往图书馆走。离十一月还有不到一个月,离沈玉松返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