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枫瑶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有些责任，不是想推就能推的。”她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沉。

沈玉松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林盛青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去花园走走？”

花园里夜色已深，地灯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桂花开到最盛，香气在夜晚更加浓郁，甜得有些腻人。沈玉松走了几步，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林盛青坐在他旁边。

“佑安一直都很辛苦。”沈玉松轻声说，“小时候我生病，爸爸妈妈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后来我做了手术，需要康复，他们的注意力还是在我这里。佑安总是被忽略的那个。现在他们又要把公司的责任压给他。”

林盛青静静地听着。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林盛青说，“在孤儿院的时候也常常被忽略。不被看见的孩子，会用各种方式引起注意。有时候是叛逆，有时候是讨好。”

“我不想他叛逆。也不想他讨好。我想他快乐。想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想他像普通十六岁少年一样，有梦想，有选择。”

“我们能做的不多。佑安的路终究要自己走。我们能做的，是让他知道，不管他选什么，我们都站在他这边。”

沈玉松点点头，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石板路，地灯，黑暗里桂花的香气。他们就这么坐着，直到夜风渐渐凉了。沈玉松站起来。“我想去和佑安聊聊。”

“好。我在琴房等你。”

沈玉松上楼，在弟弟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佑安，是我。”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沈佑安站在门口，眼睛有些红，已经擦干了。他侧身让开。房间里很乱，书桌上堆满课本和试卷，床上扔着几件衣服，墙角放着一把吉他，琴弦上落了些灰。沈玉松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佑安犹豫了一下，跟着坐下来，腿碰到床沿，又往旁边挪了挪。

“还在生气？”

“不是生气。”沈佑安低着头，手指抠着床单上一个线头，“是觉得不公平。你什么都可以做，你弹琴，你不上学，你在家养病，所有人都说你好。我好好的，却要被安排人生。”

沈玉松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弟弟的侧脸，那张脸低着，下巴收紧，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他想起很多年前，佑安还很小的时候，总是跟在他轮椅后面，在花园里推着他走。那时候佑安话很多，每天都跟他讲学校里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老师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后来佑安长大了些，话渐渐少了，开始自己一个人在客厅打游戏，一个人去上学，一个人应付那些他从来不说的事。直到今天，才把这几句话砸出来。

“佑安，对不起。这些年确实忽略了你。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责任。”

沈佑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把线头从床单上扯下来，团在手指上，勒出一圈浅浅的红。“哥，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也不想生病，不想被特殊对待。我只是想被看见。被当成一个独立的人，不是沈玉松的弟弟。”

“我明白。”沈玉松说，“我会和爸爸妈妈谈。他们很固执，可能需要时间。”

“他们总是这样。”沈佑安苦笑，“对你温柔，对我严厉。对你宽容，对我严格。好像因为你是病人，所以有特权。因为我是健康的，所以必须承担更多。”

沈玉松的心被这句话击中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这个家。这么多年来那个一直被默认的规则，他享受了所有特权却从未意识到的规则，被弟弟说了出来。他看着沈佑安，看着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漂亮的眼尾，爸爸的眉毛，妈妈的嘴唇。他把弟弟拉过来，抱住。沈佑安的肩膀很硬，绷着，他没有哭。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埋在沈玉松肩膀上。沈玉松把弟弟搂紧了。

门外，林盛青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他本来是想送两杯水上来，听见房间里的对话，悄悄退开了。他回到琴房，把水杯放在钢琴上。

不知过了多久，沈玉松推门进来。眼睛有些红，表情平静了许多。

“聊得怎么样。”

“还好。”沈玉松在他身边坐下，“佑安其实很孤独。我一直都知道，从未真正理解。今天才明白。”

“慢慢来。关系需要时间修复，理解需要时间建立。”

“嗯。”沈玉松从琴凳上拿起书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学校的分班通知，“我和佑安一个班。他特意要求调过来的，说可以照顾我。”

林盛青接过通知看了一眼。高二三班，班主任姓王，教语文。他把通知递回去。“有佑安在，我也放心点。”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每天送我去上学。医学院和我们高中顺路，可以让司机先送你，然后送我。”

“当然可以。从十一月一号开始，每天一起上学。”

沈玉松把通知单收回书包里。他靠着林盛青坐下，头靠着他的肩，闭上眼睛。窗外夜色很深了，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若有若无。他在黑暗里轻声说，有时候觉得，能遇见你是我生命里最幸运的事。即使有疾病，有困难，有家庭的压力。只要你在，就觉得一切都值得。林盛青轻轻搂住他，没有说话。琴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听见远处偶尔的车声。窗外星星很少，但每一颗都很亮。